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一年冬天,出租屋漏风,他下班拎着两碗凉皮回来,手冻得通红,还把靠暖气的那碗推给我。
我吸着凉皮说以后能攒钱买个小房子就好了,他扒拉着蒜,头也没抬,说以后就咱俩好好过。
那句话我记了四年。今年我三十,结婚满五年,跟别人好了三年。
说这话不是炫耀,也不是找借口。就是前阵子收拾抽屉翻到当年的租房合同,纸边都黄了,我盯着上面两个人的签名,突然算清了这笔时间账。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不是半年一年,是整整三年。
三年里我早出晚归,手机调成静音,戒指摘了又戴,戴了又摘。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从来没问过一句。
刚结婚那阵儿我们真挺好的。房子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每天下班先爬上来给我开门,手里总拎着点零碎,有时候是串糖葫芦,有时候是袋橘子。
话不多,可饭是一起做的,碗是轮着洗的,晚上靠在床头看综艺,他笑起来肩膀都抖。
我那时候想,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准。大概是结婚第二年开春,他换了份新工作,天天加班,回来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跟他说单位今天发了奖金,他嗯一声。我说楼下猫生崽了,他也嗯一声。
有次我故意站在他面前晃了三圈,他眼睛都没从屏幕上抬起来,问我挡着光了干什么。
我那时候心里才慢慢长了个疙瘩。不是生气,是空。像嘴里含了块没味儿的糖,吐了可惜,含着又没什么意思。
第三年夏天公司团建,我认识了那个人。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吃饭时他帮我挡了杯酒,散场时顺手把我外套递过来,指尖碰到我手腕,我躲了一下,没躲开。
那天回家已经十一点多,玄关的灯亮着,他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回,说饭在锅里。
我站在门口换鞋,手指攥着包带,包里还揣着那人刚发来的消息。我等着他问一句跟谁吃的,喝了多少,怎么这么晚。
他没问。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他盯着屏幕,像我只是个顺路进来躲雨的邻居。
从那以后我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是真的跟那人见面,有时候就是坐在小区楼下长椅上发呆,坐够一个小时再上去。
他从来没追过一个电话,也没发过一条消息问我在哪儿。
有次我故意把戒指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就摆在他手机旁边。我坐在对面剥橘子,剥好了递过去,他没接,说你吃吧。
橘子皮我攥了满手,黏糊糊的。那枚戒指在他手机旁边亮了一晚上,他收拾碗筷的时候顺手就给我推回来了,说放好,别丢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遥控器拿一下。
我那时候还骗自己,说他就是心大,就是性格闷,就是信任我。
直到他发小来家里吃饭,我才知道不是。
那天他发小拎着啤酒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球赛,聊上学时的糗事,聊得眉飞色舞,烟都抽了半包。我在厨房炒菜,听见他笑,笑得跟刚结婚时一模一样。
我端着菜出去,他看见我,笑声顿了一下,又变回平时那个闷闷的样子,接过盘子说放这儿吧。
发小跟我开玩笑,说嫂子你可不知道,他上学时话可多了,追女生能在人楼下站半宿。
他踹了发小一脚,说别胡说。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攥着筷子,突然就凉了半截。原来他不是没话,是跟我没话。
第四年婆婆开始催孩子。
周末上门吃饭,饭桌上她把排骨往我碗里夹,说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趁我身子还硬朗,能帮你们搭把手。
我扒着米饭,说正在努力呢。
我偷偷看他,他低着头剥橘子,指尖把橘子瓣上的白丝扯得干干净净,一句话都没接。
回家路上我问他,你妈催咱们要孩子,你怎么不说话。
他拎着婆婆塞给我们的菜,走在前面,说催就催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笑。
在他眼里,什么是大事呢。
我后来买了排卵试纸,就放在卫生间镜子旁边,跟牙膏牙刷摆在一起。
不是真的想备孕,就是想试试,试试他会不会多看一眼,会不会问一句买这个干什么。
他每天早上进去刷牙,洗面奶挤得满脸都是,拿毛巾的时候胳膊肘都碰到试纸盒了,也没停下来看一眼。
盒子在那儿摆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我自己收起来的。
收的时候我蹲在卫生间地上,瓷砖凉得硌膝盖。我盯着手里那盒没拆封的试纸,突然觉着自己挺可笑的。像个演独角戏的,台下坐的人早就走了,我还在台上卖力演。
今年我三十岁生日前几天,我妈从老家打电话来。
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天冷了多穿点,说他对你好不好,说别总跟人耍脾气。
我握着手机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楼下有人遛狗,狗跑得欢,主人在后面喊。
我说挺好的,他对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了好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到他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我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个“回”。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没忍住,又往上翻。
翻到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
对话越来越短,从一开始的“今天吃什么”“路上小心”,到后来的“回”“嗯”“知道了”。
像两个人慢慢往相反的方向走,走一步远一步,到最后连喊一声都嫌费劲儿。
生日前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是同事聚餐剩下的半瓶红酒,我拎回家,坐在客厅地毯上自己喝。
他在沙发上打游戏,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我喝到脸发烫,突然就撑着地毯爬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角。
我说,喂。
他嗯了一声,手指还在按手柄。
我说,你还想不想要这个家了。
他手下的动作停了一下,也就一秒钟,又接着按。他说,别喝多了,早点睡。
我不撒手,就拽着他衣角,说我问你话呢。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还有游戏没退出去的光。他说,挺好的,别瞎想。
然后他抽回衣角,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摸一只蹲在脚边的猫。
我坐在地毯上,酒劲往上涌,鼻子酸得厉害。
我甚至希望他骂我一句,或者摔门出去,或者问我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说这种话。
可他没有。他转回头继续打游戏,游戏里的枪声噼里啪啦,盖过了我心跳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躺到床上,背对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匀。
