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窗口前,老周把医保卡递进去,眼睛盯着柜台后面的价目屏。

“一共一千零五十。”

他手在裤兜里停了一下,又把卡往里推了推。

收银员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

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挪了半步,老周侧过身,从另一个口袋摸出几张折了角的纸币,数了两遍,才凑够零头。

药房出来,塑料袋里少了一盒降压药。

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把袋子口系紧,又解开,把剩下的药盒一个一个点过去。

周婶的慢病药三盒,自己的腰腿药一盒,还有两盒感冒备用药。

原来每月固定拿的那盒降压药,他没要。

风从街口灌过来,老周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袋子夹在胳膊底下,慢慢往家走。

路上遇见同厂的退休工友,问他怎么今天脸色不好。

他说刚拿完药,天冷。

工友说现在药价涨得厉害,老周点点头,没接话。

到家时周婶正在厨房烧水。

她没回头,问药拿齐没有。

老周把袋子放在桌上,说都拿了。

周婶擦擦手过来,打开袋子翻了翻,又抬头看他。

“降压药呢?”

“医生说这个月先不拿,换种便宜的试试。”

周婶没说话,把药盒一个个码进抽屉。

老周脱了棉袄,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没开。

他盯着黑屏幕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月水费单子还没交。

周婶在厨房里说:

“你上回说交了。”

“那是上上回。”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老周吃得很慢。

周婶问他是不是牙又疼了,他说没有,就是不太饿。

收拾碗筷的时候,周婶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药房小票,轻轻放在他手边。

“一千零五十,比上个月多了九十。”

老周没看小票,说知道了。

周婶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老周,你少拿的是你自己的降压药。

老周把碗摞起来,说换药了。

周婶说,你每次说换药,最后都没换。

第二天早上,老周在阳台上站了很长时间。

楼下有小孩跑过去,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他想起自己刚退休那年,养老金才一千出头,那时候觉得还能过。

后来慢慢涨,涨到两千六,可药费涨得更快。

周婶的慢病药原来每月六百多,现在九百出头。

自己的腰腿药从九十涨到一百五。

他算过,每月光吃药看病的固定开销,已经超过一千。

剩下的一千六,要管水电、买菜、人情往来,还有冬天取暖。

周婶从不抱怨,但老周知道,她已经半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

女儿周玲是周五晚上回来的。

她提着一袋水果进门,看见老周坐在桌边摆弄一个旧计算器。

计算器是厂里发的纪念品,按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

周玲把水果放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爸,你算什么呢?”

老周把计算器按灭,说没算什么,算算这个月电费。

周玲没追问,去厨房帮周婶做饭。

吃饭时她问老周,最近血压怎么样。

老周说还行。

周玲说,我昨天给妈打电话,她说你降压药没拿。

老周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换了。

周玲放下筷子,说爸,你每次说换药,最后都硬扛。

老周说没有硬扛,就是天冷,血压稳。

周玲说,你上回头晕,在小区门口差点摔倒,那是不是稳?

周婶在桌下轻轻踢了周玲一脚。

周玲没理会,继续说:

“一盒降压药才几十块钱,你省这个干什么?”

老周把碗放下,说几十块钱不是钱?

你妈每月吃药九百多,我吃药一百五,加起来一千多。

我养老金两千六,交完这些还剩多少?

周玲说,那也不能不吃药。

老周说,我少吃一盒,死不了。

周玲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说爸,你这话是拿刀戳我。

老周没接话,起身走到阳台上。

周婶小声劝周玲,说别跟你爸吵,他心里有数。

周玲说,他有什么数,他连药都舍不得吃。

夜里老周坐在床边,周婶已经睡下。

他拿出那个旧计算器,一个键一个键按。

两千六减一千零五十,剩一千五百五。

再减水电煤气,减冬天的取暖费,减每月给周婶买钙片的钱。

他算了三遍,每次最后都停在七百多。

这七百多,要管两个人的吃喝。

周玲每月给家里转一千,老周每次都说不用。

周玲说,你是我爸,我不管你谁管你。

老周知道,周玲在城里租房,工资也不算高,每月转完钱,自己过得紧巴巴。

他想起邻居老刘。

老刘比他早退两年,养老金更低,每月不到两千三。

上个月在楼下碰见,老刘说最近头晕,想去医院查查,又怕查出毛病来花钱。

老周劝他去,老刘摆摆手,说等过完年再说。

老周把计算器塞回抽屉,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药房窗口那个数字。

一千零五十。

他少拿了一盒降压药,省下几十块钱。

可这几十块钱,在每个月一千多的药费面前,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上午,老刘的老伴在楼下喊,说老刘晕倒了。

