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叫周丽,36岁,儿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四年前我在三个网贷平台借了四十三万,一分没还。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以为换了号码搬了家就没事了。直到今天早晨,法院的人敲开了我的门。那一刻我就知道,四年前埋下的雷,终于炸了。
一
敲门声是七点十分响的。
我正在厨房给儿子煎鸡蛋,油锅滋滋冒着热气,手里还攥着锅铲。锅里的油溅了一滴在手背上,我嘶了一声没顾上擦。浩浩昨天说想吃煎得焦焦的边儿,我盯着火候正出神。
门一开,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一个拿着文件袋,一个手里举着工作证,深蓝色的制服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周丽是吧?我们是区人民法院的,这是传票和起诉状副本,请你签收。"
我脑子嗡的一声,锅铲差点没拿住。油锅里的鸡蛋还在响,"刺啦刺啦"的,客厅里儿子喊了一声"妈妈我袜子找不到了"。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被钉在原地的木头桩子,脚底板发麻,耳朵里嗡嗡响。
"麻烦你在这里签个字。"拿文件袋的那个把一张回执单递过来,笔也递到我手边。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名字写了三笔才写顺。签完字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蹦出来。
那几张纸被我塞进了冰箱顶上那堆旧报纸底下。转身回厨房,锅里的鸡蛋已经糊了一面,焦黑的边儿卷起来,我赶紧关了火铲出来扔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两个。手一直在抖,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碗里,我拿筷子去挑,蛋清滑溜溜的,碎壳在里头转来转去,挑了半天没挑出来。
"妈,好了没?"浩浩从卧室跑出来,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光着,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马上好了,你把鞋穿上。"
"今天早上吃什么?"
"煎蛋,牛奶,面包片。"
"我不想喝牛奶。"
"不行,你正在长个儿。"
他撅着嘴坐到餐桌前。我端着盘子过去,看他低着头用筷子戳鸡蛋黄,把蛋黄戳破了流出来沾在蛋白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毛茸茸的一小撮。我伸手给他按了按,按不下去,那撮头发像是自己长了脾气似的。
"晚上想吃什么?妈妈下班去超市买。"
"红烧排骨。"
"行。"
我蹲下来给他系红领巾,他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从出生就有。我手指碰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说痒。"晚上排骨多放点糖,"他说,"上次有点咸。"
"知道了。"
送他去学校的路上他一直叽叽喳喳说昨天数学课的事,说他同桌把3写反了,老师让他改了五遍。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冰箱顶上那几张纸。到了校门口,他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一路小跑进了校门,跑了两步回头冲我挥挥手,我抬了抬手,他转身跑进教学楼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旁边还有别的家长也在送孩子,有妈妈蹲下来帮女儿整头发,有爸爸拎着书包催孩子快点。我转身往回走,腿有点软,走两步就得停一下。
四十三万。
利息滚了四年,现在是多少我不敢算。法院的人说下个月开庭,还说如果判决下来还不履行,就要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失信了会怎么样?工资卡被冻结,银行卡用不了,高铁坐不了,浩浩以后上学考公务员会不会受影响?网上说老赖的孩子不能上私立学校,浩浩虽然上的是公立小学,但以后呢?
我站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
那时候儿子刚上幼儿园小班,我在城东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公司在写字楼的地下二层,没有窗户,整天开着日光灯,我坐在工位上抬头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老公在建筑工地当资料员,工资比我高一点,但工地项目一结束就得换地方,有时候一两个月接不上活,在家闲着。
那年春天我爸查出来肺癌,在县医院拍了片子又去市里确诊,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们姐弟拉扯大,一辈子抽烟喝酒,身体底子本来就薄。手术加化疗花了十几万,我和我弟一人出了一半。我出了六万五,那是家里所有的存款,还有三万是跟同事借的。
我爸出院以后每个月还要吃靶向药,一盒五千多,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两千多。我弟在深圳打工,一个月挣八千,房租就要去掉两千五,他说姐我真的拿不出钱了,我这边也欠着信用卡。我能怎么办,我是当姐姐的,也是当女儿的。每次我爸打电话来,声音哑哑的,说丽丽啊药快吃完了,我就说爸你别急我去买。
那天晚上浩浩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四周黑漆漆的。手机上弹出来一个贷款广告,蓝色的背景,白色的字:"信用借款,秒到账,最高五十万。无需抵押,无需担保,身份证即可申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划上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划上去。最后点了进去。
填资料用了不到五分钟,名字、身份证号、手机号、银行卡号、紧急联系人。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填了我弟,填完又删了,换成以前一个同事。提交,等待审核,手机屏幕转了几圈。
十分钟不到,短信就来了——您已成功借款十五万元。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头冰凉。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浩浩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他翻了两次,小声喊了句妈妈,我过去拍拍他,他闭着眼又睡过去了,嘴巴微张着,呼吸带着奶香味。
回到客厅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脸埋进手掌里。十五万到账了,利息多少我没细看,只看到"日利率万分之五"。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复利,不知道万分之五的日利率滚成年利率是多少。我就想着先把药买了,把同事的钱还了,剩下的慢慢还。
后来第二次、第三次,加起来一共四十三万。我爸的药钱、儿子的学费、房贷、水电费、物业费、信用卡最低还款、之前跟朋友借的钱……一笔一笔填进去,像往一个没底的洞里倒水。每一笔借的时候我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能还上。但下个月总有新的窟窿要填。
再后来我就还不上了。
催收电话从一天两三个变成一天二十几个,从早上七点打到晚上十点。上班的时候手机在抽屉里震个不停,我躲在厕所里接,对面男人的嗓门大得像要穿透听筒:"你今天必须还钱!不然我们就上门找你!找你单位!找你家里人!"我蹲在厕所隔间里捂着嘴不敢出声,外面有人进来洗手,水声哗哗的。
我换了手机号,搬了家,从城东搬到城西,租了个更便宜的房子。老房子那边押金都没要回来,房东打电话来问,我挂了,后来换号了,他再也打不通了。
我以为只要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他们找不到我,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错了。
二
那天送完儿子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其实我早就不在那家公司干了,辞了职搬了家,现在在小区旁边的生鲜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八,上午十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超市老板姓吴,四十多岁,胖乎乎的,人还行,从来不问我的过去。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把那几张纸从冰箱顶上又拿下来看了一遍。传票是白色的,打印的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案号、原告名称、被告姓名。起诉状上写的借款金额是四十三万本金,利息加罚息一共算到了六十一万。四个平台,三家已经起诉了,还有一家把债权转让给了第三方公司,公告上写了第三方的名字。
我把纸折好塞回冰箱顶上,换了工作服去超市。
超市里上午人不多,蔬菜区的灯白亮亮的照着那些绿叶菜。我蹲在地上把那些蔫了的青菜挑出来,该扔的扔,该打折的打折。新到的西红柿一箱一箱搬过来,我一个个摆上去,红的绿的,大的小的,手碰到那些冰凉的果皮,心里想的是六十一万除以三千八要还多少年。
有个大姐过来问我今天的排骨新不新鲜,我说早上刚到的,还挺好的。她挑了两根让我称,我拿过去打码的时候手还在抖,按错了两回,打出来的标签贴歪了又撕掉重打。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躲在员工休息室。那是个三平米的小屋,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上挂着员工们的饭盒。我从包里掏出早上剩的半个馒头,就着一包榨菜慢慢啃,啃了两口咽不下去,噎得慌。我给李律师打了个电话,那个号码是我从传票上抄下来的,原告代理律师。
响了三声就接了,是个男的,声音挺年轻,普通话很标准。
"你好,是周丽吗?"
