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那只用了四年的手机屏摔碎了。

碎得不是时候,她正蹲在阳台上给女儿刷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帮子刷了第三遍还有一道黑印。

手机从围裙兜里滑出来,磕在瓷砖棱上,屏从左上角裂出去,像一张蜘蛛网。

她捡起来,手指头在碎玻璃上划了一下,没出血,就是一道白印。

厨房里高压锅呲呲冒气,炖的是排骨,老公周明远早上出门前交代的,说晚上他表哥要来吃饭。

林薇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她得在五点前把家里收拾完,把菜备好,把女儿从美术班接回来。

手机还能用,就是划拉的时候有些剌手。

她没舍得换,倒不是没钱,是周明远每个月给她的家用就一千八,这一千八要管一家三口吃饭、水电燃气、女儿的兴趣班材料费、物业费、还有周明远偶尔要带的烟。

她算过,一千八在她们这个三线城市,刚够吃饭,多一分都没有。

林薇把碎屏手机在围裙上蹭了蹭,继续刷鞋。

周明远表哥晚上六点半到的,拎了一箱奶,说是给孩子喝。

周明远让林薇把酒柜里那瓶放了两年的海之蓝拿出来,林薇说那瓶上次你岳父来已经开了。

周明远脸上有点挂不住,说那就下去买一瓶。

林薇从抽屉里拿了一百块钱,周明远没接,说买好点的,至少两百起步。

林薇又抽了一张,两张票子捏在手里,手心有点潮。

饭桌上,表哥说起他媳妇最近在学烘焙,打算在小区门口支个摊。

周明远笑着说,女人在家闲不住,瞎折腾。

林薇低头给女儿剥虾,没接话。

表哥走后,周明远靠在沙发上翻手机,突然抬头问林薇:“你最近老往快递站跑,买什么了? ”
林薇正在擦桌子,手顿了一下:“没买什么,给妈寄了两件外套。 ”
“你妈还用你寄外套? 她退休金比咱俩加一块都多。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一千八家用是不是不够花? ”
林薇把抹布叠好放进水槽:“上个月物业费涨了六十,你知道吧。 ”
“我知道,所以问你不够花怎么不说,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
林薇转过身,看着周明远的脸。

他今天理了发,两边推得很短,显得颧骨更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没偷摸干什么,你想多了。 ”
周明远没再问,起身去洗澡。

林薇站在厨房里,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哗哗响,她盯着那瓶开了口的海之蓝,瓶口上还沾着表哥的指纹。

林薇确实在偷偷打零工。

不是去什么正规地方,就是小区后门那家水果店,老板娘姓孙,人胖,嗓门大,每天下午要理货。

林薇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半,在店里帮忙把新到的水果从筐里倒出来,剪枝、码堆、贴价签。

两小时五十块钱,日结。

这活还是孙姐在业主群里喊的,说店里一个人忙不过来,找个手脚麻利的,一小时二十五。

群里没人吭声,林薇私聊了孙姐。

第一天上班,林薇戴着口罩,怕碰见熟人。

孙姐递给她一把剪刀,说把葡萄烂的挑出来,别剪太深,露肉就卖不出去了。

林薇蹲在一筐巨峰葡萄旁边,一颗一颗地翻,手被冰水泡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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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三天,她才知道这活不轻松。

苹果箱子一箱四十斤,她搬不动,就拆开一袋一袋往货架上倒。

橙子要挨个擦干净,打蜡的那种更麻烦。

孙姐人不错,有时候切半个哈密瓜给她,说吃吧,卖相不好的,不吃浪费。

林薇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她妈,包括她那个三十四岁的闺蜜陈琳。

陈琳跟她同岁,嫁了个在国企上班的男人,表面上风光,实际上日子跟她差不多。

陈琳有次逛街时试了条裙子,两百四,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照了十分钟,出来说腰那有点紧,没买。

后来林薇才知道,陈琳老公每个月给她一千八家用,买件一百块以上的衣服都要报账,连单位发的购物卡都要上交。

林薇当时觉得自己还算好的,起码周明远不管她买什么,因为家里根本没钱让她买。

打零工这事被发现,是个意外。

那天下午,林薇正在搬一箱从冷库出来的山竹。

这玩意儿贵,孙姐说进价就三十多,让林薇小心点放。

林薇戴着胶皮手套,把山竹一个个码在冰柜最上层。

冰柜的玻璃门反光,她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店门口。

是周明远同事的老婆,刘艳。

刘艳站在那儿挑草莓,眼睛却往林薇身上瞟。

林薇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她穿着孙姐给的绿围裙,手套上还滴着水。

刘艳笑了笑:“林薇,你在这儿帮忙啊。 ”
林薇嗓子发紧:“嗯,孙姐这儿忙不过来,我来搭把手。 ”
“挺好挺好。 ”刘艳称了两斤草莓,付了钱,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薇知道,最迟今晚,周明远就会知道。