老周跑下楼,看见老刘躺在单元门口,脸发白。

救护车来的时候,老刘已经说不出话。

老周跟着去了医院,在走廊里站了三个小时。

医生出来说,长期血压没控制好,突发脑出血,要住院。

老刘的女儿从单位赶来,脸上全是汗。

她问医生要花多少钱,医生说先交两万押金。

老刘女儿站在缴费窗口前,手机按了半天,最后给同事打电话借钱。

老周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老刘女儿蹲在墙边打电话。

她说,爸,你别担心钱,我这边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蹲着没起来,肩膀轻轻抖。

老周想过去说点什么,脚却迈不动。

他想起周玲那天在饭桌上红了的眼圈。

老刘每月养老金不到两千三,老周两千六。

差三百块钱,可到了医院,这点差距什么也不算。

晚上回家,周婶问老刘怎么样。

老周说住院了,要花不少钱。

周婶叹了口气,说老刘平时就舍不得看病,这一下全搭进去了。

老周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周玲打来电话,问老刘的情况。

老周说还在医院。

周玲说,爸,我不是想跟你吵,我就是怕你像刘叔一样。

老周说,我知道。

周玲说,你血压高,不能停药。

老周说,我没停,就是少吃一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玲说,少吃一盒也是停。

老周没接话。

周玲又说,爸,我下个月多发点奖金,我给你把药费补上。

老周说,不用你的钱。

周玲说,你总说不用,可你连药都省。

老周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说,玲儿,你刘叔一个月养老金不到两千三,我比他多三百。

可到了医院,这三百块钱连一天住院费都不够。

周玲说,所以你要按时吃药,别把自己拖进医院。

老周说,我按时吃,可你妈每月的药费在涨,我的也在涨。

养老金涨得慢,药价涨得快。

周玲说,那也不能拿命省。

老周没再说话。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周婶从卧室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她说,老周,要不咱们把阳台那堆旧报纸卖了,能卖几十块。

老周说,不用,还没到那一步。

周婶说,我知道没到那一步,可你心里一直算。

老周抬头看她,说我没算。

周婶说,你半夜起来按计算器,我听见了。

老周低下头,说就是睡不着。

周婶坐到他旁边,说老周,咱们苦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得为几十块钱算计。

老周说,不算怎么办?

周婶说,要不让玲儿少给点,她自己也不宽裕。

老周说,她的钱我一分没动。

周婶说,我知道你没动。

可你越不动,她越着急。

老周说,她着急什么。

周婶说,她怕你硬扛。

老周没说话。

过了两天,老周去医院看老刘。

老刘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说话不太利索。

老周坐在床边,老刘看着他,慢慢说,早知道就早点来查。

老周说,现在好好治。

老刘摇摇头,说这一下,把老底都掏空了。

老刘女儿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缴费单。

老周看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他没看清,但看见老刘女儿眼睛肿着。

她冲老周点点头,说周叔,你帮我劝劝我爸,让他别老惦记钱。

老周说,你爸就是怕拖累你。

老刘女儿说,他越怕拖累,越把自己拖成这样。

从医院出来,老周在公交站台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刚进厂那年,十七岁,三班倒。

那时候车间里机器响得听不见人说话,夏天热得衣服能拧出水,冬天冷得手粘在铁把手上。

干了三十多年,退休时养老金一千出头。

现在涨到两千六,可还是不够。

他掏出手机,想给周玲打电话。

按了号码,又删掉。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老周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一个数字。

他听工友说过,当地企业退休人员的平均养老金,大概三千二左右。

他从来没核实过,但每次想起这个数,心里就发紧。

回到家,周婶在厨房熬粥。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说,老刘这一下,少说几万块。

周婶说,他女儿也不容易。

老周说,要是有个补贴,哪怕每月多几百,他也不会拖成这样。

周婶搅着锅,说,补贴哪那么容易。

老周说,我们这些人,退休早,养老金少,现在都七十多了,光吃药就压得喘不过气。

周婶没说话。

老周转身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计算器。

他按了几下,又放下。

周玲晚上回来,看见老周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周玲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两千六,一千零五十,一千五百五,七百。

她问,爸,这什么意思?