"是……是我。"
"我是李律师,代表XX金融公司起诉你这边的案子。你之前一直不接电话,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我就是想问一下,这个钱,能不能商量一下……"
"你现在能还多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银行卡里现在有四千三百块钱,是刚发的工资,要交下个月的房租一千二,要给浩浩交学校的餐费六百,水电费一百多,还要留点生活费。剩下不到两千块。
"我……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我听见他在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周女士,你这个案子本金加利息已经超过六十万了。如果你确实有困难,可以申请调解,但你要主动跟原告沟通。你一直不接电话,原告那边也很生气,觉得你没有还款意愿。"
"我之前……之前害怕……"
"害怕解决不了问题。你越躲,利息滚得越多,原告那边越没耐心。这样吧,我帮你跟原告那边说一下,看看能不能做个分期方案。但你要保证以后电话能打通,消息能回,别再玩失踪了。如果再有联系不上的情况,调解程序终止,我们直接开庭判决。"
"好,好,我保证。"
挂了电话我蹲在休息室的角落,把头埋进膝盖里。榨菜的辣味还留在舌尖上,我拿袖子擦了把脸,袖子湿了一块。
我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接到催收电话那天。浩浩在客厅看动画片,光头强在电视里喊"俺又回来了"。我躲在厕所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不住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他说你今天必须还钱,不然我们就上门找你,找你单位,找你家里人。他说我们已经查到你老公在哪个工地了,要不要我们去找他聊聊?
那天晚上我抱着浩浩睡觉,一夜没合眼。他睡得香喷喷的,小脚丫蹬在我肚子上,热乎乎的。我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男人说"找你家里人"。我爸刚做完化疗在家休养,要是有人上门去找他,他那个身体怎么扛得住?
第二天我去营业厅换了号码。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营业员问为什么要换,我说骚扰电话太多了。她把新卡递给我的时候说那你注意保护隐私啊,我点点头,拿着卡走了。之后所有陌生电话我都不接,短信看完就删,App推送的通知一概不看。我以为看不见就听不见,听不见就不存在。
我爸去年走了。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我回去看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凹进去,颧骨高耸着。我坐在病床旁边给他削苹果,手太抖,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他拉着我的手说丽丽你别太累,看你气色不好。我说爸我没事,你好好的。
他没好好的。那天晚上我弟在医院守夜,我回家带浩浩。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弟打电话来,电话那头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姐,爸走了。"
我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浩浩在吃早饭,抬起头问我妈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吃饭。
后来我弟回来办丧事,姐弟俩蹲在灵堂外面抽烟。秋天的风吹过来,纸钱灰被卷起来飘在半空。我弟问我姐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我说没有。他说你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好。我说就是累的。
我没敢说。
三
下午超市来了一批货,两大车,饮料、粮油、日用品,箱子摞起来比我还高。我跟着另一个理货员搬了一下午,腰酸得直不起来。搬矿泉水的时候最累,一箱二十多瓶,一车几十箱,我搬完最后一箱靠在货架旁边喘气,后背的汗把工作服浸透了。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我弟。
"姐,你在哪儿呢?"
"在上班呢,咋了?"
"我下周回来一趟,公司那边项目结束了,我想歇一阵子。"
"回来住哪儿?"
"住你那儿呗,方便不?"
"方便,就一个屋……"
"我打地铺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天已经快黑了,门口的灯箱亮起来,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在收摊,铁皮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飘出来一股甜腻腻的香味。
我弟要回来了,住我这儿。我那间出租屋一室一厅,本来就挤,他来了打地铺倒也行。可他要问起来为什么搬到这边来了,为什么换了手机号,我怎么说?他要是在网上搜我的名字看到法院的公告怎么办?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浩浩从保安室旁边跑出来,背着那个蓝色的旧书包。我招呼他上车,他跳上后座搂着我的腰,书包硌在我后背上硬邦邦的。
"妈妈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真的?这么厉害。"
"老师还表扬我了,说我进步大。"
"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
他在后面晃着腿哼歌,唱的好像是学校教的什么儿歌,词听不太清楚。我骑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电动车在汽车缝隙里钻来钻去。一个外卖小哥从我旁边超过去,车尾灯一闪一闪的。我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气都不顺畅。
那晚我做了红烧排骨。焯水的时候我多焯了一遍,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炖的时候多放了两颗冰糖,怕浩浩说不够甜。他吃了两碗饭,排骨啃了六七块,嘴角沾着酱汁。我拿纸巾给他擦嘴,他躲了一下说我自己擦。
收拾完碗筷我让他去写作业,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翻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又翻回来,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孙姐。
孙姐是我以前公司的同事,比我大五岁,东北人,性子直,嗓门大。当年我借钱的事她隐约知道一点。有回催收电话打到公司前台,前台小姑娘接了转给我,我刚好去厕所了,孙姐在旁边听见了,替我挡了回去。她跟前台说以后这种电话别接了直接挂。
后来她私下问过我一次,我说家里有点困难,很快就处理好。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种眼神让人心里发虚,但她没追问。再后来我辞职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丽丽,有啥事别自己扛,扛不住的。"
我从那以后没再联系过她。换了号也没告诉她。现在看着屏幕上这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没按下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客厅看浩浩写作业。他趴在饭桌上写字,铅笔头钝了,写出来的字粗粗的。"妈妈你帮我削一下铅笔。"我拿了小刀坐在他旁边削,木屑卷下来掉在报纸上。他歪着头看我,忽然说:"妈妈,舅舅要来了吗?"
"嗯,下周就来了。"
"太好了,我想舅舅了。舅舅上次来给我带了奥特曼。"
"你还记得呢?"
"记得,"他又低头写字,"舅舅说下次来带我吃肯德基。"
我没说话,继续削铅笔。浩浩的舅舅,我弟周强,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我妈在镇上的裁缝铺帮工,周强从小是我带大的。他上小学一年级是我牵着去的,他被人欺负是我去帮他出头的。后来我妈走了,我爸更忙了,周强上初中的时候我在县城打工,每个月给他寄生活费。
我一直觉得我是姐姐,我得照顾他。可现在他要回来了,我却成了那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
晚上浩浩睡了以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短短胖胖的,指甲缝里还有下午玩泥巴留下的黑印子。我轻手轻脚给他剪了指甲,剪完把指甲屑包在纸巾里扔了。
回到客厅我打开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几个日期和数字,是我四年前记的——XX平台,8月12号,150000;XX金服,9月3号,120000;XX贷,10月18号,160000。最后一笔借完那天,我在这页纸下面写了一行字:周丽,你完蛋了。
我现在看着那行字,四年过去了,我确实完蛋了。
四
我弟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背着个双肩包,穿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比以前瘦了不少,头发剪得短短的,看着精神还行。他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冲我挥了挥手,我接过他的包,还挺沉。
"姐,你咋瘦这么多?"
