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在广西凭祥做边贸生意做了十几年,从最初在口岸摆地摊卖拖鞋起家,到后来租门面、开公司、建仓库,一路摸爬滚打,现在手底下三十多号人,一年往越南发的货柜少说也有两百多个。凭祥跟越南谅山省只隔着一道友谊关,两国边民来来往往像走亲戚一样方便。周明的厂里常年雇着七八个越南工人,说的都是带广西口音的越南话,日子长了,他自己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今年八月底,周明接到一个电话,是谅山那边一个老客户打来的。说有一个河内的商团要来越南考察,想看看中国的电缆生产厂家,问周明能不能接待一下。老客户在电话里特意强调了一句,这拨人不是普通的小商贩,是河内那边几家电力工程公司的负责人,规格不低。
周明挂了电话琢磨了一会儿。电缆不是他主营的生意,但凭祥附近倒是有几家上规模的电缆厂,他有朋友在其中一家当副总,两边牵个线应该不难。他给朋友打了个电话,朋友说没问题,来吧,正好厂里最近刚引了一条新的生产线。
商团来的那天是8月29号,一辆三十多座的大巴车从友谊关那边开过来,车身上印着越南牌照。周明提前到了关口等着,大巴停下的时候先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穿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下车就主动伸手跟周明握了一下,用流利的普通话说,周先生你好,我是阮文辉,这次考察的领队。
阮文辉的普通话说得比周明想象的好得多,只在个别字眼上带一点越南口音。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阮文辉转身朝车上招了招手,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来,加上阮文辉一共二十三个人,男的居多,也有四五个女的,都穿着正装,统一深色系,站成一排在关口外面的空地上,安安静静的。
周明带着一行人上了另一辆提前租好的中巴车,往电缆厂开。路上一个小时的车程,阮文辉坐在周明旁边,一路聊了些越南那边的电力基建情况,语气客气但很节制。周明注意到后面那二十来个人基本不说话,有的人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有的人低头翻手机,偶尔有人小声交流两句,也都是很短促的越南语,说完就停了。
到了电缆厂,周明的朋友老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刘是厂里的副总经理,五十出头,在电缆行业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说话办事利索得很。他把一行人带进接待室先喝了杯茶,简单介绍了厂里的情况,然后带着大家进车间参观。
车间很大,从铜杆拉丝到绞线到绝缘挤出到检测包装,一路流水线下来有两百多米长。老刘走在最前面拿着话筒讲解,一边走一边指给商团的人看生产线上的关键环节。周明跟在旁边观察着这些越南客商的反应,发现整支队伍从头到尾几乎没人提问,没人拍照,也没有人交头接耳议论什么。每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安安静静地看,偶尔有人凑近了看一下机器上的参数面板,看完又默默地退回去。
走到成品检测区的时候,老刘特意让车间质检员做了一组完整的耐压测试和电阻测试。火花四溅的时候有几个越南客商往前凑了一步,盯着检测仪表上的数字看了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依然没有说什么。老刘讲完了测试结果,朝商团的人笑了一下,说有什么问题大家随时问。没人开口。阮文辉站在最前面,微微点了一下头,也没说话。
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老刘提前安排了两桌,菜都是本地口味,白切鸡、柠檬鸭、清蒸鲈鱼、炒时蔬,外加一大盆玉米排骨汤。周明陪着阮文辉坐一桌,其他的商团成员分坐两桌。饭桌上依然很安静,大家夹菜吃饭,偶尔有人轻声交流一两个词。老刘试图活跃气氛,举着茶杯站起来说欢迎越南朋友来考察,干一杯。一桌人都站起来碰了杯,有人抿着嘴笑了笑,但还是没有人说话。
周明心里开始打鼓。他做了这么多年边贸生意,接触的越南客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热情的,有精明的,有好酒的,有沉默的,但像今天这样整整一上午加一顿饭几乎一句话不说的考察团,他头一回碰到。他偷偷给老刘发了一条微信:他们是不是不满意什么?老刘很快回了一句:我看不像不满意的样子,你别多想。
下午参观的是仓库和物流区。老刘带大家看了成品电缆的码放方式和出货流程,又展示了厂里自主开发的物流追踪系统,每一批货从哪里发出、现在到了哪里、预计什么时候到港,都能在系统里实时看到。阮文辉站在电脑屏幕前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行字。其他的商团成员围在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依然没有一个人提问。
参观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了。老刘把人带回接待室,大屏幕上放着厂里的宣传片,声音开得不大,画面一帧一帧过。周明留意到有几个越南客商看得特别认真,微微前倾着身子,好像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宣传片放完之后,阮文辉站起来朝老刘点了一下头,说刘总,非常感谢您的接待,我们准备回去了。老刘说别急别急,坐下来再聊聊,有什么想法大家沟通一下。阮文辉笑了一下,说那就聊十分钟。
二十三个人各自落座,接待室里安静极了,空调嗡嗡响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刘先开了口,说咱们今天看了生产线和仓库,也看了检测流程,大家有什么疑问或者要求,都可以提出来。他等了几秒钟,没有人接话。
周明在旁边急得不行,差点就要自己开口问了。他朝阮文辉看了一眼,阮文辉正好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下,阮文辉忽然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着老刘说了一句话。
阮文辉说,刘总,我们今天全程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我们不满意。是因为我们没想到中国的乡镇工厂已经做到了这个水平,太震撼了,大家一路都在消化。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们在越南建一条同等级别的生产线,成本比你们高三倍,周期比你们长两倍。你们这里的机器、管理、效率,让我们觉得压力很大。
老刘愣住了,周明也愣住了。
阮文辉接着说,我们沉默了一整天,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太多显得我们什么都不懂,说不好的话又对不起你们的热情招待。我们在评估自己回去以后怎么办,要追多久才能赶上。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来,朝老刘深深鞠了一躬。后面的二十三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齐刷刷地朝老刘鞠了一躬。
接待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刘反应过来了,赶紧站起来回礼,说阮总你言重了,咱们互相学习,中国和越南是邻居,邻居富了我们也能沾光,你们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说。
阮文辉直起身来的时候,周明看见他的眼眶有点发红。那个下午在凭祥的接待室里,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可屋里所有人都觉得胸口一阵滚烫。
周明送一行人上大巴的时候,阮文辉在车门旁边站住了,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递给周明说,这是我们前期做的方案,今天看了之后觉得需要全部重新做。回去以后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希望接下来能有合作的机会。周明接过来点了点头,说阮总你放心,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大巴车开出厂区大门的时候,周明看见车窗后面好几只手在朝这边挥。他站在门口也朝他们挥手,一直挥到车子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放下。
后来周明跟阮文辉在微信上保持着联系。阮文辉回去之后果然发来了一份非常详细的合作意向书,里面说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希望中国合作方能派技术人员去越南帮助培训工人,费用由越方承担。
周明把这事跟老刘说了。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咱们什么时候去,越快越好。
周明后来跟朋友们聊起这件事,说得最多的不是订单,不是合作,是那天下午在接待室里,阮文辉带着二十三个人站起来鞠躬的那一刻。他说做生意这些年,见过笑脸也见过冷脸,听过好话也听过难听话。但那种沉默了一整天之后忽然说出来的话,那种不声不响看完之后鞠的一个躬,比任何合同都有分量。
有时候尊重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你认认真真把东西做好了,别人安安静静看完了,然后他站起来给你鞠一躬。
那一下鞠躬,比签一千万的单子还让人心里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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