我翻了个身,把手轻轻搭在他腰上。
他没醒,只是动了动,轻轻把我的手拿开,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动作很轻,不是拒绝,是习惯。像我每次搭过去,他都会轻轻挪开一样。
我把手收回来,攥着被角,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黄黄的影子。
我盯着那块影子,突然就想起结婚第一年冬天,他拎着两碗凉皮爬六楼,推开门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雪。
他说,以后就咱俩好好过。
那时候我信。
现在我也信,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可我们谁都没问过,好好过,到底是怎么个过法。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头疼,昨晚那半瓶红酒的后劲还在。他还在睡,手机闹钟没响,被子蒙到头顶,只露一撮头发。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呼吸匀匀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大学时候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的样子。
我伸手想碰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脸,镜子旁边的排卵试纸早就收走了,那个位置空了一块,牙膏和牙刷挤在一起,显得特别挤。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到手背上,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岁,眼角还没长纹,可眼神已经不像结婚照上那个人了。
我擦干脸出去,他已经醒了,坐在床头刷手机。我说今天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他头也没抬,说约了人打游戏,下午。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毛巾,说那晚上呢。他说晚上再说吧。
我转身去客厅倒了杯水,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没听见,卧室里传来游戏开局的音效,叮叮咚咚的。
我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摆着的那张结婚照。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租来的婚纱,两个人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伸手摸了摸相框上的玻璃,手指凉凉的,像摸着一块冰。
我妈又打电话来,这次是问我生日怎么过的。我说就那样呗,吃了顿饭。她问他在不在旁边,我说在。她说那你让他接电话,我跟他说两句。
我攥着手机,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门关着,游戏音效隔着一道门还能听见。我说他出去了,买烟去了。我妈哦了一声,说那你跟他说,让他少抽点烟,你俩都老大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
我说知道了,妈,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他发小发来的一条消息,问晚上有没有局。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昨天夜里我拽着他衣角问他还想不想要这个家的时候,他说的那句“挺好的”。
挺好的。这三个字我听了五年。结婚第一年他说挺好的,是真心实意的。现在他说挺好的,我不知道他是懒得想,还是不敢想。
下午他真的出去了,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落在茶几上,一瓣一瓣的,像开败的花。他换好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晚上不用给我留饭,我跟发小吃。
我嗯了一声,他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锁。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橘子瓣,突然就笑了。笑完又觉得没意思,把橘子丢回果盘里,果盘边上还搁着他昨天随手放的游戏手柄,按键上沾着一点油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我盯着那枚手柄看了一会儿,想起他发小上次来家里吃饭时说的那句话,说他上学时话可多了,追女生能在人楼下站半宿。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他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乱糟糟的,几节电池,一包没拆的烟,一个旧钱包,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游戏攻略。
我把钱包拿起来,打开,里面夹着几张钞票,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红彤彤的喜字。
照片边角已经磨白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边角上捻了捻,纸面软软的,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我把钱包放回去,抽屉推上,站了一会儿,又拉开,把钱包拿出来,翻到夹层。夹层里还有一张东西,不是照片,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展开,是他去年体检的报告单。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年龄,还有几项指标,旁边有医生勾的记号。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写着“建议定期复查”,日期是去年秋天。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卧室中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纸面反着光。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转。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体检的事。去年秋天,我正跟那个人打得火热,三天两头不回家,回来也是倒头就睡。他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洗碗,打游戏,睡觉,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把那张纸叠好,放回钱包夹层,又把钱包放回抽屉。抽屉推上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晾被子,红红绿绿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人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问我生日过得怎么样。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打了一行字:以后别联系了。