"减肥呢。"
"减啥肥,你都瘦成啥样了还减。"
上车的时候他说姐你这电动车有点小啊,我说凑合着吧,租的房子没车位,电动车方便。他跨上后座,两条长腿没地方搁,只能翘着。我骑车带他穿过市区,他在后面说这边变化挺大的,以前那个天桥拆了?
"拆了两年了,修了地下通道。"
"哦。"
到家他进门转了一圈,没吭声。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一张桌子,厨房缩在阳台上,厕所转身都费劲。墙上有一块地方掉皮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他把包放下,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掏出来两袋深圳特产,牛肉干和芒果干。
"给浩浩买的。"
"你买这干啥,浪费钱。"
"我外甥嘛,一年没见了。"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我一看号码心一紧,是个陌生号。我按了静音没接,屏幕亮了又暗。我弟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转身进厨房了。
下午我去接浩浩放学,他看见舅舅在校门口等着,嗷一声就扑上去了。我弟把他举起来转了个圈,浩浩笑得咯咯的。回来一路上浩浩挂在他舅舅脖子上不撒手,两个人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浩浩比上次舅舅见他的时候高了小半个头,我弟弯腰跟他说话的时候得歪着脑袋。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浩浩眼巴巴地看,我弟掏钱买了两串。
"吃吧,一串现在吃,一串留着明天。"
"谢谢舅舅!"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土豆丝、番茄鸡蛋汤、凉拌黄瓜。我弟吃了两碗饭,说姐你手艺比以前好了。我说天天做能不好吗。浩浩坐在我弟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他舅舅,我弟愣了一下说你自己吃。
"舅舅吃,舅舅在外面辛苦了。"
我低头扒饭,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浩浩缠着舅舅要玩手机游戏,我弟把手机给他。我说玩十分钟啊,浩浩抱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我去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浩浩的笑声和我弟的声音,恍惚了一下,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爸还年轻,我妈还在,一家人过年的时候围在一起看电视。周强跟我抢遥控器,我爸在旁边打圆场,我妈端着瓜子出来说你们俩别吵了。后来我妈走了,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现在又听见这样的声音,我站在水池前面,手里的碗碟在水流下哗哗响,眼眶热了一下,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晚上我让我弟睡床,我睡沙发。他死活不肯,我说你坐了一天火车了好好歇着,我明天不上班可以补觉。最后他没拗过我,躺床上了。浩浩非要跟舅舅挤,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浩浩的小脚丫踢来踢去。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的说话声。浩浩说舅舅你工作的地方长啥样,我弟说就高楼大厦呗,浩浩说有没有海,我弟说深圳有海,下次带你去。
"真的?"
"真的,等你放假。"
我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四年前那个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借了第一笔十五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浩浩在卧室里睡着,四周静悄悄的。那时候我想的是撑过这一关就好了。现在才知道,有些关撑是撑不过去的,得走过去。
五
第二天我弟送浩浩去上学,回来的时候买了两屉包子。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把折叠床支起来了,铺了褥子,枕头摆得整整齐齐。
"姐,你这儿附近有没有工地在招人?"
"你要找工作?"
"不然呢,天天在家闲着啊。"
"你好不容易歇一阵子……"
"歇啥呀,我闲不住。"他把包子推到我面前,"你先吃饭,吃完我出去转转。"
那天他出去转了一圈,中午回来说有个快递站点在招人,他留了电话。第二天就收到通知让去面试,第三天就开始上班了。底薪加提成一个月大概五千多,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中午休息一小时。
他上班第一天回来累得够呛,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姐,这活儿比工地累多了,一天跑了几十栋楼。"
"要不别干了,再找找别的。"
"没事,先干着。快递这行就是跑腿,跑熟了就好了。"
他脱了鞋,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我去药店买了创可贴和碘伏,他龇牙咧嘴地让我给他贴。浩浩蹲在旁边看,说舅舅你疼不疼,我弟说废话当然疼。浩浩伸手轻轻吹了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我弟愣了一下,摸摸浩浩的脑袋。
晚上我做了面,三个人围着饭桌吃。浩浩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我弟嗯嗯啊啊地应着。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姐,你那个手机号,为啥打不通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换号了,跟你说了的。"
"你之前那个号用了好多年了,咋说换就换了。"
"流量套餐太贵了,换了个便宜的。"
他没再追问,低头吃面。但我看见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他妈一模一样,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吃完饭浩浩去写作业了,我跟我弟坐在阳台上抽烟。夕阳照进来,把阳台的铁栏杆晒得微微发烫。对面楼的窗户反射着金光,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水滴答滴答落在楼下雨棚上。
"姐,"他吐了口烟,"你是不是有啥事?"
"我能有啥事。"
"你以前不这样。"他转头看着我,"你以前不管啥事都噼里啪啦跟我说的,现在问一句答一句,问一句答一句。"
我手里的烟烧了一截,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是不是爸看病那会儿欠的钱?我那时候没帮上忙,现在手头宽裕点……"
"没有,"我打断他,"爸那会儿的钱早就还完了。"
"那是什么?"
"真没事,就是上班累的。"
他看了我半天,烟屁股在手指间碾来碾去,最后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那天晚上他睡折叠床,我睡沙发,浩浩挤在我旁边。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折叠床上我弟翻身的声音,弹簧咯吱咯吱响。还听见他小声说了句梦话,含糊不清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他是我从小带大的弟弟,现在反过来要替我操心,我这当姐的脸往哪儿搁?
六
我弟上班以后,家里的日子慢慢有了点规律。早上他六点出门,我六点半起来弄浩浩的早饭,送他上学,然后自己去超市。晚上他回来比我早,有时候会在家把饭煮上,等我回来炒菜。
他第一个月发了工资,拿回来五千三,自己留了八百块零花,剩下的全塞给我。"房租水电你管,剩下的攒着。"
"你自己留这么点够吗?"
"够,公司管一顿午饭,早上买个包子,晚上回来吃。"
我把钱收下了,心里不是滋味。一个大小伙子,一个月花八百块,在城里怎么过。但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理所应当。
十月底的时候,我弟有天晚上回来神色不太对。吃饭的时候一直看手机,吃完也没说话就去阳台抽烟了。我跟出去问他咋了,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法院的公告页面,上面有我的名字。那是上周五刚公布的案件受理信息,案号、原告、被告、案由,写得清清楚楚。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标的金额六十多万。
我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从哪儿看到的?"
"下午休息的时候搜的。"他说,"你给我那个旧地址寄过一封信,是退件,我拆开看了。上面写着法院的,我就上网搜了一下你的名字。姐,你房子搬了,号换了,是不是因为这个?"
