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八十八年,钩弋夫人死了;前八十七年,八岁的刘弗陵坐上皇位。
这两个日子挨得太近。
甘泉宫、云阳宫、掖庭狱,宫门一层一层关上。一个年轻女子被带走时,头上的簪珥已经取下,身后留下的,是汉武帝最小的儿子。
她没有再回来。
后人说汉武帝残忍,这话不冤。可这件事最冷的地方,不在残忍,而在他早就算到了一个局:主少,母壮,外戚就会伸手。
这就是代价。
钩弋夫人姓赵,河间人。
她第一次出现在汉武帝眼前,本来就带着一股奇异色彩。武帝出巡河间,有望气之人说当地有奇女。人被召来,双手紧握,据说自幼不能展开。
汉武帝伸手一披,手开了,掌中有一枚玉钩。
宫廷最爱这种兆头。
赵氏进宫,得宠,住钩弋宫。后来她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刘弗陵。孩子出生的故事也不寻常,史书说他像上古尧帝一样,孕十四月而生,宫门因此改称尧母门。
一个女子,带着玉钩进宫。
一个孩子,带着祥瑞出生。
可祥瑞越重,风险也越重。
那时的汉武帝已经不是年轻时的刘彻了。
太子刘据死于巫蛊之祸,卫皇后也没了。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都有过失,昌邑王刘髆早死。到最后,能放到储位上的儿子,竟只剩下年幼的刘弗陵最合他心意。
汉武帝常说这个孩子像自己。
可像自己,也不能解决一个麻烦:孩子太小。
刘弗陵还只是几岁的孩子,朝堂上却站着一群老臣。宫里若再坐着一个年轻太后,赵氏的兄弟、族人、亲近宦官、旧日门客,都会往皇帝身边挤。
汉武帝见过这种事。
吕后不是传说,是汉家开国后的旧伤。
刘邦死后,少帝年幼,吕后临朝称制,诸吕封王,刘氏宗室和功臣集团都被压在一张大网下面。等到吕后死,周勃、陈平等人才发动诛吕,汉室几乎换了颜色。
汉武帝一生用兵、用法、用人,最怕的不是一时乱,而是皇权旁落。
钩弋夫人挡在这里。
后元元年,钩弋夫人被责罚。她取下簪珥,叩头请罪。汉武帝没有留她,命人把她送往掖庭。
这扇门关上,刘弗陵的路才打开。
左右的人听见外面的议论,回到皇帝身边说:外人都在问,将要立她的儿子,为什么又去掉他的母亲?
汉武帝把话说得很硬:这不是小孩子能懂的事,国家所以乱,常在主少母壮;女子独居深宫,骄纵专恣,没人能制。
他还问了一句:“汝不闻吕后邪?”
这一句,把刀落下的原因挑明了。
不是陪葬。
不是单纯失宠。
是立储之前的一次清场。
可清场不只清一个女人。汉武帝很快又把朝堂排好。
后元二年二月,五柞宫里,病重的汉武帝正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时年八岁。次日,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受遗诏辅少主。
床前拜命的人,各有用处。
霍光稳,金日磾谨,上官桀掌军,桑弘羊管财政。汉武帝把小皇帝放到这几个人中间,又把最容易以母后身份插手政局的人先拿掉。
残忍是真残忍。
算计也是真算计。
刘弗陵即位后,是汉昭帝。宫里没有赵太后垂帘,朝中最先撑局面的是霍光。
当然,汉武帝留下的局并不干净。上官桀、桑弘羊后来与燕王刘旦等人结成一线,想扳倒霍光。元凤年间,阴谋败露,上官桀、桑弘羊被诛,燕王刘旦自杀。
这一刀的后劲出来了。
如果钩弋夫人还在,年轻太后坐在宫中,赵氏外家再搭上燕王、上官、桑氏任何一股力量,八岁的皇帝很可能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汉昭帝却撑住了。
他在霍光辅政下继续运行朝廷,减轻徭赋,停止部分对外大规模用兵,盐铁会议也在这个时期召开。武帝晚年留下的疲惫帝国,终于喘了一口气。
这不是钩弋夫人的错。
她只是被放在了一个最危险的位置:儿子太贵,自己太年轻,皇帝太老,朝局太乱。
一九四七年,吕思勉《秦汉史》初版;一九四八年,他的《两晋南北朝史》初版。把秦汉旧事和北魏制度连起来看,钩弋夫人的死就不再只是宫闱惨事。
北魏后来把“子贵母死”做成制度。道武帝拓跋珪立太子拓跋嗣,赐死其母刘贵人,还对太子明说,这是远效汉武帝,以防母后干政、外家为乱。
汉武帝做的是一次。
北魏变成了规矩。
规矩一旦成了制度,残酷就会被反复复制。北魏后宫的女子,生下可能继位的儿子,反而等于把刀递到自己颈前。
这才让人看清汉武帝那一刀的两面。
对钩弋夫人,是死局。
对刘弗陵,是活路。
对大汉朝堂,是把母族干政的入口提前堵死。
前八十七年二月丁卯,汉武帝崩于五柞宫,遗体入殡未央宫前殿。八岁的刘弗陵从太子位上往前走,身边是霍光等顾命大臣,身后却没有母亲的脚步声。
那扇宫门,关得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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