老周说,我每月养老金的账。

周玲说,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老周说,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不吃药。

周玲坐下来,说我知道。

老周说,你每月给我一千,我一分没动。

周玲说,我知道。

老周说,可你妈每月的药费在涨,我的也在涨。

养老金涨得慢,药价涨得快。

周玲说,所以你要按时吃药。

老周说,我按时吃。

可就算按时吃,每月也剩不下多少。

周玲说,那也不能省药。

老周说,我没省,我就是算算。

周玲说,你半夜起来按计算器,那叫算算?

老周没说话。

周玲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她说,爸,这是一千块,你先拿着。

老周说,我不要。

周玲说,你拿着,把降压药买回来。

老周说,我说了不用你的钱。

老周说,我不是省,我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到老了连吃药都要算计。

周玲说,所以你要拿我的钱,别硬扛。

老周说,你的钱你自己存着。

周玲站起来,说爸,你非要这样吗?

老周没说话。

周玲把信封推到他面前,说你先拿着,把药买了。

老周看着信封,没动。

周玲转身进了厨房。

周婶从厨房出来,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老周。

她说,老周,玲儿也是为你好。

老周说,我知道。

周婶说,那你先拿着。

老周说,不拿。

周婶叹了口气,说你这脾气,一辈子改不了。

老周说,改不了。

周婶说,那药怎么办?

老周说,我明天去买。

周婶说,你哪来的钱?

老周说,我有。

周婶说,你有个什么,你兜里就剩几十块。

老周没说话。

周婶说,老周,咱们不偷不抢,花女儿一点钱怎么了?

老周说,她也不容易。

周婶说,她不容易,你更不容易。

老周说,我不容易了一辈子,习惯了。

周婶说,可你现在七十多了,还要硬扛到什么时候?

老周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晾衣杆上,滴答滴答响。

他想起老刘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老刘女儿蹲在墙边打电话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硬扛,可能真的错了。

周玲从厨房出来,站在阳台门口。

她说,爸,我不是想跟你吵。

老周说,我知道。

周玲说,我就是怕你像刘叔一样。

老周说,我不会。

周玲说,你拿什么保证?

老周说,我明天去买药。

周玲说,用我的钱。

老周没说话。

周玲说,爸,你干了一辈子,不是用来省药的。

老周转过身,看着女儿。

他说,玲儿,你说得对。

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不该到老了连药都吃不起。

周玲愣了一下。

老周说,可光靠你每月给的一千块,解决不了根本。

周玲说,那怎么办?

老周说,我今天在医院,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周玲说,什么问题?

老周说,我们这些七十年代以前参加工作的老工人,退休早,养老金少。

现在都七十多了,光看病吃药就压得喘不过气。

要是有个补贴,哪怕先补到平均数,再加一千,我们就不至于连药都省。

周玲说,爸,你想这个干什么?

老周说,我不是想,我是觉得,这不该是你一个人的事。

周玲说,可补贴不是说来就来的。

老周说,我知道。

可我们这些人,当年三班倒建厂,不是白干的。

周玲没说话。

老周说,我今天在医院,看见老刘女儿蹲在墙边打电话借钱

我就想,要是老刘每月多几百块,他早去查了,不会拖成脑出血。

周玲说,爸,你别想那么多。

老周说,我不是想多,我是想,我们这些人,真的等不起。

雨越下越大。

老周站在阳台上,看着雨幕。

周玲走到他身边,说,爸,先进屋吧。

老周说,好。

他转身进屋,经过桌边时,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周玲说,你先拿着。

老周说,我拿。

他拿起信封,没拆开,走到卧室,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周婶跟进来,说,你终于肯拿了。

老周说,我拿,但不是为了买药。

周婶说,那为什么?