她把手套摘下来,跟孙姐说家里有点事,提前走一会儿。

孙姐没多问,从抽屉里拿了当天的五十块钱给她。

林薇走到小区门口,突然不想回家。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几个老太太遛狗,看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

她摸出那部碎屏手机,想给陈琳发个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说了也没用,陈琳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明白。

晚上七点,周明远回来了。

刘艳果然嘴快。

周明远把车钥匙往玄关台上一摔,问林薇:“你去水果店打工了? ”
“嗯。 ”
“一个月挣多少? ”
“一千五左右。 ”
“我少你吃少你穿了? 你要去搬水果丢人现眼? ”
林薇正在盛粥的手停住了:“丢谁的人? 我一不偷二不抢,靠力气挣个零花钱,怎么就丢人了? ”
“你让刘艳怎么看我? 我周明远的老婆在水果店搬箱子,外面人以为我养不起家呢。 ”
“你养得起吗? ”林薇把碗往桌上一放,“一千八,上个月物业费水电费扣完剩一千二,你抽什么烟你自己算算。 ”
周明远脸色沉下来:“嫌钱少你早说啊,现在跑出去打工,钱呢,藏哪儿了? ”
林薇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折起来的信封,里面是四千七,她打了一个月零工攒的。

她本来想凑够五千,给女儿报个跆拳道班。

周明远把信封拿过去,手指头沾着烟灰,一张一张数。

数完往自己兜里一揣:“这钱先放我这儿,家里该买什么跟我说,别自己瞎攒。 ”
林薇站在原地,听见女儿在客厅喊“妈妈我要喝水”。

她走过去给女儿倒水,手抖得玻璃杯差点滑下来。

那天晚上,林薇躺在女儿旁边,眼睛睁到天亮。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整夜,跟小孩哭似的。

她想起陈琳说的一句话:“咱这种日子,就是在别人手心要饭吃,人家攥着拳头,你就得饿着。 ”
第二天一早,林薇照常起来做早饭。

周明远吃了两个包子,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单位聚餐。

林薇没吭声,把女儿的书包收拾好,送她去学校。

回来的路上,林薇拐进了一家房产中介。

她家的房子是周明远婚前买的,贷款还在还,但首付里有她嫁妆出的八万。

这事只有她自己记得,周明远早就不提了。

林薇问中介,如果离婚,这房子怎么分。

中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话挺实在,说看首付比例和还贷情况,还有能不能拿出出资证明。

林薇听完,站在中介门口,太阳晒得她后脖颈发烫。

她开始往回走,路过水果店,孙姐正在门口泼水。

林薇没进去,绕到小区南门,在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花坛里的月季被人摘了几朵,剩下的开得零零散散。

林薇掏出碎屏手机,把屏保换成了一张纯黑的图。

她翻开相册,里面除了女儿的照片,就是家里各种账单的截图。

她往下划,找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这些年她给周明远转过的钱、她娘家人情往来她出的份子、还有房贷那八万的银行转账记录。

那时候她妈说,嫁妆拿出来帮衬首付,房子写上你名。

周明远说,加名得等房贷还清,贷款没还完加不了。

林薇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也没提。

现在她得弄明白,这八万到底算什么。

下午四点半,林薇去学校接女儿。

女儿举着一张画跑出来,画的是一家三口,爸爸穿蓝西装,妈妈穿红裙子,中间的小孩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林薇把画接过来,夸了句好看,鼻子一阵发酸。