发出去,我又撤回了。我盯着屏幕,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他的消息,问怎么了。
我没回。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边上蔓延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挪到偏西,把地板上那道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还没回来,手机安安静静的,那个人也没再发消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像春天晒过的被子。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眼眶热热的,可一滴泪都没掉。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先抱我一下,下巴搁在我头顶,说今天累不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不抱了,我也不等了。
晚上他回来,拎着一袋烤串,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像是跟发小喝得挺高兴。他把烤串放在茶几上,问我吃不吃。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说吃。
他坐下来,拆开塑料袋,递给我一串,自己又开了一罐啤酒。我咬了一口,肉有点凉了,孜然味很重,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说,你去年秋天体检了?他愣了一下,手里那罐啤酒停在嘴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翻抽屉看见了,报告单上写着建议复查,你复查了吗。
他喝了一口啤酒,说没事,就是有点脂肪肝,医生让少吃油腻的。我说那你复查了吗。他说没,忙,再说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我放下手里的烤串,看着他,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瞒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茫然,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他说,我没瞒你啊,就是个小毛病,不至于跟你说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低下头,继续啃那串凉了的烤串,油顺着手指流下来,黏糊糊的。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床边擦头发,我在另一头躺着,背对着他。他擦完头发,关了灯,躺下来,床垫轻轻陷了一下。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从快到慢,慢慢匀下来。他睡着了。
我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他侧躺着,脸朝着窗户,月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根根分明。我伸出手,悬在他肩膀上方,停了好一会儿,还是缩回来了。
我轻轻下了床,赤着脚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那个人发来的消息,问我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凉凉的。我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就是累了。又删了。
我关了手机,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摆着那袋没吃完的烤串,签子横七竖八地插在锡纸盒里,油已经凝了,白花花的一层。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卧室里他的呼吸声,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狗叫,听着冰箱嗡嗡的运转声。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
叶子黄了一半,我忘了浇水。他也忘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片黄叶子,指尖干干的,一碰就碎了。我攥着那点碎末,心里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俩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早就缠在一起了,可谁也没再往对方那边伸过一片叶子。
我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天边泛起一点青灰色。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沙发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卧室。
他还在睡,姿势没变,脸朝着窗户。我轻轻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背对着他。
天快亮了,他的手机闹钟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响了。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我没动,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匀匀的,假装还在睡。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了。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窗外那点青灰色的光越来越亮,像一层薄薄的水漫进屋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晨光里显得特别清楚。
他翻回身去,背对着我,呼吸又慢慢匀下来。
我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可我没松手。
我是在他手机闹钟响之前下的床。
闹钟还没响,我先醒了。卧室里黑乎乎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我侧过头,看见他平躺着,一只胳膊压在被子外面,手腕上还缠着昨晚洗澡没摘下来的皮筋,是买烤串时老板套上去的。
我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我脚趾缩了一下。走到客厅,茶几上那袋烤串还在,锡纸盒里的油已经凝成白花花的一层,几根竹签翘着,像插在雪地里的小旗子。
我把烤串收进垃圾桶,拎起垃圾袋,开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往下走,手扶着墙,墙面粗糙,硌得指尖有点疼。走到楼下,天还没全亮,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垃圾桶旁边蹲着两只野猫,听见动静也不跑,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扔完垃圾,没急着上楼,站在单元门口吹了会儿风。风很凉,钻进我领口里,我缩着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楼门口那棵槐树掉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也是这么个天没亮的早晨,他送我出门加班,非要把围巾摘下来缠我脖子上,说外面冷。我嫌丑,推开他,他就笑,说丑就丑吧,冻坏了还得我伺候你。
