儿子手机里翻出60万欠款,我拿计算器一笔笔加完:本金不到20万,剩下的全是利息叠利息

接到第一个催收电话那天,我正在厨房切黄瓜。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带感情地报出我儿子的名字、身份证后四位,说他在他们平台借了二万三,已经逾期四十三天,如果今天五点前不处理,就联系紧急联系人。

我手里菜刀顿了一下,黄瓜片切歪了。他说完就挂,没给我回嘴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流。我儿子小航二十岁,去年大专毕业,在城南一家汽修店上班,一个月三千八。他什么时候借的钱?二万三对一个刚工作的小孩来说不是小数。我擦了手给他打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接了,那边有风,说他正骑车,晚点说。

小航,你是不是在网上借钱了?”我尽量压着声音,不让语气太冲。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妈,没事,我自己能处理。”

“人家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二万三,你拿什么处理?”

他说了句“晚上回来跟你说”,就挂了。

那天晚饭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爸老周从工地上回来,一身灰。饭桌上老周问他汽修店忙不忙,他说还行。我没提电话的事,想等他先开口。结果他一直没开口,吃完饭就钻回屋里打游戏,戴着耳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我洗碗的时候心里发毛,洗洁精挤多了,满池子泡沫。晚上十点多,老周已经睡下,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小航出来倒水,我小声说:“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他僵了一下,说:“妈,真没事。”

“没事你让我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接过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点开应用列表,一页一页往下翻。我数到第十一个借贷APP的时候,心开始往下沉。还没数完,就已经超过二十个。

我点开其中一个,账单显示待还金额三万七,已逾期。再点一个,四万二,逾期。再点一个,一万八,今天到期。我翻到短信,一条一条全是还款提醒、逾期通知、律师函警告。最上面一条是今天下午的,写着:“小航,你母亲电话我们会打,你父亲那边我们也有记录,你自己看着办。”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茶几旁边,头低着,两只手绞在一起,跟小时候偷拿我钱包里五块钱被我抓住时一个样。只是现在,他二十岁了,身高一米七八,低着头也比我高出一大截。

“总共欠多少?”我问。

他声音很小:“差不多六十万。”

我手一松,手机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六十万。我跟老周一个月加起来挣九千多,刨去房贷两千三、水电燃气吃饭,一年到头能存下三万块就谢天谢地。六十万,我俩不吃不喝还十六年。他一个刚出社会的孩子,怎么敢。

“你借了多少本金?”我又问。

他说:“记不清了,可能不到二十万。”

“不到二十万,怎么变成六十万?”

他说:“每个平台利息不一样,有的借一千到手八百,还一千三。还不上了,只能从别的平台借了还。借来借去,借新还旧,越滚越多。还有逾期费,有的平台一天五十,有的按百分比。我后来已经算不过来了,就哪个催得急先还哪个。”

那天晚上我没睡。老周在一旁打呼噜,他不知道。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小的裂缝。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两个数字:本金不到二十万,欠款六十万。中间那四十万,是利息叠利息,服务费叠服务费,逾期费叠逾期费。我儿子不是赌博输了,不是吸毒,不是买车买房,他就是借了第一笔钱,然后被吞进一个闭合的圈里,出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周说了。老周正在刷鞋,听完把鞋刷子往地上一扔,说:“六十万?他疯了你疯了?这事儿你跟谁说去!”

我没跟他吵。我把小航叫过来,让他把所有平台、所有借款记录、还款记录、到账记录,一笔一笔拉出来。他手机里有截图,有短信记录,有APP里的电子合同。我让他坐在餐桌上,我拿个本子,一支笔,从第一个平台开始记。

这一记,就是整整两天。

第一个平台,借五千,实际到账四千二,平台名目叫“服务费八百”。期限七天,到期还五千三。他没还上,展期七天,展期费三百。又没还上,逾期,一天加八十。两个月后,这笔五千的借款,欠款变成一万四。

第二个平台,借两千,到手一千六,期限五天。他没还上,推荐他去另一个平台借,说“以贷养贷,先把这个平了”。他一共在十一个平台同时有借款,最多的一个欠到八万七,本金只有三万二。

我拿计算器一笔一笔加。加第一遍,本金十八万六。加第二遍,十九万一。加第三遍,十九万八。算上那些他记不清的零头,不会超过二十万五。而欠款总额,已经接近六十万。

四十万的差额,全是所谓的“服务费”“担保费”“平台管理费”“逾期违约金”。有些平台年化利率算下来超过百分之两千。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指节发白。不是生气,是喘不上气。我儿子借了一笔钱,然后被一个又一个“还款方案”拉着往前跑,跑得越快,陷得越深。他才二十岁,没有收入证明,没有抵押,就能在网上随手借出几十个平台的钱。每一个平台都在放贷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可能还不上,还不上才好,还不上才有逾期费可以赚。

小航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他说他其实早就不打游戏了,手机里那些游戏都删了。他现在每天下班去送外卖,送到凌晨一点,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八。他说他没想连累我们,他说他想自己扛过去,但是扛不住了,催收电话打到他同事那里,他师傅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上小学的时候,有次考试没考好,回家路上把卷子撕了扔进垃圾桶,跟我说老师没发。后来我在他书包里翻出半张卷子,上面红叉一片。他那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心里一软,嘴上却说:“你撕卷子,分数能变高吗?你瞒着不说,债能自己没吗?”

