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三十元,撑了八年。
这不是普通工人的工资单,而是一位开国少将晚年最窄的一段日子。
一九八〇年五月,李赤然回到南京军区空军,桌上摆着清单:被没收的私人物品、搬家费、房租费、书报费、所欠工资,还有妻子翟平因受株连需要恢复名誉的问题。
纸是一张张摆开的。
账是一笔笔算出来的。
可有人不耐烦了。
一句话传到李赤然耳朵里:“这些老家伙平反了还不满足,算什么待遇问题的帐!”
他没有把这事当成钱的事。
他要的是公道。
李赤然不是一开始就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一九一四年,他生在陕西安定,也就是后来的子长一带。十三岁参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十五岁加入中国共产党。那时的瓦窑堡,黄土、窑洞、秘密联络点,年轻人走进去,往往就把一生交出去了。
一九三三年六月,他被捕。
出狱后,他参加陕北红军,任陕北红军第一团第一连指导员。二十出头,已在队伍里做政治工作,后来任团政委、师政治部主任、师政委。
到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他任红二十七军政治委员。
二十二岁。
这个年纪,许多人还没离开家乡,他已经在陕北的山沟、塬上、沟岔里带队伍。
后来很多人只记得一九五五年授衔时,他是少将。
这个结果容易让人误会。
红军时期做到军政委,为什么只是少将?
答案不在一句“资历”里。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李赤然没有进入八路军三大主力师,而是在八路军留守兵团、警备部队和两延河防一线工作。
黄河河防不是闲差。
那里守着陕甘宁边区的门口,警备、训练、生产、反摩擦,样样都得有人做。可留守兵团不像前线主力那样连年打大仗,战功和职务晋升自然慢下来。
这就是他的反差。
红军时期职务高,抗战时期岗位特殊,解放战争中又回到西北战场,任联防军、野战军和骑兵第六师等部队政治干部,参加宜川、西府、扶眉、宝鸡、兰州等战役战斗。
一九五五年,他被授予少将军衔。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翻旧账。
新中国成立后,李赤然先后任第四军政治部主任、副政委,高射炮学校、高级防空学校政治委员,后来进入空军系统。
一九六二年,他到南京军区空军任副政治委员。
到南京前,组织征求意见,他还是那句老话:“服从组织分配。”
十月三日,他到南空司令部报到。办公室、会议室、部队驻地,很快成了他的工作场。
他抓的不是虚架子。
在空军部队,飞行员要飞得稳,地勤要修得准,高炮要测得精、瞄得准、开炮快。李赤然反复讲,政治工作不能停在口号上,战斗力才是军队的根本。
有人喜欢开会表态,他更看重训练场。
这也埋下了后来被整的根。
一九六七年前后,南京军区空军内部一些老干部受到冲击,李赤然也被卷入所谓案件。平反决定里写得很清楚,强加在聂凤智、顾前、蔡永、李赤然等人身上的罪名,是诬陷、打击、迫害。
他被免职,后来到西安。
工资降到每月三十元。
家里要吃饭,孩子要生活,妻子翟平也受牵连。过去的职务、军衔、资历,在那个小小的工资数前,都像被抽走了分量。
三十元。
一位参加革命五十多年的老干部,就靠这点钱过日子。
最难的时候,老战友伸手帮他。有人送钱,有人送米面。那些帮助,他记在心里,也记在账上。
他不是不懂人情。
正因为懂,他才更想还。
七十年代末,冤案逐步平反。李赤然接到南京军区空军政治部的信,随后回南京办理被没收物品和待遇问题。
该退的物品,该补的工资,该处理的家属名誉问题,都列在报告里。
赵昭政委、政治部有关干部和不少同志帮他查证据、列清单、写报告。
事情本该往前走。
偏偏卡住了。
司令员既不上报,也不给答复,还说出了那句刺耳的话。
李赤然气的不是少拿了多少钱。
他一生里,打过仗,坐过牢,受过审查,住过条件很差的房子,名利上并不爱争。可是这笔账,牵着八年被迫害的事实,也牵着老战友当年的接济。
如果他把钱拿回来,能把欠下的人情还上。
如果他不争,这段被亏欠的日子就像没发生过。
他继续奔走。
文件、清单、证明,一件件摆出来。该属于他的待遇问题,后来终于得到解决。
这件事最容易被看偏。
有人以为老将军平反后还要钱,是计较待遇。
可李赤然在回忆里把意思说得很明白:钱物和待遇本不是大事,但要讨个公道。
一九八二年五月,军委空军下达命令,李赤然正式离休。
他搬到西安兰空干休所四号。那套房子临着马路,噪音、污染、人员来往都让人不安。院里一度垃圾成堆,苍蝇老鼠横行。
他又没有大吵大闹。
晚年,他练书法,参加老年书画活动,担任一些社会工作。八十岁寿辰时,老战友、老同事、子女聚在一起,给他题词,送屏风,写的是“德高望重,刚直不阿”。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八日,他被授予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
一九九一年,他获兰州军区空军“先进离休干部”称号。
二〇〇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李赤然在西安病逝,享年九十二岁。
那本回忆录里,前半生是红军、河防、西北战场,后半生是空军、冤案、平反和晚年。
一九八〇年五月那张待遇清单,夹在其中并不起眼。
可它像一枚钉子。
一头钉着三十元的日子,一头钉着老将军没有放下的那句话:公道,不能被一句“不满足”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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