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煜尘的副总帽子是被当众摘掉的。
上午十点刚过,人事总监带着两个行政的人走进他办公室,门没关,走廊里几个工位的人都听见了一句话:你的岗位调整通知已经发到邮箱,今天下班前把门禁卡和公司手机交到前台。
韩煜尘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还停在电脑键盘上。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普通专员做到公关副总,办公室是去年刚换的独立间,窗边那盆绿萝还是行政上个月统一摆的。
他问了一句,是不是搞错了。
人事总监没接话,只把一张交接单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门一直开着,外面没人抬头,但敲键盘的声音明显轻了。
朱倩的工位在楼下开放区。
她不知道韩煜尘那边已经出事,只是觉得上午十点之后,周围同事看她的眼神不对。
有人去接水,绕开了她座位旁边那条过道。
有人从她身后经过,手机屏幕往她这边偏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低头看自己电脑,工作群里没人说话,但右下角微信图标一直在闪。
她点开,是客户那边一个相熟的对接人发来一张截图,后面跟了三个字:这是你吗。
截图里是她的照片,配着一段很长的文字,标题她没敢细看,只扫到“实名爆料”四个字。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手指发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旁边工位的女孩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去。
朱倩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走廊里两个别的部门的同事迎面过来,她还没看清是谁,对方先侧了身子让路,眼睛没看她。
她进了洗手间最里面那格,锁上门,蹲下来,把手机重新翻出来。
那张截图还在。
她放大看,照片是公司年会时候拍的,她穿着那件深蓝色连衣裙,手里端着杯子笑。
文字里写了她和韩煜尘的事,写得很具体,具体到她哪天加班到几点、坐谁的车走、在哪个酒店门口被看见。
她不知道这些是怎么被知道的,只知道写的人不是别人,是她丈夫。
朱倩的丈夫是当天早上实名爆料的。
他没有用小号,也没找人代发,直接用自己的账号,带着名字和身份证前几位,把这件事公开了。
第一段就写:我老婆和她的上司韩煜尘,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我有证据,也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后面附了照片、时间和一些她认得出的细节。
这条内容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就被公司的人转到了内部群。
朱倩还没看到原帖,先看到的是截图。
她丈夫没提前跟她打招呼,也没说
“我要发出去”。
他前一天晚上还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语气跟平时一样。
韩煜尘当时还觉得能压住。
他干了八年公关,处理过不少舆情,第一反应不是慌,是判断。
他给一个做平台审核的朋友打电话,问这种内容能不能投诉侵犯隐私。
朋友说,实名举报,有图有时间线,不好撤,而且已经有人转发了。
他又给公司品牌部的人发消息,让对方先不要对外回应,等他来处理。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人事的电话就来了,让他去一趟。
他还说,这种个人纠纷不会影响公司,给我一点时间。
对方只说,你先上来。
等他再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绿萝还在,电脑已经被人远程锁了。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车还停在他平时停的位置,车钥匙还在他兜里。
他忽然想起来,这辆车的贷款还没还完。
朱倩在洗手间里待了快二十分钟。
她听见外面有人进来,又出去,脚步声很轻,像故意不发出声音。
她给韩煜尘发消息:我这边全看到了,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句:你说话啊。
过了几分钟,韩煜尘回了一条:先别在公司说任何话,我来处理。
朱倩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很空。
她想起这半年多,每次她担心被发现,韩煜尘都跟她说,不会有事,我在这行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现在场面来了,他连办公室都出不去了。
她没回消息,把手机调成静音,洗了把脸,从洗手间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她脸上的水没擦干,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走到工位前,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杯水,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没敢喝。
中午吃饭时间,朱倩没去食堂。
她坐在工位上,把电脑屏幕调到最暗,翻看那条爆料下面的评论。
有人骂她,有人骂韩煜尘,有人@她丈夫说支持你。
还有一条写:这女的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
她一条条往下看,手指划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看清楚。
她丈夫在爆料里写得很清楚:我不是要钱,也不是要闹,我就是要一个说法。
结婚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亏过她,家里的事全是我在扛,她倒好,跟别人在外头过上了。
朱倩看到这句,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出来。