他说:“我怕你跟我爸生气。”

我说:“我怕你出事。”

那天晚上,老周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包。我走过去,他说:“六万我砸锅卖铁能凑,六十万,我去卖肾也凑不齐。”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怪他,我是怪那帮放贷的。二十岁的小孩,他们敢借给他几十万,这不是帮他,这是要他的命。”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追着尾巴转圈。我看着看着,忽然说:“咱不卖房子,也不去借高利贷。先把账捋清楚,本金和合理利息认了,其他的,一个个谈。谈不拢的,走法律。孩子还年轻,一辈子长着呢。”

老周把烟掐了,说:“就怕催收的不跟你讲理。”

第二天,催收电话又来了。这次换了个女人,上来就骂,说我儿子是骗子,说我们家教不好,说我不还钱她天天打。我挂了。不到十分钟,又打来。我接起来,没等她开口,我说:“我是他妈。他欠你们钱,我们认。但你们借给他六千,到账四千八,收了他多少服务费、多少逾期费,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我委托了律师,之后所有沟通请走律师。”

她愣了一下,说:“你吓唬谁呢?律师函我们收得多了。”

我说:“那你就等着收。法院传票比律师函管用。”

挂了电话,我手在抖。我不是怕,我是气。后来老周的一个表侄在郑州做法律相关的活儿,虽然不是执业律师,但帮忙看了那些电子合同,说很多条款明显不合规,有的平台甚至没有放贷资质。他说:“姨,你们别慌。这些钱,按法律最多还本金加上合法利息,有的连本金都可以谈。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别再还一分钱给那些高利贷平台,先把所有证据固定好,然后一家一家谈,谈不拢就让他们去起诉。法院判多少,我们给多少。”

老周问:“那催收的再打电话怎么办?”

表侄说:“录音。告诉他们你已经委托律师,让他们不要再骚扰无关人员。如果他们还打你单位、打亲戚,就报警,说寻衅滋事。”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和老周几乎每天都在打电话、看合同、跑银行流水。小航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跟我们汇报哪个平台又打了电话。我们把他所有的借款时间、金额、到账、还款、逾期天数做成一张表,贴在冰箱上。表上密密麻麻,像一张病危通知书。但每划掉一笔,心里就轻一点。

有一个平台,本金两万,欠款滚到七万三。我们找过去,对方张口就说“我们是合法金融机构,合同都是电签的,有法律效力”。老周把律师函往桌上一拍,说:“合法不合法,法院说了算。你放贷的时候他刚过十八岁,没有稳定收入,你们资质审查怎么过的?你敢把风控记录调出来看吗?”对方不说话了。来回扯了快两个月,最后同意只还两万本金,减免全部息费,但要求一次性付清。我跟老周把家里所有能动的钱凑了凑,又从亲戚那儿借了五万,凑了两万给还上了。

还有一个平台,只借了三千,到手两千四,欠款滚到一万二。我们联系不上客服,电话永远占线,APP里在线客服只会回复“已登记,会有专人联系”。后来表侄说这种小平台可能本来就没有合规资质,你们先别管,等他们起诉,或者等他们主动上门。三个月后,那个平台无声无息地没了,APP打不开,电话打不通。后来才知道,那个平台因为暴力催收被人举报,直接被查了。那笔钱,最后也没人再来要。

最难的是一家大平台,正规持牌,利息看起来不高,年化百分之二十几,但“服务费”“保险费”加起来实际年化超过百分之六十。那笔借款本金四万,到手三万六,一年下来欠款六万八。我们跟他们谈判,他们态度很强硬,说合同写明了一切费用,用户自愿勾选。我说:“他二十岁,社会经验都没有,你们放款前还让他签了《风险告知书》,他就是签了,他懂吗?你们做不做贷前审查?知道他月收入三千八吗?知道他同时借了十一个平台吗?你们明知道他根本还不上,还继续放款,这叫不叫诱导性借贷?”