我低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阳台上的风呼呼吹着,晾衣架上的衣服被刮得啪啪响。楼下有人在吵架,女的嗓门很大,骂了两句摔了门。
"多久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我知道那是压着火。
"……四年。"
"四十三万,你怎么借的?借来干嘛?"
"爸看病,还有……"
"还有啥?"
"浩浩的学费,房贷,还有之前的信用卡还款,利滚利……"
他蹲下来,把手机从我手里拿回去,锁了屏揣进兜里。"你为啥不跟我说?"
"你一个月挣八千,房租两千五,你在深圳吃饭坐车也要花钱,你跟我说了你又能咋办?"
"姐,"他声音有点哑,"你是我姐。当年妈走得早,是你在家给我做饭洗衣服。我上大学的学费你出了一半,这些我都记着。你现在跟我说我不能咋办?"
我没忍住,哭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一颗接一颗。我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肩膀抖得厉害。四年了,我一天都没敢哭过,早上送浩浩上学不敢哭,晚上一个人躺在沙发上不敢哭,走在路上看到别人一家三口不敢哭。我怕一哭就绷不住了。
现在绷不住了。
我弟伸手把我拉过来。我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他拍了拍我的后背,没说话。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呛鼻,但让我觉得踏实。
哭完了我蹲在地上擤鼻子,他进屋给我倒了杯水。
"姐,这件事你别一个人扛了。"他靠着阳台栏杆,"明天我请假,你带我去找那个律师,把情况说清楚。"
"你自己还要上班……"
"上啥班,你的事儿比上班重要。"
那天晚上他把我手机拿过去,把所有借款平台的APP都翻了一遍。他坐在折叠床上,一个一个点开看,又把所有的合同、还款记录、催收短信截了图存在备忘录里。弄到凌晨两点多,他打了个哈欠。
"姐,你睡吧。明天我去跟站点请个假,早上咱俩去找律师。"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浩浩在旁边睡得呼呼的,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皮肤滑滑的,热乎乎的。我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儿子,妈妈没用,让你跟妈妈过这种日子。
但转念一想,终于有人知道了。我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七
第二天上午我弟请了假,陪我去了李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区一栋写字楼里,十二楼,出电梯左拐。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套沙发,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个证书。李律师看着跟我弟差不多大,戴个眼镜,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说话挺客气。
我弟把我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爸生病的事,我当时在公司的收入,借款的用途,分几个平台借的,钱都花在了什么地方。还有我换了工作搬了家但一直在上班挣钱养孩子,没有恶意逃债的意图。
李律师坐在椅子上听,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偶尔嗯一声。
"周女士,你弟弟说的这些情况,你确认属实?"
"嗯,属实。"
"你有没有保留当时的医疗票据、借款合同、银行流水这些?"
"有一些,我弟昨天晚上整理了。"
我弟把手机递过去,李律师翻了翻截图。
"行,材料虽然不太全,但足够说明问题了。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四年没有还款记录,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平台,从法律上说你确实构成了违约。原告那边诉求本金加利息,有合同依据,法院大概率会支持。"
"那怎么办?"我弟问。
"调解。"李律师合上笔记本,"最好在开庭之前达成调解协议。你这种情况,主动承认债务,提出分期还款方案,让原告看到你的诚意,利息这块有商量余地。"
"那要还多少?"我问。
"本金四十三万跑不掉,利息和罚息大概能减免一部分,具体减免多少要看你们谈。"他顿了一下,"但调解的前提是你得先表示诚意,哪怕先还一小部分,证明你有还款能力。"
"什么算一小部分?"
"一般来说,至少先还本金的一个零头,三五万左右。这钱还了以后,原告那边才会坐下来跟你谈分期。"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弟在门口抽了根烟。我也要了一根,他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两个人蹲在台阶旁边抽,路过的白领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过去,有人看了我们一眼。
"姐,三万我来想办法。"
"你哪来的钱?"
"我在深圳攒了五万多,本来想存着以后买房子用的。先拿出来还这个,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不行,"我摇头,"那是你攒了这么多年的,你以后结婚怎么办?"
"你是我姐。"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浩浩是我外甥。你俩过不好,我拿钱买房子住着能心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家的路上他骑电动车带我,风呼呼地吹过来。他头也不回地说:"姐,其实爸走那年我回去,就看出来你不对劲了。你瘦了特别多,眼睛底下全是青的,但你不说,我也不敢问。"
"我怕你担心。"
"你越怕我担心我越担心。"他说,"以后有事能不能跟我说?就算我帮不上啥忙,你跟我说说心里也好受点。"
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嗯了一声。电动车颠了一下,他喊了句坐稳了。
八
我弟第二天就把三万块钱转到了我卡上。他把转账记录截了图发给我,附了句话:"姐,给律师转过去,谈。"
我把钱转给了李律师。过了两天李律师回电话说原告那边同意调解了,利息减免一部分,剩余本金加利息一共四十五万,分五年还清,每个月还七千五。
七千五,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浩浩学费生活费一个月要一千多,房租一千二,剩下的连吃饭都不够。
我弟说没事,我送快递一个月五千多,咱俩加一起够还的。他掏出来一张纸递给我,是手写的协议:"本人周强自愿承担姐姐周丽每月还款中的四千五百元,直至还清。"下面签了他的名字,按了手印。
"你这是干啥?"
"写清楚呗,省得以后扯皮。"
"我跟你扯啥皮……"
"签了。"他把笔塞我手里。
我握着笔没动。"你以后结婚咋办?你攒的钱都填进来了,你媳妇儿到时候……"
"那也得先让我外甥有个安生地方长大再说。"他打断我,"媳妇儿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字签了。"
我签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那天在传票上签字一样抖。
调解协议正式签完那天,我拿到了法院的调解书。白色封皮,红色印章,上面写着调解条款。每个月七千五,分五年,每个月20号之前打到指定账户。利息减免了差不多一半,比原来少还十几万。我拿着调解书看了好几遍,确认每个数字都没错。
我弟那天跑完快递回来,我把调解书给他看。他坐在折叠床上翻了两页,点了点头。"行,那就慢慢还呗。"
"强子……"
"咋了?"
"你对我就这么有信心?万一我还不上呢?"
他抬头看我一眼。"你是我姐,你说话算话。你说了还,就肯定能还上。"
我转过身假装收衣服,眼泪又上来了。这四年我哭的都比前面三十年加起来多。
第二天早上我送浩浩上学,路过学校门口那棵大槐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浩浩蹲在地上捡了一片最大的举给我看:"妈妈你看,像不像扇子?"
"像,走吧要迟到了。"
他小跑着往前冲了两步,忽然回头:"妈妈,舅舅说以后咱们不用搬家了是吗?"