老周说,我想等补贴真下来,这钱让玲儿自己存着。

周婶说,补贴什么时候下来?

老周说,不知道。

周婶说,那你还等?

老周说,等。

周婶说,你等得起吗?

老周说,等不起也得等。

周婶没说话。

老周把信封放在药盒上,转身躺下。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数字。

两千六,一千零五十,一千五百五,七百。

还有那个他从来没核实过的平均数,三千二。

如果每月能补到三千二,再加一千,就是四千二。

四千二减一千零五十,还剩三千一百五。

那样的话,他不用省药,周玲也不用每月转钱。

老周翻了个身,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第二天早上,老周起得很早。

他穿上棉袄,出门前对周婶说,我去买药。

周婶说,用玲儿的钱?

老周说,用我自己的。

周婶说,你哪来的钱?

老周说,我上个月还留了点。

周婶没再问。

老周出了门,没去药房,先去了银行。

他把工资卡插进ATM,查了余额。

卡里还剩四百多。

他取了两百,放进内兜。

然后他去药房,买了那盒降压药。

从药房出来,他站在门口,把药盒放进棉袄内兜。

手机响了,是周玲。

周玲说,爸,你买药了吗?

老周说,买了。

周玲说,用我的钱?

老周说,用我自己的。

周玲说,你哪来的钱?

老周说,我卡里还有。

周玲说,爸,你卡里就剩四百多。

老周说,你怎么知道?

周玲说,我上回帮你查过。

老周没说话。

周玲说,你买完药,卡里还剩多少?

老周说,够用。

周玲说,够用什么,你还要买菜。

老周说,够用。

周玲说,爸,你非要这样吗?

老周说,我买了药,你还要怎样?

周玲说,我要你以后别省药。

老周说,我不省。

周玲说,你拿什么保证?

老周说,我拿命保证。

周玲说,爸,你别说这种话。

老周说,我不说。

可我得让你知道,我们这些人,不是不想好好活,是活得太紧。

周玲说,我知道。

老周说,你不知道。

你每月给我一千,我不动。

可你妈每月的药费在涨,我的也在涨。

养老金涨得慢,药价涨得快。

周玲说,所以你要拿我的钱。

老周说,我拿了。

可这解决不了根本。

周玲说,那根本是什么?

老周说,根本是,我们这些老工人,退休早,养老金少,现在都七十多了,光吃药就压得喘不过气。

要是有个补贴,先补到平均数,再加一千,我们就不至于连药都省。

周玲说,爸,你昨天说过这个。

老周说,我昨天说的是气话。

今天不是。

周玲说,那是什么?

老周说,是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玲说,爸,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老周说,没有。

我就是自己算的。

周玲说,你算什么?

老周说,我算我每月的账。

再减水电煤气,减取暖费,剩七百多。

周玲说,爸,你别算了。

老周说,我不算,可日子在算。

周玲说,那你想怎么办?

老周说,我不想怎么办。

我就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不该到老了连药都吃不起。

周玲说,爸,我下个月发奖金,我给你多转点。

老周说,不用。

周玲说,你总说不用。

老周说,你的钱你自己存着。

等补贴真下来,你就不用再给我转了。

周玲说,补贴什么时候下来?

老周说,不知道。

可总得有人说。

周玲说,说什么?

老周说,说我们这些老工人的难处。

周玲说,爸,你别想那么多。

老周说,我不是想多。

我是怕,像你刘叔那样,拖到住院,把老底都掏空。

周玲没说话。

老周说,我先回家。

挂了电话,他站在药房门口,把棉袄领子又竖了竖。

天还是阴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气。

他慢慢往家走,路过老刘家楼下时,抬头看了一眼。

老刘家的窗户关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老周想起老刘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老刘女儿蹲在墙边打电话的样子。

他摸摸内兜里的降压药,又摸摸另一个口袋里的旧信封。

信封是周玲昨晚给的,里面装着一千块。

他出门时把它带上了,没拆开。

他忽然觉得,这信封不该放在自己身上。

等补贴真下来,这钱得让周玲自己存着。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心里反复想着那个数字。

先补到平均数,再加一千。

四千二。

老周推开单元门,楼道里很暗。

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上楼,走到家门口时,听见周婶在屋里说话。

她在跟谁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老周听清了几个字。

“他昨晚又按计算器了。”

老周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听见周婶说:“玲儿,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可他现在七十多了,真的扛不住了。”

老周握着门把手,没动。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药,又看看口袋里的信封。

他轻轻推开门,周婶听见声音,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看见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降压药。

“买回来了?”