她想起结婚这几年,丈夫确实把工资卡交给她管,家里大小事都是他跑前跑后。
她加班晚,他开车来接,等在楼下也不催。
她不知道这些事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韩煜尘的妻子是下午才知道的。
她没上班,在家带孩子。
邻居把截图发给她,问是不是真的。
她看完没回,先给韩煜尘打电话,连打了三个,都没接。
她又打他办公室座机,响了很多声,最后是一个陌生女声接的,说韩总已经不在这个岗位了,你有事打他私人电话。
她挂了电话,坐在客厅沙发上,孩子还在旁边写作业。
她没出声,把手机翻到银行短信,上个月房贷刚扣完,卡里剩的钱她心里有数。
她想起韩煜尘最近总说公司忙,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才进门。
她问过几次,他都说在应酬。
她当时信了。
现在她不信了。
朱倩下午被叫去谈话。
人事没提爆料的事,只说工作状态需要调整,让她把手头项目先交接给同事。
她问,是公司要开除我吗。
对方说,目前没有这个决定,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回到工位,发现公司内网已经把她和韩煜尘的权限都做了限制。
她打不开客户系统,也发不了内部邮件。
几个同事在群里聊工作,没人@她。
她坐在那里,像被从这间公司里一点点擦掉了。
快下班时,朱倩收到丈夫发来的一条微信:孩子我接走了,你先别回来,我们把事说清楚。
她回:好。
又打了一行字,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删了。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今天没有跟韩煜尘说上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人告诉她,明天还能不能来上班。
韩煜尘下班前把门禁卡和手机交到了前台。
前台小姑娘没看他,只低头登记。
他站在大厅里,看着电梯门开开关关,有人进有人出,没人跟他打招呼。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升副总那天,也是在这个大厅,很多人围过来跟他握手,说韩总以后多关照。
那天他觉得自己熬出头了。
八年,从给人写通稿开始,到管一个部门,再到坐上独立办公室,他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现在他才知道,最难的不是往上爬,是摔下来的时候,连个扶的人都没有。
他走出公司大门,天还没黑,风很冷。
他掏出手机,想给朱倩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兜里。
他得先回家,面对他妻子。
朱倩坐在工位上没动。
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灯还亮着。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被锁死的客户系统页面,忽然想起丈夫在爆料里写的一句话:你毁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是孩子以后在学校怎么抬头。
她不知道孩子今天在哪儿,也不知道丈夫跟孩子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今天没有离开这栋楼,但已经不再属于这里。
朱倩当晚没回家,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她没带换洗衣服,只背了平时上班的包。
手机响了一晚上。
先是同事,然后是同学,最后是她妈。
她妈电话一接通就问:网上那个是不是你?
朱倩说不是。
她妈说:你姑把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了,你爸气得把手机摔了。
朱倩挂了电话,把爆料帖翻出来,转发已经过了几千。
有人把她的照片和名字拼在一起,配了一句话:这样的女人,哪个单位还敢要。
她一条条往下看,看到有人把她单位的名字也带了出来。
虽然没写全,但认识她的人一眼就能对上。
她想起丈夫在爆料里写的那句“孩子以后在学校怎么抬头”。
现在不用等以后,今天孩子同学的家长群里已经有人在问了。
韩煜尘那边也一样。
他当晚没回家,在车里坐了很久,手机响个不停。
以前合作过的客户发来消息,问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他。
他没回。
又有人把他从通讯录里删了,他看到了提示。
他给一个关系最铁的同行打电话,想让人帮忙压一压热度。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这事我帮不了,现在全网都在传,你越压,人家越挖。
对方又说:你以前教别人怎么危机公关,现在轮到你自己,你比谁都清楚,压不住的。
韩煜尘没说话。
他确实比谁都清楚。
八年公关,他见过别人出事,劝过别人认栽,说
“承认错误、姿态放低、等风头过去”。
真轮到自己,他才知道那些话有多轻。
他挂了电话,又翻出朱倩发来的消息:你说话啊。
他打了几个字:我在想办法。
想了想,又删了。
他没什么办法。
第二天下午,朱倩回了家。
丈夫在家,孩子不在,被他送到奶奶那儿去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她的水杯,旁边是丈夫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正是那条爆料帖。
丈夫先开口:东西我收拾好了,你的衣服在卧室。
朱倩说:我不想离婚。
丈夫说:你不想离婚,你做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照片传到我妈手机上了,我妈打电话问我,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朱倩说:我可以解释。
丈夫说:解释什么?
照片都拍成那样了,你让我怎么信?
朱倩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呢?
丈夫说:孩子我先带着,抚养权我要。
朱倩说:你一个人带不了。
丈夫说:我带不了,也比你带强。
你让孩子以后怎么抬头?
丈夫又说:这些年,工资卡在你手里,家里的事我扛,你加班我接送,你半夜回来我给你热饭。
我图什么?