"嗯,不搬了。"
"太好了!"他蹦了一下,"我同学都住好几年了,就我一直换学校,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家住哪儿。"
我蹲下来给他把红领巾正了正。"对不起啊浩浩,妈妈以前……"
"没事妈妈,"他搂住我脖子,小胳膊勒得紧紧的,"舅舅说了,咱们家三个人,什么都能过去。"
我抱着他,脸埋在他校服肩膀上。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草莓味的,是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我没让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九
日子开始按部就班地过。我弟每天六点出门送快递,晚上七八点回来。我去超市上班,时间错开了,浩浩的接送成了问题。我弟跟站点商量了一下,中午吃饭的时间调整了一下,下午能早点收工去接浩浩。
他接浩浩接了两天,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浩浩的舅舅来接了,确认一下是不是家里人。我说是的是我亲弟弟,老师说那就好,我就核实一下。
挂了电话我在超市货架后面站了好一会儿。以前老师打电话来都是有事,这是头一回专门核实接孩子的。我想起来以前换学校的时候,浩浩的学籍转过三次,每次填家长信息我都填我自己的号码,不敢留别人的。现在终于有人能帮我接孩子了。
每个月20号之前我弟准时把钱转给我,我再打到还款账户上。第一次还款那天我在超市的休息室里操作,输密码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点完确认,页面跳出来"还款成功"四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天。
旁边的小李探头过来问我干啥呢,我说还信用卡,她把头缩回去了。
第一个月还完那天,我回家跟我弟说钱转了。他正在啃苹果,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我说七千五没了。他说没事,下个月还有。
第二个月发工资那天,超市老板吴哥跟我说下个月给我涨两百块钱工资。"你干活踏实,货架摆得整齐,老顾客都说你态度好。"我说谢谢吴哥。他摆摆手走了。
回去跟我弟说了,他正在晾快递工服,头也没回说那挺好的,咱俩每个月能多存两百。
"存啥呀,都还债了。"
"那也多还两百,早还完早轻松。"
有一天晚上浩浩睡了以后,我跟我弟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小泰迪,跑两步停一步,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慢悠悠跟着。狗叫了两声,老太太轻声骂了一句,又安静了。
"姐,"我弟忽然说,"你当初要是没换号就好了。"
"咋了?"
"你要是没换号,早点接电话,早点跟人家商量,利息也不会滚这么多。你越不接,人家越觉得你跑了,利息越往上加。有的平台催收就是这样的,联系不上你就给你算违约,违约金比利息还高。"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前年在深圳有个同事,欠了信用卡二十多万,天天躲,换了三个手机号。最后人家把他告了,工资卡冻了,信用也黑了,现在跑外卖还债呢。他后来说早知道当初早点跟银行商量,分期还,也不至于搞成那样。他要是早点接电话,利息起码少一半。"
"那他现在呢?"
"还着呢,一个月还两千多,再还两年差不多了。他说虽然苦,但好歹有个头。"
我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知道了,睡吧,明天还上班。"
十
十一月底的时候我爸忌日,我跟我弟回了趟老家。墓地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要走一段土路。那天下着小雨,路有点滑,泥巴沾在鞋底上越走越厚。我弟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一袋子纸钱和水果。
到了墓前我蹲下来把东西摆好,点了香,插在坟前的土里。香头红红的,烟往上飘,被雨丝打散,细细的一缕,很快就看不见了。
"爸,"我小声说,"我和强子来看你了。"
我弟站在旁边不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放在碑沿上。烟在雨里燃着,烟气歪歪扭扭地飘。
"丽丽那事儿你知道吗?"他忽然对着墓碑开口,"她欠了好多钱,我们在还呢。你别担心,有我呢。当年你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她,我没忘。"
我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我把那袋水果打开,苹果香蕉摆了一排,又倒了半瓶白酒在碑前。酒渗进土里,颜色深了一块。
下山的时候雨大了起来。我弟把外套脱了顶在头上让我钻进去,两个人挤在一件衣服底下踩着泥路往下走。他胳膊夹着我肩膀,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下雨天去上学,他也是这样,把自己外套搭在两个人头上,我比他矮一个头,被他夹着往前走。
"姐,"他边走边说,"爸走了以后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你也一样。以后咱俩谁也不瞒谁了行不行?"
"行。"
"说好了啊。"
"说好了。"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浩浩在邻居阿姨家吃了晚饭,我过去接他的时候他在帮人家擦桌子。阿姨说你儿子真懂事,我说谢谢您帮忙照看,阿姨说客气啥,都是邻居。
回家的路上浩浩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妈妈我今天帮阿姨擦桌子了,阿姨夸我了。"
"浩浩真棒。"
"阿姨还说下次还让我去她家吃饭。"
"那可不行,老麻烦人家。"
"阿姨说不麻烦。"他蹦了一下,"她说她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就她一个人,有人陪她说话她高兴。"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路灯把浩浩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小的一个,在地上晃来晃去。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日子虽然难,但身边的人都在帮我。邻居阿姨,超市老板,李律师,还有我弟。浩浩说阿姨一个人在家寂寞,我想起来自己这四年,不也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十一
十二月的时候孙姐忽然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最近怎么样。她的头像换了一张在海边的照片,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半天。上次联系她已经是四年前了,我辞职那天她给我发了条消息我没回,后来换了号也没跟她说过。现在突然冒出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回了一条:还行,姐,你咋样。
她说挺好的,退休了。我问她退休了?她说对啊我比你大五岁呢,今年四十一了,单位改革内退,我领个基本工资在家歇着了。周末出来吃个饭?
周末我去了。约在以前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川菜,那会儿我俩中午经常去吃。孙姐比四年前胖了一点,烫了卷发,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远远就冲我招手。
"瘦了,"她打量了我一圈,"比之前还瘦。"
"最近还行,长回来一点了。"
她给我倒茶,问我现在在哪儿上班,浩浩多大了。我说在超市做理货员,浩浩上二年级了。她点了点头,忽然凑近了一点:"丽丽,你那个事儿,处理了没?"
我愣了一下。"哪个事儿……"
"你当我不知道呢?"她笑了笑,"当年催收电话打到前台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后来你辞职,换号,搬家,我猜你肯定是债没还上。"
我低着头喝茶,没说话。茶杯里的菊花浮浮沉沉的,热气扑在脸上。
"别紧张,我不是来问你要债的。"她摆摆手,"我就是想跟你说,那会儿我老公的弟弟也干过这事儿,欠了三十多万网贷,也是躲,后来被人找上门,闹得很难看。我婆婆气得住了半个月院。现在他还着呢,分期还,虽然苦点但好歹日子能过。"
"我在还了,"我说,"跟我弟一起还。"
"你弟?周强?"