我站在那棵槐树下面,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六楼,黑着灯。他还没醒。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那个人发来的两条消息。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多,问我要不要出来坐坐。一条是凌晨两点,只有三个字:你变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对话框消失了。我又划了一下,把整个聊天记录删了。删完我攥着手机,站在风里,心里空得厉害,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生生剜了出去,血淋淋的,可又觉着轻松。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人的号码,按了删除。手机屏幕弹出来一个确认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确认”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屏幕上的名字跳了一下,没了。
我站在原地,风从领口往里灌,我打了个寒颤,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上楼。
上了楼,我轻手轻脚地开门,他还在睡,只是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我站在床边,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看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微微往下耷着,像做了个不太高兴的梦。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脸。他眼睫毛不长,鼻梁上有个小坑,是小时候长水痘留的。我以前老爱戳那个坑,他就躲,说别闹。
我伸出手,没敢碰他,只是用指尖在离他脸两寸的地方描了一遍。描到下巴的时候,他忽然动了动,我赶紧站起来,假装去拉窗帘。
窗帘拉开一半,天已经亮透了。他眯着眼睛醒过来,嗓子有点哑,说几点了。我说还早,你再睡会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太阳还没出来,东边一片淡青色,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锅冒着白烟,有人排队买油条。
我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我站在灶台前,盯着壶口冒出来的白气,想起我妈昨天电话里说的那句“你俩都老大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也没有。我忽然想,如果这五年里我老老实实跟他过日子,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早上赖床不肯起,他蹲在床边给孩子穿袜子,我在厨房煎鸡蛋。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我做了错事,错得明明白白,错得连自己都没法给自己找借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段错事掐断,趁还没烂到根上。
水开了,我冲了两杯蜂蜜水。一杯放在他床头,一杯自己端着,坐在客厅沙发上慢慢喝。蜂蜜放多了,甜得发齁,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馒头,我切片煎了,又煮了两个鸡蛋,熬了一锅小米粥。他刷完牙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就起来做了。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煎馒头,咬了一口,说挺好吃的。
我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喝粥。粥很烫,我吹了又吹,他还是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把馒头吃完了,又剥了个鸡蛋,把蛋黄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只吃蛋白。
我看着他,说蛋黄有营养,别总挑出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不爱吃,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低下头,没说话。他确实不爱吃蛋黄,结婚第一年我就知道了。那时候我还笑他,说这么大个人了还挑食。他也笑,说小时候家里穷,鸡蛋都紧着给老人和孩子,他吃惯了蛋白。
后来日子好了,他还是只吃蛋白。这事我早就知道,可这些年我好像忘了。我只记得他打游戏不抬头,记得他拿开我的手,记得他说“挺好的”。
我忽然就不想说话了,低头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碗底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
吃完早饭,他主动去刷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站在水池前,袖子挽到小臂,水龙头开得很大,碗筷在水里磕得叮当响。
他说,你今天有事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中午出去吃吧,好久没一起下馆子了。
我愣了一下,说好。他背对着我,又说,你想吃啥。我说随便。他笑了一声,说又是随便,问你啥都是随便。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心里突然就酸了一下。原来他也不是完全没话说,只是我们俩都把话攒着,攒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中午我们去了小区附近一家小馆子,点了他爱吃的鱼香肉丝和我爱吃的干煸豆角。他还要了两碗米饭,给我倒水,给我夹菜,动作自然得让我有点恍惚。
他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称上还那样。他说,多吃点,别老减肥。我说我没减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我夹了一筷子豆角,慢慢嚼着,看着他。他吃饭很快,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我以前老笑他,说又没人跟你抢。他就说习惯了,改不了。
吃完饭,他抢着结了账。我站在门口等他,阳光很好,照得街面白晃晃的。他出来,手里还拎着瓶汽水,递给我,说给你,橘子味的。
我接过来,瓶身凉凉的,凝着一层水珠。我拧开喝了一口,甜得有点冲。他走在我旁边,步子不紧不慢,我们俩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说,我下个月休年假,咱们回趟老家吧,看看你妈。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说,怎么突然想回老家。他说,你妈不是老念叨你吗,回去看看她,省得她总打电话。