对方客服不说话了,换了个主管接电话,说可以减免一部分费用,但需要提供家庭困难证明。我连夜跑街道,开了低保证明、收入证明,又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按了手印。最后那笔钱,减免到四万六,分二十四期还。

那段时间,我跟老周把所有能凑的钱都掏出来了。老周戒了烟,中午在工地上吃馒头就咸菜。我把家里那辆开了八年的雪佛兰卖了,换了两万二。小航把汽修店的工资卡交给我,自己只留三百块生活费,晚上送外卖的钱也全部上交。我们一家三口,加起来一个月能还六千多。按这个速度,还得三年多才能还完剩下的钱。但我不怕。比起接到第一个催收电话那天,现在我每天晚上能睡着觉了。

有一次晚上,小航送外卖回来,推开门,浑身湿透了。那天下了暴雨,他摔了一跤,腿破了皮,裤子膝盖磨了个洞。我让他赶紧洗个澡,拿碘伏给他擦伤口。他坐在沙发上,忽然说:“妈,对不起。我要是当初不借那个钱,就好了。”

我一边擦药一边说:“你知道错在哪儿吗?”

他说:“错在不该花钱买那个破耳机。”

我说:“你错在遇到事不敢跟家里说。你二十岁,你有爸妈。你有问题,你不说,爸妈怎么帮你?你以为自己扛是孝顺,其实你瞒着,才是把全家往坑里推。你要是第一笔借了一千块还不上就回来跟我说,我会骂你一顿,然后把钱给你还上。后面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你拖到现在,六十万,你一个人扛得住吗?你扛不住,最后还是要爸妈来扛。可这中间你受了多少罪?你被那些催收的吓成什么样了?你每天晚上睡不好,白天上班没精神,你师傅说你最近修车老出错。这些,才是最大的代价。”

他低着头,眼泪掉在膝盖上,跟碘伏混在一起,黄黄的一片。

我没再说话。有些道理,说一遍就够了。

又过了一个月,小航请了假,说想换份工作。我问他换什么,他说有个朋友在城东一家二手车公司做检测,问他要不要去,工资高一些,四千五起,干得好有提成。我问他:“你去了能好好干吗?”他说:“能。我得把债还清,还得攒钱给你跟我爸把车买回来。”

我笑了,说:“车不用你买,你把你自己买回来就行。”

他还是去了。晚上不再送外卖,改成每周去两天驾校练车。他说等以后考了证,可以帮公司做上门检测,工资还能涨。他不再躲着我们,每天回来跟我汇报还了哪个平台、剩多少。冰箱上那张表越划越少,有些平台的格子已经空了,我拿黑笔划一道,像划掉一个敌人。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还款结清证明。那个欠七万三、最后谈成两万的平台,终于还清了。他把证明递给我,说:“妈,这个平台没了。”

我接过来,看了又看。纸上盖着红章,写“结清”。我把它贴在那张表的最上面。老周回来看到,也没说话,就是多吃了半碗饭。

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半。剩余欠款还有十三万四。我还是每个月帮着还五千,小航自己还三千,老周偶尔接点私活补一千。日子过得紧,但不再慌。冰箱上的表已经不贴了,换成一个本子,每天记账。我也开始学着看一点法律方面的书,不是要当律师,就是想弄明白那些平台到底怎么把二十万变成六十万。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网贷最可怕的不是借钱,是它让你觉得你还能还得上。其实从一开始,你就还不上。它要的不是你的本金,是你的逾期费,是你的恐惧,是你不敢跟任何人说。

这中间,也有邻居问我,说你家小航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听说有人打电话到他们那儿。我没瞒着,说:“是。已经处理完了。孩子年轻,上了当。”邻居点点头,说:“现在这年轻人,唉,防不住。”还有人说:“你为啥不让他自己还?那么多钱,你们老两口跟着受罪。”我说:“他是我的孩子。他错了,我帮他。我帮的不是他的错,是他这个人。只要他还能站起来,这个家就垮不了。”

写到这里,其实还没有完全结束。每个月还是有几笔钱要还,我跟老周还在还亲戚的钱。但我不再把“六十万”当成一座山。我把它当成一个教训,一个我们一家人一起扛过去的坎。小航现在像换了个人,下班早回家,周末去看他爸工地,给他带饭。他手机里只剩下一个借贷APP都没有了,全是工作群和驾考宝典。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让他把手机给我看,如果他还是一个人扛,扛到最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事,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要记得回家。家里再穷,也有三双筷子,一张床。办法总比困难多,但前提是,你得让困难先走进家门。

现在,我偶尔会听到小区里有人说谁家孩子又网贷了,爹妈一夜白头。我就想,如果早一点知道,早一点说开,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所以我决定把这故事说出来。不是让谁可怜我们,是想让那些正在被催收电话追着的孩子,或者他们的爸妈,能早一点坐下来,把那些账单摊开,一笔一笔算清楚。算了才发现,有些钱,本来就不该你还那么多。

我也想问一句:如果你是我,看到孩子手机里那一串借贷APP,你会先骂他,还是先抱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