"嗯,他从深圳回来了,现在在送快递,我俩一起还。"
孙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我手背。"那就行。能还上就好,慢点不怕,人别垮了就行。你知不知道那会儿你辞职的时候我特别担心你,后来你也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都想过去找你,但怕你嫌我多事。"
"没有,姐,我就是……那会儿谁都不想见。"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
从馆子出来她非要塞给我两百块钱,说给浩浩买点好吃的。我推了半天没推掉,她说你再推我生气了。我收下了,看着她开车走了,那辆白色的小车汇进车流里,尾灯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路边半天没动。风有点凉,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四年前她跟我说"有啥事别自己扛",我没听。现在我听了,晚了四年,但总比一辈子不听强。
十二
过年前我弟在网上买了个折叠床,说以后不睡地铺了,腰受不了。我笑他年纪轻轻腰就不行了,他说你试试睡一个月地板你就知道了。折叠床送来的那天他蹲在地上组装了半个小时,螺丝拧得紧紧的,铺了褥子又铺了一层毯子,说这回舒服多了。
折叠床支在客厅靠墙的位置,白天收起来晚上放开。浩浩有时候写完作业就爬上去滚两圈,说舅舅的床好玩。我弟就把他举起来又放下,两个人笑成一团。
除夕那天我做了六个菜,排骨、鱼、饺子、凉拌木耳、蒜蓉菠菜、还有一个鸡汤。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浩浩非要跟舅舅碰杯,我弟拿可乐给他倒了半杯,两个人碰来碰去。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浩浩说新年快乐舅舅,我弟说新年快乐浩浩,然后两个人一起看着我。
"妈妈新年快乐!"
"姐新年快乐。"
我举了举手里的茶杯。"新年快乐。"
吃完饭我弟掏出手机说要拍张全家福。三个人挤在沙发上,浩浩坐中间,我和我弟一边一个。我弟举着手机喊一二三,浩浩每张都在做鬼脸,吐舌头翻白眼,我弟笑骂他能不能好好拍一张。
"姐,"我弟看着照片说,"你笑一个呗,你看你绷着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可不就是欠着钱吗……"
"那也得笑。"他说,"日子是过出来的,笑也是过,哭也是过。过年了笑一个。"
我对着镜头挤了个笑,他说行了行了比哭还难看,你自然点。浩浩在旁边哈哈大笑,我被他逗得也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
那天晚上浩浩睡着以后,我跟我弟坐在阳台上守岁。楼下有人放烟花,砰砰砰响了一阵,五彩的光从窗户外面闪进来,映在玻璃上又散开。远远的还有鞭炮声,稀稀拉拉的。
"姐,明年这个时候咱应该能还掉六万了。"
"嗯。"
"后年还六万,大后年还六万,五年下来就差不多了。"
"嗯。"
"还完了你想干啥?"
我想了想。"想带浩浩去一趟海边,他一直说想去。"
"那行,到时候我陪你们去。"
"你也得赶紧找对象了。"
他嘁了一声。"先把你的事儿整完再说。"
烟花又响了一阵。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那些散开的光点,红的绿的紫的,炸开又落下来。忽然觉得,五年好像也不是很长。
十三
正月里我弟的快递站点搞活动,他连着加了五天班,每天回来都累得不想说话。有天晚上他回来我发现他耳朵后面晒脱皮了,红了一片。我拿了芦荟胶给他涂,他嘶了一声说姐你轻点。
"让你戴帽子你不戴。"
"戴帽子热。"
"那也比晒脱皮强。"
浩浩在旁边看动画片,听见我们说话跑过来看了看舅舅的耳朵。"舅舅疼不疼?"
"不疼。"
浩浩跑回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拿了张创可贴出来,啪地贴在他舅舅耳朵后面。"贴上就不疼了。"
我弟哭笑不得。"你给我贴个创可贴干啥,这又不是伤口。"
浩浩一本正经:"贴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他跟我说,浩浩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姐,你说这孩子,跟他妈一样心软。"
我没说话。浩浩确实像我,像那个以前会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的我。但我不想他像我,我希望他有什么事都能说出来,别一个人扛。
正月十五那天邻居阿姨端了一碗汤圆过来,说是自己包的,黑芝麻馅的。浩浩吃了三个,说比超市买的好吃。我说阿姨您太客气了,阿姨说没事,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跟阿姨聊了几句,她说她儿子今年研三了,在南京读书,过年都没回来。"孩子大了,飞远了,就剩我一个人了。"她笑了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阿姨,您要是不嫌弃,以后周末来我家吃饭。"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人多热闹。"
浩浩在旁边插嘴:"阿姨来嘛来嘛。"
阿姨摸了摸浩浩的头,说好,那阿姨就不客气了。
送走阿姨以后我弟从阳台进来,看着我。"姐,你现在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啥意思?"
"以前你谁都不理,现在知道招呼邻居了。"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以前我谁都不想见,怕别人问东问西,怕被人知道欠了那么多钱。现在想明白了,人家问就问,知道就知道,我又没偷没抢,我爸生病了借钱看病,丢人吗?不丢人。
十四
四月的时候我弟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五,我说你别去上班了在家歇一天。他非要爬起来去,说少跑一天少挣两百块。我把他按在床上,拿体温计又量了一遍,三十八度二。
"你今天必须歇着。"我把被子给他盖好,"我去找你们站长给你请假。"
"姐……"
"别说话了,睡觉。"
我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回来烧了水让他吃了,又熬了锅白粥。他靠在床头喝粥,脸色白白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姐,"他端着碗说,"你好久没这么管过我了。"
"啥?"
"小时候我生病,你也是这样,给我煮粥,给我盖被子,逼我吃药。"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他说的对,以前我妈走了以后,周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我在照顾。后来他去深圳了,我自己的日子也乱了,就顾不上他了。
"你现在不也回来了吗。"我说。
他低下头喝粥,没再说话。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皮肤晒得黑黑的,骨节分明,跟小时候那个细胳膊细腿的小男孩判若两人。
那天晚上他退烧了,折腾了一天,浩浩放学回来趴在床边问他舅舅好点没。我弟说好了好了,明天就能去接你放学了。浩浩趴在他胳膊上不撒手,我弟摸摸他脑袋说行了去写作业吧。
我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客厅里浩浩跟我弟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我站在水池前面,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小,但热闹了。
以前我跟浩浩两个人住的时候,晚上安静得吓人,电视机开着也只是为了有个声音。现在多了个人,多了双筷子,多了个打呼噜的,反而睡得踏实了。
十五
五月份浩浩生日,我弟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要买个蛋糕。我说省点钱吧,在家吃就行,我给他做一桌。
"一年一次,你抠啥。"他说,"钱我出,你负责吃就行。"
生日那天我订了个小蛋糕,不大,上面写着"浩浩最帅"。浩浩从放学回来就围着那个蛋糕转,拆了盒子又盖上,盖上又拆开,问了十几遍什么时候吃。
我弟说等吃完饭,你先写作业去。浩浩说今天过生日能不能不写作业,我弟说那不行,生日归生日作业归作业。浩浩撅着嘴把书包拎到书桌上,写两行字就抬头看一眼蛋糕。
晚上我做了八个菜,红烧排骨、可乐鸡翅、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虾仁豆腐汤,还有一个水果拼盘。桌子太小摆不下,我把所有菜挤在一起,盘子挨着盘子。
点蜡烛的时候浩浩站在蛋糕前面,蜡烛火光晃在他脸上。我弟把灯关了,让他许愿。他闭上眼睛,半天没睁开,睫毛微微颤着。
"许的啥愿啊许这么久?"