周婶问。

老周点点头,把药放在桌上。

周婶说,用谁的钱?

老周说,我自己的。

周婶说,你卡里就剩四百多。

老周说,还剩两百多。

周婶说,那这个月怎么过?

老周说,过得去。

周婶没说话。

老周说,玲儿的钱,我没动。

周婶说,我知道。

老周说,等补贴真下来,这钱让她自己存着。

周婶说,你总说补贴,补贴在哪?

老周说,不知道。

可我们这些人,不能白干。

周婶说,你干了一辈子,没人说你白干。

老周说,可现在我们连药都省。

周婶说,那是你自己要省。

老周说,不省怎么办?

两千六,光吃药就一千多。

周婶说,玲儿给你钱,你不要。

老周说,我要了。

可这解决不了根本。

周婶说,根本是什么?

老周说,根本是,我们这些老工人,退休早,养老金少。

周婶说,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老周说,我知道没用。

可我得说。

周婶说,你跟谁说?

老周说,跟玲儿说。

周婶说,玲儿也解决不了。

老周说,我知道。

可总得有人说。

周婶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老周坐在桌边,把降压药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

药片很小,白色的。

他看着药片,想起自己十七岁进厂那年,车间里机器响得听不见人说话。

那时候他年轻,不怕累,三班倒,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现在他七十了,连一盒几十块钱的降压药都要省。

老周把药片放回盒子里,起身走到阳台上。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有老人拎着菜篮子走过,走得很慢。

老周忽然想,要是每月能多一千六,他敢按时吃药,也敢让周玲少转点钱。

可这一千六,不是他一个人能等来的。

他转身进屋,对周婶说,我明天去老刘家看看,他老伴一个人在家。

周婶说,你去吧,带点菜过去。

老周说,好。

他走到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旧信封,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那个旧计算器。

他看了一眼,没拿出来。

晚上周玲发来消息,说爸,我下个月发奖金,给你多转五百。

老周回,不用。

周玲说,你总说不用。

老周回,等补贴真下来,你就不用转了。

周玲说,爸,你别总想补贴。

老周回,我没想。

我就是算算。

周玲没再回。

老周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数字。

先补到平均数,再加一千。

四千二。

他决定,明天去老刘家,顺便问问老刘的养老金到底多少。

如果老刘比他低,那这个补贴,就更不该等。

第二天一早,老周拎着两棵白菜,去了老刘家。

老刘老伴开的门,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没睡。

她看见老周,愣了一下,说:

“周大哥,你怎么来了。”

老周把白菜递过去,说:

“老刘住院,你一个人在家,我过来看看。”

老刘老伴接过白菜,手有些抖。

她说:“老刘还在医院,玲玲陪着。医生说,再晚来两天,人就没了。”

老周没接话。

他站在门口,闻到屋里一股药味。

老刘老伴让他进屋坐。

屋里拉着窗帘,茶几上堆着病历和缴费单。

老周没细看,只扫了一眼。

他问:

“老刘的养老金,到底多少?”

老刘老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到两千。他工龄比你长两年,可退休那年厂里改制,档案里少算了一段。这些年,他一直说,再熬熬,等有补贴。”

老周心里一沉。

他以为两千六已经够低了,没想到老刘比他还少六百多。

老刘老伴又说:“他头晕了三天,我让他去医院,他说再等等。第四天早上,倒在客厅里。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药房门口,为一盒降压药犹豫了半天。

老刘连病都不敢看,一直扛到住院。

老刘老伴说:“这次住院,押金就交了一大笔,存折上的钱都取光了。玲玲请了半个月假,单位扣工资,还刷了信用卡。”

老周说:“嫂子,你别急。老刘这病,该治得治。”

老刘老伴说:“治。可治完了,日子怎么过?”