我图你跟我好好过日子。
朱倩眼圈红了。
她想起那些晚上,丈夫确实在楼下等她,确实给她热过饭。
她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才知道那都是账。
丈夫说:我不跟你算钱,我也不要你赔什么。
我就一个要求,离婚,孩子归我。
你以后爱怎么过怎么过,别让孩子再看见你那些事。
朱倩问: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丈夫说:我给过你机会。
你加班晚,我信你;你手机设密码,我信你;你半夜接电话,我信你。
你自己算算,我信了你多少次。
朱倩没话了。
她发现丈夫不是今天才决定离婚的,是早就攒够了失望,今天只是把话说出来。
她站起来,去卧室收拾衣服。
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着,丈夫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拉开抽屉,发现丈夫已经把她的证件和银行卡都放在一个袋子里,摆在她那层。
她拎着袋子走到门口,丈夫没送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丈夫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她走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韩煜尘是第二天晚上回家的。
他妻子坐在客厅,灯开着,电视没开。
孩子已经睡了。
妻子没看他,说:你回来了。
韩煜尘说:嗯。
妻子问:你瞒了我多久?
韩煜尘说:半年多。
妻子说:半年多,你每天回家,每天跟我说公司忙,你心里不慌吗?
韩煜尘没回答。
妻子又问:你有没有给那个女人花过钱?
韩煜尘说:没有,我没动家里的钱。
妻子说:我信你,可别人不信。
今天下午,楼下邻居问我,你丈夫是不是那个韩总。
我说不是,人家把手机递过来,照片就在上面。
韩煜尘说:我会处理。
妻子说:你处理什么?
你工作都没了,你拿什么处理?
妻子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是房贷还款单。
她说:这个月房贷还没扣,下个月呢?
孩子的学费,一交就是一年,你算过没有?
韩煜尘说:公司还欠我工资,赔偿的事我也在问。
妻子说:工资能拿多少,赔偿有没有,你心里有数吗?
韩煜尘没说话。
他确实没数。
他走的时候,人事只说
“后续会通知”
,连个时间都没给。
妻子说:我不跟你闹,我也没力气闹。
你先搬出去住,等事情处理干净了,我们再谈。
韩煜尘说:搬出去?
妻子说:孩子已经会看手机了,同学家长都在传。
你住在这儿,孩子每天看着你,你让他怎么想?
韩煜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上楼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旅行袋。
他妻子站在楼梯口,没看他,也没说话。
他拎着袋子出门,站在小区门口,忽然不知道去哪儿。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几百个人,没有一个是他现在能打电话说
“我今晚住你这儿”
的。
他想起这八年,他帮过很多人,应酬时称兄道弟,散场后各回各家。
他以为那是人脉,现在才知道,那是饭局。
朱倩第二天去公司办离职。
人事没挽留,只让她签了几张表。
她收拾工位的时候,发现那杯水还在桌上,一直没动过。
她把它倒进垃圾桶,把桌面擦干净,把工牌放在桌上。
走出公司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她在这里干了快五年,从普通职员做到项目主管,她以为这是她的底气。
现在她才知道,底气这东西,一天就能塌完。
韩煜尘开始找工作。
他投了几份简历,都是以前合作过的公司。
有的没回,有的回了,说
“现在岗位收紧”。
他知道那是客气话。
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名字已经跟那件事绑在一起了。
他做公关八年,比谁都清楚,这个行业最怕的就是“不干净”三个字。
他给以前带过的下属打电话,对方接起来,寒暄两句,说
“韩哥,我这会儿在开会,回头打给你”。
他等了三天,那个电话一直没打回来。
他想起自己升副总那天,很多人围过来握手。
现在他才知道,那些手伸过来,是冲着他的位置,不是冲着他这个人。
朱倩和韩煜尘见过一次面,在城郊一家小饭馆。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朱倩先问:你那边怎么样?
韩煜尘说:工作还没着落。
朱倩说:我也是,辞职了。
韩煜尘说:对不起。
朱倩说:现在说这个没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朱倩说:我丈夫要离婚,孩子归他。
韩煜尘说:我妻子让我搬出来了。
朱倩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韩煜尘说:先把工作找了,别的走一步看一步。
朱倩说:我以前觉得,你有本事,什么事都能处理。
现在我才知道,你跟我一样,都是普通人。
韩煜尘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
“我来处理”
,现在听起来,像一句笑话。
两人吃完那顿饭,各走各的。
朱倩坐公交回去,韩煜尘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他们把自己原有的生活,亲手推平了。
推平的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在保护什么,最后才发现,什么都没保住。
朱倩真正开始找工作,是在辞职一周以后。
她本以为手里有五年经验,再差也能找到个差不多的岗位。
她把招聘软件刷了一遍又一遍,适合她的职位不算多。
投出去的简历,大多显示“已查看”,之后就没有了消息。
以前她找工作,简历投出去,一天能接两三个电话。
现在手机安静得让她不习惯。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信号不好,把手机重启了一次。
后来有一个小公司约她面试。
面试官是个比她小几岁的姑娘,说话很客气,问完业务,突然停了一下。
姑娘说:
“朱女士,我们这边会做背景调查,有些情况想提前跟你确认一下。”
朱倩心里一紧,问:
“什么情况?”