"不跟你说。"他睁开眼吹了蜡烛,一口气全吹灭了。然后他转头看看我又看看舅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切蛋糕的时候我问他许的什么愿,他趴在我耳朵边上小声说:"我希望妈妈以后天天笑。"
我愣了一下,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妈妈现在不就天天笑吗。"
"那要一直笑。"
"好,一直笑。"
那天晚上浩浩睡了以后,我弟坐在折叠床上数钱。他把这个月的工资掏出来,数出四千五放在一边,剩下的零钱揣回兜里,转头跟我说:"姐,下个月的还完了,咱们就还掉整整一年了。"
一年了。去年这时候我刚接到法院的传票,蹲在路边哭。现在我已经还了九万了,虽然还欠着三十多万,但好歹在路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那儿算账,忽然说:"强子,谢谢你。"
"谢啥,你是我姐。"
"我是说真的。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躲,可能已经上了黑名单,可能工作都保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笑了笑。"行了,睡吧,明天周一,浩浩要上学。"
十六
九月份浩浩开学上三年级了。报到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送他去,他在校门口碰见同学,两个人拉着手跑进去,头也没回。我站在门口看他跑远的背影,比去年高了小半个头,书包还是那个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背带上的扣子掉了一个,我拿针线缝上了。
"妈妈再见!"他忽然回头冲我喊了一声,挥了挥手,又跑了。
我抬手也挥了挥,转身走了。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旁边有个妈妈也在送孩子,小孩哭着不肯进去,她蹲在地上哄了半天。我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走了。
那天下班回家我弟也回来得早,说今天站点货不多,提前收工了。他买了半只烤鸭,说加个菜。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姐,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找啥?"
"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呗,你才三十六。"
我夹了块烤鸭塞嘴里。"不找了,有浩浩有你就够了。"
"我又不能陪你一辈子。"
"你能陪多久陪多久。"
他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我看着他脑袋顶上那撮头发,跟浩浩一样翘着,果然是一家人。
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在灶台底下翻出来一个旧信封,里面是我以前记的那些借款记录。日期,金额,平台名字,都写在那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把那些纸拿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浩浩从客厅跑过来,说妈妈你快来看舅舅手机上有个好笑的视频。我说来了来了,擦了擦手走出去。
客厅里灯亮着,我弟和浩浩挤在折叠床上看手机,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在旁边坐下来,浩浩往我身上一靠,手机屏幕上是一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追着追着撞到了墙上。
窗外有蝉鸣,楼下有人说话,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我坐在那两个人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好像也没那么挤了。
十七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李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原告那边对我过去一年的还款记录比较满意,主动提出把利息再减免一部分,剩下的本金加利息重新核算了一下,大概还能省两万多。他问我同意不同意,我说当然同意。
挂了电话跟我弟说了,他正蹲在地上绑快递箱子,听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挺好的,早还完早拉倒。"
"李律师说咱们信用记录也能慢慢恢复,等全部还完以后,过几年就不会有太大影响了。"
"那浩浩以后上大学贷款啥的……"
"能贷,只要不是失信被执行人就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行,那咱们加把劲,争取提前还完。"
那年五月的时候我弟跑快递跑得特别好,站点评了个优秀员工,发了八百块钱奖金。他回来把钱拍在桌上,说这个月提前还八百。
我说你留着买件衣服吧,那件外套都穿两年了,袖口都磨毛了。
"没事,能穿就行。早还完一天是一天。"
我看着他转身去阳台晾衣服的背影,忽然想起我爸。我爸以前也是这样,有啥好东西先紧着家里,自己穿的衣服补了又补。我记得小时候有回过年,我爸买了新棉袄给我和周强,他自己穿的那件旧棉袄里面棉花都结块了,硬邦邦的。我说爸你咋不买一件,他说我不冷,你们小孩怕冷。
我弟像我爸,特别像。
那天下雨,他跑了一天快递回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往下滴水。我给他煮了碗姜汤,他端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大口,嘶了一声说好辣。
"辣就对了,驱寒的。"
"姐,你现在越来越像妈了。"
我妈走得早,我其实对她印象都不太深了。但我知道我妈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爸的,天冷了下班回来先递一碗热汤。有一回我妈给我爸煮姜汤,我在旁边看着,我妈说天冷了你爸在外面干活容易感冒,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我坐到我弟旁边,也端了杯热水。"爸要是还在,看见咱俩这样,应该放心了。"
他没说话,低着头喝姜汤。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十八
第二年夏天的时候超市旁边新开了一家早餐店,老板娘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人,姓刘,离了婚带着个女儿,比我女儿小一岁。有回她看我每天早上在超市门口买包子豆浆,说你做嘛,省点钱。
我说没时间做,早上得送孩子上学。她说那我多做一份给你留着,你下班来拿,算你便宜点。
后来每天早上我都去她那儿拿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浩浩一个我一个。时间久了跟她熟了,有时候聊两句。她说她前夫也是欠了一屁股债跑了,丢下她和女儿,她没办法只能出来开店,一个人从凌晨四点忙到下午两点,下午再备料,晚上八九点才能歇。
"你比我强多了,"她说,"至少还有个人帮你。"
她说的是我弟。确实,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我弟。虽然他有时候也烦,袜子乱扔,抽烟抽得屋里一股味,晚上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但他在,这个家就有人撑着。
八月的时候我弟送快递路过一个小区,看见有人搬家扔出来一张旧书桌,实木的,四条腿稳当,桌面有点划痕但整体还能用。他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我说要,浩浩写作业一直趴饭桌,太低了对他眼睛不好。
他晚上把书桌扛回来了,一个人从一楼扛到五楼,楼梯窄,桌角磕在墙上蹭掉了一块漆。他累得满头大汗,把书桌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又去五金店买了盏台灯安上,转头跟浩浩说:"以后你就在这儿写作业,亮堂。"
浩浩高兴地坐在书桌前,把课本一本一本摆上去,铅笔盒放好,橡皮放好,整整齐齐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我弟拿抹布擦桌面上的灰,浩浩在旁边递抹布,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那天晚上我弟在阳台上抽烟,我过去站他旁边。他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靠着栏杆看楼下,路灯底下有只猫在走,慢悠悠的,走了几步停下来舔了舔爪子。
"姐,那书桌要是新的得好几百呢,我给扛回来了。"
"你厉害行了吧。"
"那必须的。"
我笑了一下,转头看他。"强子,你啥时候找对象?你要是因为帮我还债耽误了,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他抽了口烟,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心里有数。"
"啥数?"
"先把你的债还完再说。"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我心里有数,你别操心了。"
十九
第三年春节我弟带了个姑娘回来吃饭。姑娘是他送快递的时候认识的,姓王,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上班,比他小三岁,东北人,说话嗓门挺大的,笑起来哈哈哈哈的,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那天我做了八个菜,姑娘帮我打下手,一边切葱一边跟我唠。她说周强老提起你,说你姐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还还债,我得来帮帮忙。我说你们处多久了,她说半年了,周强这人闷,啥都不说,还是我主动的。
吃饭的时候我弟给姑娘夹菜,浩浩在旁边起哄说舅舅谈恋爱了。我弟瞪了他一眼,浩浩哈哈笑,姑娘也笑,说浩浩你嘴真甜。
送走姑娘以后我弟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过去踢了他一脚。"这姑娘行,踏实,啥时候定下来?"