回到家,她给女儿热了杯牛奶。

自己坐在阳台上,把那部碎屏手机擦了一遍又一遍。

碎玻璃缝里嵌着一根细细的头发,她吹了一下,没吹掉。

周明远晚上十点才回来,满身酒气。

林薇没睡,坐在客厅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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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谁喝的? ”
“同事,还有领导。 ”
“你们单位上个月发的那笔季度奖,是多少来着? ”
周明远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问这干嘛,家用不够了? ”
“我想给女儿报个班,跆拳道,一学期两千八。 ”
“报什么跆拳道,女孩子学跳舞多好。 ”
“跳舞她也想学,两个可以一起报。 ”
“我哪来那么多钱,你当家里开银行的? ”
林薇把女儿的画放在茶几上:“我打零工的钱,四千七,你拿走了。 算我借你的,等我有钱再还,这钱你能先给我吗? ”
周明远不耐烦地摆摆手:“什么你的我的,家里的钱都是共同财产。 你那点钱我还没说你藏私房钱呢,你倒有理了。 ”
“周明远,我藏私房钱? 我一个月一千八,买菜、交电费、给你买烟、给你妈买药,剩下的钢镚都在矿泉水瓶子里,你打开数数,看够不够买一根你抽的中华。 ”
周明远被噎了一下,转身去卫生间洗澡。

林薇听见水声,又听见手机在沙发上震动。

周明远的手机落在外面了。

林薇走过去,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财务小周”。

林薇没动手机,就站在那儿看那条消息自己消失。

那女人问:“到家了吗? ”
林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陈琳上次说,她老公每个月固定给一个游戏主播刷礼物,一个月八百,却连她买包卫生巾都要问哪个牌子多少钱。

原来男人都一样,给外头人花一百觉得痛快,给家里人花五块觉得割肉。

第二天,林薇在周明远上班后,拿到了他的手机密码。

试了三次,女儿的生日加他的名字首字母。

微信里,“财务小周”的聊天记录被他删得干净,只有昨晚那条。

林薇翻转账记录,发现周明远每周五晚上都有一笔两百到五百不等的支出,收款方是个卖红酒的小程序。

她点进去,里面有一个留言,写着“给我存着,周末买”。

林薇截图,发到自己手机,删了转发记录。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出轨的证据,但她知道,周明远给别的女人花钱,比她想象得大方。

周五晚上,周明远照例说跟朋友喝酒。

林薇没拦,只说早点回来。

她约了陈琳出来,在小区门口的沙县小吃。

陈琳听完,筷子一搁:“你想好了? 离? ”
林薇摇摇头:“还不一定,我想先把那八万要回来。 ”
“别做梦了,你拿啥要? 人家一句‘婚内共同财产’就能给你堵回去。 ”陈琳夹了个蒸饺,没吃,“我上个月在我老公手机里也翻到了,他给一个卖包的女人转了三千,备注是‘辛苦费’。 我问他,他说帮同事老婆完成业绩,买的包还在公司。 你说可笑不。 ”
林薇没说话,低头喝汤。

汤面上漂着几根葱花,油星子在灯光下晃。

陈琳把蒸饺塞进嘴里,含糊着说:“但我不离。 离了我带个孩子怎么过? 我娘家靠不住,自己那点工资刚够糊口。 我忍着,等他老了拿他退休金。 ”
林薇抬头看她一眼。

陈琳眼里没有泪,也没有光,空得像个被掏干净的壳。

林薇突然觉得,自己不想活成那样。

周六上午,周明远说要回他爸妈家。

林薇给女儿换了身衣服,一家三口上了车。

周明远开着车,手机架在仪表盘上,一直在响,他都摁掉了。

林薇坐在副驾驶,盯着他那个后脑勺。

后脑勺上有一撮白头发,前天刚长出来的,她看见了,没说。

到了公婆家,婆婆做了四菜一汤。

饭桌上,婆婆问起林薇在水果店打工的事,说听刘艳提了一嘴,问是不是家里钱不够花。

周明远笑着说:“她就闲不住,让她回来她不听。 ”
婆婆看了林薇一眼:“小薇啊,不是妈说你,你在外头搬水果,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不够花你跟我说,我每月贴补你们两百,别出去丢人。 ”
林薇扒了口米饭,没抬头:“妈,刘艳上个月还在业主群里卖自制辣酱呢,也没见人说她丢人。 ”
婆婆脸一拉:“那能一样吗,她有正经工作,你呢? ”
“我有手有脚,怎么就不正经了? ”
周明远把筷子一拍:“林薇,怎么跟妈说话呢! ”
林薇看了眼女儿,女儿正拿筷子戳碗里的鸡腿,不敢动。

林薇把鸡腿夹到女儿碗里,说:“吃,没事。 ”
婆婆开始抹眼泪,说林薇不知好歹,白养她这些年。

周明远站起来就往外走,说这饭没法吃了。

林薇带着女儿跟出来,坐在车里,周明远一脚油门,后视镜里公婆站在门口,婆婆还在擦眼睛。

回到小区,周明远直接开车走了,说要去单位加班。

林薇带着女儿回家,女儿小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生气了? ”
“没有,奶奶是心疼咱们。 ”
“那爸爸呢,爸爸是不是也生气了? ”
林薇蹲下来,给女儿把散开的鞋带系好:“爸爸去挣钱了,等他回来你好好跟他说,说你想报跆拳道,好不好? ”
女儿点点头,跑回房间拿了个存钱罐出来,罐子是塑料的,透明的,里面塞满了一毛五毛一块的硬币。