姑娘没明说,只把手机轻轻转过来一点。
屏幕上是一条搜索记录,朱倩看见了里面的缩略图。
她没再问,只说:
“我知道了。”
对方把手机收回去,笑了笑:
“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朱倩站起来说
“谢谢”
,走出门就知道没有通知了。
她站在路边,给韩煜尘发了一条消息:我问你,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那件事能翻过去?
韩煜尘过了快二十分钟才回:我一句两句说不清。
朱倩看了一眼,把手机塞进包里,没有再回。
她母亲后来专门坐车过来看她。
母女俩坐在租的那间小屋里,母亲没喝水,也没看她。
母亲说:
“你爸不让我来,说丢不起这个人。”
朱倩说:
“那你还来。”
母亲说:“我来不是替你说话。我是想问问你,以后怎么办?三十好几的人了,工作没了,家也没了,你以后靠谁?”
朱倩说:
“我自己能上班。”
母亲说:“你上的什么班?能说出去吗?你表姐昨天还问我,说倩倩怎么不去原来那公司了,我说不出口。”
朱倩低着头。
她知道自己这些年在亲戚眼里一直挺有底气,工作体面,嫁得也不差。
现在这些都成了笑话。
母亲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
“你爸身体不好,你别再让他听见你的名字。”
说完关上门,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朱倩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哭,又觉得哭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比丢了工作更难受的,是连自己家里都不敢承认她。
韩煜尘也在主动找活。
他先联系了几个老客户,人家接电话很客气,只问一句
“韩总最近在忙什么”
,他刚说
“在找机会”
,对方就说
“那挺好,有机会再碰”。
后来有一个以前的合作方,愿意给他点私活,帮写一份线上推广方案。
韩煜尘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对方看了说不错,转头让人送来一笔钱。
他收了钱,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这活不在公司账上,也不签合同,对方不点破,他也不问。
他知道,这已经是别人能给他的最大体面了。
有一天下午,他在一个写字楼大堂等人,碰见以前的两个同行。
那两个人正从电梯里出来,说说笑笑,看见他以后,笑声停了半秒。
其中一个点了下头,说:
“韩总,好久不见。”
韩煜尘说:
“别叫韩总了,我现在自己跑点事。”
对方说:
“都不容易,那我们先走了。”
两人走出旋转门,韩煜尘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他们凑近说话。
他听不见,但知道在聊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尖磨得发白。
以前他见客户,衣服一天换一套,现在那点讲究早就顾不上了。
真正让他心里发慌的,是妻子发来的一条信息。
信息里没有字,只有一张截图,是孩子班级群的聊天记录。
有个家长说:
“是不是就是那个姓韩的?”
另一条说:
“别在群里说,老师让私下处理。”
韩煜尘放大了看,群里没有老师说话。
他给妻子打电话,问:
“学校知道了?”
妻子说:“你以为呢。孩子今天回来没吃饭,问他也不说。”
韩煜尘说:
“我去找老师谈谈。”
妻子说:“你以什么身份去?你现在能给孩子证明什么?”
韩煜尘没吭声。
妻子又说:“学校没明说,但老师提醒我,最近别让孩子的照片再出现在家长群里。你听听这话。”
他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床边,手撑着额头。
他做公关八年,从来都是给别人灭火,现在轮到自己家,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朱倩后来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很小的商贸公司做综合内勤。
工资不高,干的活杂,收货、登记、做表、订水,有时还要帮同事热午饭。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
每次家里打电话问
“上班没有”
,她就说
“在找”。
她知道,要是说实话,母亲只会更难受。
她在新公司从不主动跟人说话。
中午吃饭,别人凑成一堆,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饭盒打开,慢慢吃。
有次一个年轻同事问她:
“朱姐,你以前在哪上班来着?”
朱倩手顿了下,说:
“一个小公司,没名。”
对方没再问。
她不想撒谎,也不想解释。
解释一次,就多一个人去搜。
搜完以后,她在别人眼里就不是同事,而是那张照片里的人。
韩煜尘的妻子终于提了离婚。
不是大吵大闹,是很平静地说:
“等你有空,我们把手续走了。”
韩煜尘问她:
“孩子怎么办?”