老周没回答。

他掏出几百块钱,放在茶几上,说:

“给老刘买点水果。”

老刘老伴不要,推回来。

老周说:“拿着。我家里还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嫂子,补贴的事,我去问问。不能光等。”

老刘老伴看着他,眼圈红了,没说话。

老周下楼时,脚步比来时重。

他想起老刘当年在车间里,和他一个班组,三班倒,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如今躺在医院里,养老金比自己还少六百多。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老刘家的窗户,心里那个数字又浮上来。

两千六,一千零五十。

他忽然觉得,自己至少还吃得上药。

老周回到家,周婶正在厨房择菜。

她看见老周脸色不对,问:

“老刘家怎么样?”

老周把白菜放下,说:“老刘还在医院。他老伴说,养老金不到两千,工龄比我还长两年。”

周婶手里的菜停了一下,说:

“比你还少?”

老周说:“少六百多。这次住院,存折都取光了,女儿请了半个月假,还刷了信用卡。”

周婶没说话,把菜放进盆里,洗了洗手。

老周说:

“我给了她几百块钱,让她给老刘买点水果。”

周婶说:“该给。可咱们家也没多少钱。”

老周说:“我知道。可老刘比咱们难。”

周婶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后别省药了。药得吃。”

老周说:“我不是省药的问题。我是想,我们这些人,当年三班倒建厂,现在老了,连药都吃不上。这不对。”

周婶说:

“你以前总说,厂里不会亏待我们。”

老周说:“厂里没亏待。可改制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

周婶说:

“你明天去社区问问,别光在家按计算器。”

老周愣了一下。

之前周婶总说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这次她让他去问。

老周说:“我去问,不是去要。我就是想知道,这事有没有人管。”

周婶说:

“问了才知道。”

老周点点头,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计算器。

他按了一遍:两千六,加一千六,四千二。

减一千零五十,三千一百五。

他放下计算器,对周婶说:“要是真能补到平均数再加一千,我一个月能剩三千一百五。药费够了,还能存一点。玲儿每月转的那一千,我就不动了,给她存着。”

周婶说:

“玲儿的钱,你以前不是不要吗?”

老周说:“以前是怕拖累她。现在我明白了,她给的是情分,我收着。可补贴是道理,该问得问。”

周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第二天下午,老周去了社区服务中心。

大厅里人不多,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窗口后面,正在整理材料。

老周走过去,说:

“姑娘,我想问个事。”

姑娘抬起头,说:

“大爷,您说。”

老周说:“我们这些退休老工人,养老金低,吃药看病压力大。听说要补到平均数,再统一加一千,有这事吗?”

姑娘放下手里的材料,说:“大爷,政策还没下来,具体标准我也不清楚。不过这几天,像您这样来问的,有好几个了,都是老工人。”

老周说:

“都是老工人?”

姑娘说:“对。有一个大爷,养老金比您还低,来问了两趟了。”

老周心里动了一下。

他问:

“那这事,到底有没有准信?”

姑娘说:“我这边只能登记,把您的情况记下来。政策下来,会通知的。”

老周说:“行。那你记一下,我叫老周,退休工人,养老金两千六,吃药一个月一千多。”

姑娘低头记下来,又问了一句:

“大爷,您身体还好吧?”

老周说:“还行。就是降压药,有时候省着吃。”

姑娘没说话,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合上,说:“大爷,您的情况我记下来了。您别省药,身体要紧。”

老周说:“我知道。可药费在那摆着,不省不行。”

他走出社区服务中心,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窗口后面,那个姑娘又低头整理材料了。

老周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像他这样来问的,还有好几个。

晚上,周玲下班回来,提着一袋水果。

她进门看见老周坐在桌边,桌上放着那个旧计算器。

周玲说:

“爸,我妈说你去社区问了?”

老周说:“问了。还没准信。”

周玲放下水果,坐下来,说:

“爸,你以前不是不爱问这些吗?”