“妈妈,我有钱,奶奶说这些能买好多糖。 ”
林薇把存钱罐接过来,沉甸甸的,大概有几十块。

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女儿搂进怀里。

那天半夜,周明远没回来。

林薇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关机。

她坐在客厅里,把那部碎屏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上的裂痕在黑暗中像一道道细小的闪电。

林薇开始着手收集证据。

她把结婚以来所有大额支出的转账记录整理成一张表格。

周明远每个月的工资流水,她没完整看过,但她知道他的工资卡绑在自己手机银行上,只是周明远不让她动。

林薇试了几次,密码是周明远身份证后六位。

她看到了过去三年的流水。

每个月工资到账七千到九千不等,转出去的项目有还贷两千六、给婆婆一千、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名目。

其中有一项,每个月固定转出八百,备注写的是“代购”。

林薇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确定自己不认识任何做代购的人。

她截图,传到电脑上,存在一个叫“女儿照片”的文件夹最深处。

周明远的微信,林薇每天半夜趁他睡觉时解锁查看。

他把“财务小周”的聊天记录清空了,但林薇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备注“小周”的号,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一张网上下载的红酒图,配文“周末见”。

林薇看着那个头像,一个女人的手,涂着深红色的指甲。

她没有声张,把所有截图分批存进网盘。

网盘的密码是女儿生日加三个零,周明远不知道。

与此同时,林薇继续去水果店打工。

孙姐照旧每天下午给她五十块,有时加个香蕉。

林薇把挣来的钱存到一个新的卡里,卡是去银行办的,用她自己的身份证,绑定自己的手机号。

周明远不知道这张卡。

她跟陈琳说,准备过了这个冬天再说。

陈琳说,冬天不好过,钱紧,人躁,最容易出幺蛾子。

果然,腊月十八那天晚上,周明远提出要回他爸妈家过年,让林薇带着女儿去她娘家,说两家分开过,省得在一块闹矛盾。

林薇平静地问他:“你回你家,我回我家,这算一家人过年? ”
周明远说:“你愿意跟去也行,别拉个脸。 ”
“我不去,我带我女儿回姥姥家。 不过走之前,有件事得跟你问清楚。 ”
“什么事? ”
“你手机里那个小周,是谁? ”
周明远脸色变了,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偷看我手机? ”
“我不用偷看,你手机搁沙发上,消息自己弹出来了。 ”
“林薇,你别疑神疑鬼,那是我们单位财务,说过几次话。 ”
“单位财务,每周五晚上给人转钱买酒,备注还写‘给我存着’,你们单位财务还负责帮你存钱呢? ”
周明远眼睛瞪得老大,冲过来想拿手机。

林薇早把手机锁进女儿的书包里,那个书包粉红色的,带着个小兔子挂坠。

周明远不可能去翻女儿的书包。

“你听谁瞎说的? 是不是你那个闺蜜陈琳? 她自己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 ”
“周明远,我跟陈琳多少年朋友了,她老公一个游戏主播刷礼物刷掉两万多,她都能忍下来,她能给我出什么主意? 你也别扯她。 ”
周明远焦躁地在客厅走了两圈,忽然软下语气:“林薇,那真的只是同事,我帮过她几次,她送我酒,就这些。 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跟她联系。 ”
“把你手机解开给我看看。 ”
“没电了。 ”
“那你充上电,我等你。 ”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说去车里拿充电线。

林薇在客厅坐着,等了一个小时,周明远没回来。

她拨过去,关机。

窗外的风很大,天气预报说有雪。

林薇拉上窗帘,把女儿的房间门轻轻关上。

她走进卧室,从床板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一叠零散的单据,有银行的回执、有她当年从娘家带来的嫁妆清单、还有一份她偷偷复印的周明远工资卡流水。