妻子说:“孩子跟我。你先把房子的事说清楚,别的都好商量。”
韩煜尘说:
“我现在确实拿不出钱。”
妻子说:“我不要你现在拿。咱俩要的是两清,你以后别再拖累我们就行。”
韩煜尘听到“两清”两个字,心里像被东西堵住。
他曾经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离婚,现在才发现,比离婚更难受的是,对方只求跟他两清。
他问:
“咱妈那边,是不是也知道?”
妻子说:“你是指我妈,还是你妈?你妈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说她不管,也管不了。”
韩煜尘没再说话。
他想起自己父母在老家,这件事怕是已经传回去了。
他们没打电话问他,可能是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又过了些日子,朱倩在超市碰见前夫带孩子买东西。
她站在货架这头,腿忽然迈不动。
孩子长高了一点,正仰着头跟前夫说话。
前夫弯下腰,把孩子衣领整了整,笑得挺自然。
朱倩没过去。
她退到另一排货架后,等他们结账走了,才慢慢推着购物车往出口走。
她发现自己连叫一声孩子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回到家,她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放进柜子,动作很慢。
她想起以前她嫌前夫管孩子太松,总是为作业吵架。
现在她才知道,能把孩子叫到面前说两句,都是福气。
她坐在床沿,点开手机相册,翻到以前一家人的照片。
照片里她笑得很放松,前夫搂着孩子,三个人像什么都不愁。
她没删。
她只是把手机扣在被子上,让天花板上的灯照着空荡荡的墙。
韩煜尘这边,慢慢也认清了一个事实:这个圈子,他回不去了。
他试着去一家小公司面试,人家没问业务,先问:
“你在网上那个事,公司法务说不太方便。”
韩煜尘说:
“明白。”
他走出那家公司,给以前最信任的上司打了个电话。
对方接了,沉默几秒,说:“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不是我不帮你,是现在这个口子,谁都怕沾。”
韩煜尘说:
“我知道,我不为难你。”
对方说:
“先把日子过住,别的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两个人都没再说。
挂了电话,韩煜尘沿着街走。
天很阴,风把路边的传单吹起来,刮到脚边。
他没有踢开,只是绕过去。
他发现,人一旦没了位置,连街上的一张纸都显得比你有去处。
朱倩和韩煜尘中间又通过一次电话。
朱倩说:
“我想换个城市。”
韩煜尘问:
“想好了?”
朱倩说:“还没。待在这儿,每个商场、每条路,都像有人在看我。”
韩煜尘说:
“我到哪儿都一样。”
朱倩没说话。
韩煜尘又说:“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总以为那件事没发生。爬起来一看手机,又全想起来了。”
朱倩说:
“我也是。”
两人在电话两端沉默着。
过了片刻,朱倩说:
“我挂了。”
韩煜尘说:
“好。”
朱倩说:
“你自己保重。”
韩煜尘说:
“你也是。”
那之后,他们再没约见过面。
偶尔朋友圈里看到对方,也只看一眼,不点赞,不留言。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朱倩每天挤公交上班,韩煜尘每天跑市场。
他们各自都成了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人,忙一天,回到住处躺下,连电视都懒得开。
有一个周末,朱倩把租的屋子彻底收拾了一遍。
她把旧工牌、名片、一些没用的会员卡都清出来,装进一个纸箱。
她拿着那个纸箱走到楼下垃圾站,站了几秒,还是把纸箱轻轻放进可回收桶里。
转身的时候,她心里忽然轻了一点。
那个纸箱里,有她以前最看重的东西:职位、身份、社交。
现在她明白了,那些东西一旦碎了,扫都扫不干净。
韩煜尘也在慢慢适应。
他不再说自己做过公关,有人问,他就说
“做点小业务”。
他学会了在路边吃盒饭,学会了为了省几块钱坐公交不坐出租。
有一天,他经过一家商场,看见大屏幕上在播职场培训广告。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说:
“人脉就是资源。”
韩煜尘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笑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信这一套。
现在他才算明白,资源从来不属于你,它属于你坐的那个位子。
位子没了,你就是站在路口看广告的人。
故事到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结局。
朱倩没再回原来那个圈子,也没变成什么励志的人。
她只是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睡觉。
她和韩煜尘各自承担着自己选择带来的代价,没有人原谅他们,他们也不求谁原谅。
韩煜尘依然在跑业务,收入不稳定,有时多有时少。
他和家里的联系越来越少,只定期给孩子打一点生活费。
他不再指望重回副总的位置,只想哪天一睁眼,不再被那件事压得喘不上气。
两个人把自己原有的生活,亲手推平了。
推平之后,他们没有从废墟里挖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挖出一个教训: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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