"再处一处吧,人家还没说死呢。"
"你给我抓紧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知道了知道了。"
五月份姑娘正式搬过来住了。本来我弟说在外面租个房子搬出去,我说外面租房多贵啊,就在这儿住吧,我把卧室让给你们,我跟浩浩睡客厅。
"那不行,咋能让你睡客厅。"
"咋不行,你俩年轻人,我老阿姨无所谓。"
最后协商的结果是我弟和姑娘住客厅的折叠床,我带着浩浩睡卧室。浩浩高兴坏了,说终于不用跟舅舅挤了,舅舅打呼噜太响了。我弟说你这小子过河拆桥。
姑娘来了以后家里热闹了不少。她做饭比我好吃,还会做东北的锅包肉和地三鲜,浩浩迷上了锅包肉,隔三差五就要吃。她也帮着我弟跑快递,周末没事的时候骑电动车一起出去送,两个人在楼下对单子,一个报门牌号一个记。
我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我弟和姑娘小声说话的声音,浩浩在旁边打着小呼噜,忽然觉得命运对我其实不算太差。虽然走了弯路,但弯路上遇到了帮我的人。
二十
第四年秋天的时候,最后一笔分期还完了。
那天我弟请了半天假,带着姑娘,我们四个人去银行打了个结清证明。柜台的工作人员把回单递给我的时候说:"女士,恭喜你,这笔贷款已经全部结清了。"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久。上面写着"结清证明"四个大字,下面盖着银行的章,红红的,清清楚楚的。四十三万,四年,每个月七千五,一天没落过。
我弟在旁边说:"别站着了,走了,回家。"
"我想站会儿。"
"站啥站,回去买菜做饭,今天必须好好吃一顿。"
我笑了一下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四个人骑着电动车回去,浩浩坐在我前面,我弟带着姑娘在后面跟着。路过那条走了四年的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做了十个菜,买了个大蛋糕,还开了瓶红酒。浩浩拿着结清证明看了半天,说妈妈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我说意思是妈妈以后没有欠钱了。
"真的?"
"真的。"
"太好了!"他跳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海边了?"
我看了看我弟,我弟看了看姑娘,姑娘笑着说:"去呗,下个月我调休,咱们一块儿去。"
浩浩欢呼着满屋跑,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菜、蛋糕、蜡烛,还有旁边那三个满脸笑的人,忽然觉得这四年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晚上他们三个在客厅看电视,我回了卧室,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周丽,你完蛋了"还在。我拿了支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四个字——还完了,没事。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抽屉最里面。
二十一
十一月份我们去了海边。
浩浩第一次看见海,尖叫着往沙滩上跑。海浪冲上来又退下去,他的鞋子湿了也不管,裤子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沾满了湿沙子。我弟和姑娘在后面追他,我拎着拖鞋慢慢走。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坐在沙滩上,浩浩跑过来趴我腿上,说妈妈海真大。我说是啊,特别大。他说长大了我也要住海边,天天看海。
"行,那你得好好学习,考上海边的大学。"
"嗯!"
我弟过来坐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水。"姐,想啥呢?"
"想这四年。"
"想完了没?"
"想完了。"
"那以后呢?"
我看着前面的海,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太阳挂在天边红彤彤的,把半边海面染成了金色。浩浩光着脚在沙滩上踩脚印,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小坑,海水涌上来又把它们抹平了。
"以后就好好的呗,"我说,"好好过日子。"
我弟笑了,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姑娘也走过来,浩浩跑回来挤在我们中间,四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谁也没再说话。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舒服。浩浩忽然站起来,冲着海面大喊了一声,回声被海浪吞没了。他转头冲我们笑,夕阳照在他脸上红扑扑的。
我看着他张开双臂跑向海浪的样子,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蹲在厨房地上哭的晚上。油锅滋滋响,鸡蛋煎糊了,我蹲在地上捡蛋壳碎片,手抖得捡不起来。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这辈子完了。
现在天还好好地挂在那儿,蓝得发亮。
回去的火车上浩浩靠着窗户睡着了,我弟和姑娘在对面的座位上打盹。姑娘靠在我弟肩膀上,我弟的脑袋歪向另一边,两个人姿势看着就累,但谁也不肯换。
我抱着浩浩的书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田里的稻子收完了,剩下一茬茬的稻茬,黄黄的铺了一地。远处有白墙黑瓦的房子,房顶上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直直的,在傍晚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我拿出手机给孙姐发了条消息:"姐,我那个事儿,还完了。"
过了一分钟她回了一个大笑脸,紧跟着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在那头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扛过来。哪天出来吃饭,我请。"
我说好。
放下手机,火车钻过一个隧道,窗外暗了几秒又亮起来。阳光涌进来照在浩浩脸上,他皱了皱眉往我身上靠了靠,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不放。
我搂着他,闭上眼睛。
四年,四十三万,都过去了。
二十二
到现在,我弟和姑娘去年结了婚,租了个两室一厅,离我不远。浩浩上五年级了,学习还行,身高快赶上我肩膀了。那个蓝色的书包终于换了新的,旧的被我收在衣柜顶上,没舍得扔。
周末有时候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姑娘炖一锅排骨,我做几个凉菜,浩浩和我弟打游戏,我和姑娘在厨房聊天。她切着菜忽然跟我说:"姐,你知道吗,我当初愿意跟强子处,就是因为他说他姐那事儿。"
"啥事儿?"
"他说他姐犯了错,但没跑,硬扛了四年扛过来了。他说做人就得这样,有错认错,该扛扛,不能躲。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我就觉得这人靠谱。"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的,节奏匀匀的。
客厅里传来浩浩的笑声,他喊了一声"舅舅你又输了"。我弟说不行不行再来一局。姑娘探头冲客厅喊了一句别玩太久,浩浩作业还没写完。我弟说就十分钟。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切菜板上红红绿绿的,番茄切块,黄瓜切片,香菜切段。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客厅里传来说笑声,有电视机的声音,有游戏的声音,还有浩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姑娘说姐你把那个蒜递我一下。我递过去,她接过来拍了两下,蒜皮飞出去落在灶台上。她说姐你知道吗,我妈以前跟我说,过日子就像切菜,一刀一刀的,别急,也别停,慢慢就切完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楼下桂花树的香味。我站在厨房里,旁边是锅碗瓢盆的响动,背后是客厅里的说笑声。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账单一张一张还,菜一刀一刀切。
浩浩忽然跑进厨房,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我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
"妈妈,"他仰着脸说,"下周老师说让家长去学校参加家长会。"
"行,妈妈去。"
"老师说还要带一张全家福。"
我转头看了一眼客厅。我弟在沙发上抬起头冲这边喊:"拍呗,周末咱们去公园拍一张。"
浩浩高兴地蹦了一下,又跑回客厅了。
我转回来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满一灶台。
我想,这就是过日子吧。风风雨雨的,但也平平淡淡的。
平平淡淡的,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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