老周说:“以前是不想问。现在想明白了。老刘住院了,他养老金比我还少六百多,工龄比我还长。他老伴说,他总说再熬熬,等补贴。结果熬到住院。”

周玲没说话,看着老周。

老周说:“我不是多要。我就是想把药吃上。先补到平均数,再加一千,我一个月能剩三千一百五。药费够了,还能存一点。”

周玲说:“爸,那你别省药了。我那钱,你拿着。”

老周说:“钱我拿着,但不算你给我的。算你存在我这的。等补贴下来,我还你。”

周玲说:

“爸,你不用还。”

老周说:“要还。你每个月还要还房贷,也不容易。你给我是情分,我收着。可补贴是道理,该有得有。”

周玲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以前总说,不要我的钱,怕拖累我。现在怎么想通了?”

老周说:“不是想通了。是我想明白了。我们这代人,当年三班倒建厂,不是白干的。该有的保障,得有。你给我的钱是情分,补贴是道理。情分我收,道理我也要问。”

周玲眼圈有点红,说:

“爸,那我这钱,算我支持你去问。”

老周说:“行。但你记着,这钱是存在我这的。”

周玲点点头,起身去厨房帮周婶做饭。

老周坐在桌边,又按了一遍计算器。

两千六,加一千六,四千二。

减一千零五十,三千一百五。

他放下计算器,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信封,摸了摸。

信封里装着一千块,是周玲昨晚给的。

他想了想,把信封放回抽屉,没拆开。

他决定,明天去医院看看老刘,跟他说,别熬了。

该问的去问,该等的等。

第二天上午,老周拎着两盒牛奶去了医院。

老刘靠在病床上,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

他老伴坐在床边,把一碗粥往他手边推。

老周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说:

“看着精神了。”

老刘摆摆手:“捡回半条命。大夫说再晚半天,就不是住院的事了。”

老伴抬头说:“周哥,你坐。他这脾气,以前谁说都不听,非说再熬熬。这次熬不过去了。”

老周坐下,说:“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个。别熬了。你工龄比我还长,养老金比我还少六百多。你熬得越久,家里越难。”

老刘没吭声,低头喝了两口粥。

老周说:“我去社区问了。政策没下来,登记的人不少。有个大爷比你还低,去问了两趟。”

老刘抬头:

“真有人管?”

老周说:“现在还没准信。但有人问,总比没人问强。咱们这拨人,当年三班倒,把厂建起来,不是干完就完了。”

老刘老伴说:“话是这么说。可政策一天不下来,药一天不能停。他这次住院,家里那点钱全搭进去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后不省药了。药费省不下,身体再垮了,更麻烦。该问的去问,该吃的先吃上。”

老刘说:

“怎么想开了?”

老周说:“不是想开。是你这回住院,把我吓醒了。”

老刘听完,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也说再熬熬吗?”

老周说:“以前是糊涂。我女儿一个月贴我一千,我还不想要。现在我明白了,她给的是情分。可咱们该有的保障,不能靠儿女垫着。”

老刘老伴说:“就是。儿女也不容易。我们家的,请假请得老板脸色都不好看。”

老周说:“所以得问。要补到平均数再统一加一千,我不是说多拿多少。我是想,药能吃上,剩一点,能不用伸手跟儿女要。”

老刘老伴叹了口气:

“就怕问来问去,还是没个结果。”

老周说:“问一次没结果,就多问几次。你住院这个事,说明不能再等。咱们这年纪,等不起。”

护士推门进来,说探视时间快到了。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老刘的胳膊:“等你能下地了,跟我一块去社区。一个人问,人家当个例。一群人问,就不一样。”

老刘点点头:

“好。”

老周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胸口松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老刘出院了,是因为他这次没有再一个人按计算器。

晚上,周玲下班回来,看见老周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个药盒。

她走过去,打开药盒看了看。

“爸,你今天去买药了?”

老周说:“嗯。把上次少拿的那盒降压药补上了。以后不省了。”

周玲坐到他旁边:

“早就该这样。”

老周说:“今天去看老刘了。他老伴说,家里那点钱全搭进去了。我回来路上想,要是我也倒下了,你怎么办。”

周玲说:“我请假伺候你。可爸,你别倒下。”

老周说:“我不想靠你请假。所以药得吃,补贴也得问。今天我跟老刘说好了,等他出院,一块去社区。”

周玲说:

“去问有用吗?”