我攥着汽水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凉凉的。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我说,好。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前倾的肩膀,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他第一次跟我回老家,拎着大包小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还偷偷问我,你妈会不会看不上我。
那时候他多在乎我。现在他也还是在乎的,只是这份在乎藏得太深了,深到我差点没看见。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叠衣服。他洗完澡出来,光着膀子,拿毛巾擦头发,水珠顺着后背往下滚。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衬衫袖子抻平。
他说,你明天上班吗。我说上。他说那早点睡,别熬夜。
我嗯了一声,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他躺下来,拿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我关了大灯,只留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暖融融的。
我躺下来,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这边。他的呼吸轻轻扫在我后颈上,温温的。
他说,你睡了吗。我说没有。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一紧,翻过身去,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像夜里两粒小灯。他说,去年体检那事,我后来去复查了。
我屏住呼吸,问,怎么样。
他说,没事,就是脂肪肝,注意饮食就行。医生说不用吃药。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他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你担心。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吸走了我眼睛里渗出来的那点湿气。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真没事,你别瞎想。
我吸了吸鼻子,说,谁瞎想了。他说,你。
我被他气笑了,翻过身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他没躲,反而把胳膊伸过来,让我枕着。
我枕着他的胳膊,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夏天雨后的青草。我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
他说,以后我少打点游戏。我说,嗯。他说,你也别老加班,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睁开眼,看着他。他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我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有点扎手。
我说,好。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有点紧,像怕我跑了似的。我由着他握,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忽然就松了。
我躺在他怀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他渐渐匀下来的呼吸,听着这个家重新有了点活气。我知道,有些事他可能永远也不会问,有些事我也永远不会说。可我们还能这样躺着,还能在黑暗里握着手,就已经比什么都强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一次。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胳膊被我枕得有点麻,可他没抽回去。我轻轻把他的胳膊放平,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亮光,像有人在天幕上刷了一笔淡青色。楼下的早点摊还没开张,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鸟叫。
我下了床,走到客厅,给那盆蔫了的绿萝浇了水。水顺着盆底渗出来,在托盘里积了一小汪。我蹲下来,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只留下中间几片还绿着的。
摘完我站起来,洗了手,回卧室。他还在睡,被子踢到一边,一条腿露在外面。我走过去,轻轻给他盖好。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坐回床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躺下来,面朝着他。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他眼睫毛动了动,像要醒了。我闭上眼睛,假装还没醒。
他醒了,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动,呼吸放得匀匀的。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我睁开眼,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就笑了。
结婚五年,我做了件错事。这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也扎在这个家里。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问。可我知道,从今天起,这根刺得慢慢拔出来,哪怕拔的时候会流血,会疼,也得拔。
我坐起来,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我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楼下有孩子跑过,笑声脆生生的,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我听着那笑声,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他洗漱完出来,看见我站在窗前,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嗯,挺好的。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往窗外看。我们俩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忽然伸手,把我垂在脸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走,吃早饭去。
我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走到楼下,他牵起我的手,手指干燥而温暖。我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走在前头,阳光落在他后背上,毛茸茸的一层。
我攥紧他的手,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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