老周说:“有用没用,先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出来。我这一天到晚按计算器,按不出结果。老刘住院,就是结果。”

周玲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爸,这个月的钱,你收着。”

老周说:

“上个月的一千,我还没拆。”

周玲说:“我给你,就是让你花。买药,改善伙食,都行。”

老周站起来,走到抽屉边,拿出那个旧信封。

里面的钱还是整的。

他把桌上的新信封推回周玲手边。

周玲说:

“爸,你干嘛?”

老周说:

“等补贴真下来,这钱你自己存着,别再过到我手里。”

他把旧信封放在药盒上,又说:“补贴没下来之前,我先花这个。下来了,你后面的钱我就不收了。”

周玲眼圈又红了:

“爸,我给你的,不是负担。”

老周说:“我收。但你记着,情分是情分,道理是道理。你给的钱,我当借的。等补贴下来,我连本带利还你。”

周玲说:“不用利息。你能按时吃药,就是还我。”

老周看着药盒上的信封,说:“这钱,我先放着。它还在这,我就知道自己是借你的。等政策真下来了,我把这袋子药都买齐,一次不差。”

周玲点点头,说:

“那我陪你等。”

老周说:“等,但不能白等。该问的去问,该做的检查去做。”

周玲说:

“行,这周末我陪体检。”

老周说:“体检不用你陪。你上你的班。我自己去。”

周玲没再争,起身说:

“那我给你热饭。”

老周说:

“好。”

周玲进了厨房。

老周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药盒上的旧信封。

一千块,不多,够不上一次住院押金。

可它压着,比当年厂里发的搪瓷缸还沉。

几天后的下午,社区打来电话核实。

老周把养老金和药费又说了一遍,对方说先登记报上去,没有准信。

他挂了电话,跟周婶说:

“社区说先把情况报上去。”

周婶说:

“总算不是白跑。”

老周说:

“老刘出院了,我明天陪他再去一趟,把他也登记上。”

周婶说:

“他刚出院,能走吗?”

老周说:“他女儿送。到了门口我扶他。”

第二天下午,老周在社区门口等。

老刘慢慢下车,老周上去扶住他。

老刘说:“真管用吗?问了两回,我也没听出个准话。”

老周说:“先把你的情况也登记上。你养老金比我低,药费更高。不报上来,人家怎么知道。”

两人进了大厅。

还是小陈。

她看到老刘,说:

“大爷,您出院了?”

老刘说:“捡了条命。今天来,也登记一下。”

小陈说:“行。不瞒您说,这两天已经登记了十几个。都是老工人。但政策没定,别当已经批了。”

老周说:“我们不当已经批。我们来,是告诉你们,像我们这样的,不是少数。”

小陈点点头,低头记下老刘的情况。

老周没再多说。

他知道,账记下了,就有个影子。

从社区出来,天阴着。

老刘女儿把车开过来,问老周要不要捎一段。

老周说不用,慢慢走。

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药房,他站了一会儿。

玻璃门上贴着新一期的价签。

他想了想,没有进去。

到家后,周婶已经做好饭。

老周洗了手,坐下。

周婶问:

“登记上了?”

老周说:“登记上了。光我那一片就十几个。”

周婶说:“你以前总说,问没用。现在人也多了。”

老周说:“多了,事情才够得上被看见。我一个人两千六,减一千零五十,剩一千五百五。一个月吃饭、水电、人情,全从嘴里勒。这个账,得让人家算。”

周婶说:

“那要真补到平均数,再加一千,能解决吗?”

老周说:“解决不了大病。可至少药钱不慌了。药盒不空,人就不会先垮。”

周婶把饭端上桌:

“行了,先吃饭,别光算。”

老周点点头。

他走到茶几边,弯腰拿起药盒上的旧信封,又轻轻放回去,放在降压药旁边。

他直起身,对周婶说:“这钱我还没拆。等补贴真下来,我再还给玲儿。”

周婶说:

“玲儿又不是要你还。”

老周说:“我知道。真到那天,她后面的钱,我就不收了。”

他说完,坐下,端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