她把这些东西摆开,像摆一盘棋。

林薇那个冬天没离婚。

不是不想,是她妈劝住了。

她妈说:“你离了带个孩子,房子还在还贷,你住哪? 我六十多的人,退休金三千,能帮你几年? 你别听网上那些喊独立喊自由的,现实就是现实。 ”
林薇问她妈:“那男人外头有人,我还得装看不见? ”
她妈叹气:“外头有人的多了,只要还回家,还拿钱,你就当瞎了。 你爸当年跟单位打字员不清不楚的,我不是也过来啦。 ”
林薇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看她妈忍着,忍出胃溃疡,忍出高血压,忍成一个说话带刺的老太太。

她不想活成那样,可这个年纪,带着个上幼儿园的孩子,想转身真没那么容易。

她跟陈琳说了自己的想法。

陈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早看透了,男人都一样,活到后半场,拼的就是谁命长。 你看我,我不闹,我也不哭,我把自己该攒的攒下,该弄到手的弄到手,等有一天他躺床上动不了了,我拿他医保卡刷。 ”
林薇没笑,她知道陈琳说的是真话,也是气话。

正月十五那天,周明远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脖子上有一道抓痕,像女人指甲划的。

林薇没问,给他煮了碗汤圆。

周明远吃得很慢,吃完说了句:“还是家里的汤圆好吃。 ”
林薇把碗收进厨房,没回头:“外面的不好吃,怎么还去? ”
周明远没接话,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林薇:“这是这个月家用,涨了点,给两千五。 以后你也不用去水果店了,我养得起你们。 ”
林薇接过红包,能摸出来,里面有票子。

“小周呢? ”
“不联系了,本来就没什么。 ”
林薇没再追问,她知道追问没用。

男人嘴里的“不联系了”,翻译过来是“最近风声紧,先歇一歇”。

她去水果店辞了工。

孙姐塞给她一个榴莲,说这玩意儿贵,拿回去给孩子吃。

林薇没要,换成了一箱苹果,便宜,放得住。

回家路上,她拐进一家复印店,把手机里那张“代购”转账截图打印了两份。

一份放进旧铁盒,一份随身带着。

过了惊蛰,林薇接到陈琳电话。

陈琳说她老公住院了,中风,半拉身子动不了。

林薇去医院看,陈琳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刃削下一层薄薄的皮。

“他上个月还说,要跟我离婚,跟那个女的一起过。 结果呢,人家一看他工资卡上没几个钱,房子还有贷款,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琳把苹果切了一小块,送到她老公嘴边,“现在躺这儿,吃我削的苹果,用我擦的口水巾,你说是不是报应。 ”
她老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林薇从医院出来,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今晚早点回来,我有话说。 ”
周明远回复:“开会,晚点。 ”
林薇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瓜子,坐在凉亭里磕。

天还冷,呼出的气是白的。

她磕了半包,周明远的车拐进来,车窗摇下来,脸上带着笑,像是喝了点酒。

“大冷天的在外面坐着干嘛? ”
“等你。 ”
“上去说,外面凉。 ”
“就在这儿说,家里闺女在写作业,不想让她听见。 ”
周明远从车上下来,缩了缩脖子:“又怎么了? ”
林薇从棉袄兜里拿出那张打印的截图,递过去。

周明远看了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没了。

“你要干嘛? ”
“这钱,八百一月,转给谁的? 四年多了,你算算多少。 ”
周明远把那张纸揉成团,攥在手里:“你查我? ”
“我查你什么了? 你手机银行密码就是你身份证后六位,我不用查,打开就有。 ”
“林薇,那是单位内勤帮忙买烟酒的,我没跟你说而已。 ”
“行,你把对方微信推给我,我问问,这四年买的都是什么烟什么酒,够开个小卖部了吧。 ”
周明远不说话了,手指头把那团纸越攥越紧。

“周明远,我嫁你的时候带了八万嫁妆,你说房子加名得等贷款还完。 现在贷款还有十年,我不占你便宜,这八万我还拿得出来证明。 你能还我多少? ”
“林薇,你跟我要钱? ”
“我要的是我自己的钱。 还有,你每个季度奖金、年终奖,我都有数。 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按照法律来,我是你结婚证上的合法配偶,你转账给别的女人那些钱,我能不能要回来,你心里有数。 ”
周明远嘴唇发白,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想怎么样? ”
“日子接着过,钱的事以后你每月家用给三千,孩子兴趣班和学费另算。 你外面那点破事,我不问,但钱跟人,你得给我断干净。 还有,你写个协议,那八万是你欠我的,以后房子要是卖了,先还我。 ”
周明远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风把那张纸团从他手里吹到路边,又吹回来,像一片没人要的垃圾。

最后他点点头,说:“行,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只要别闹到单位去。 ”
林薇先上了楼。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她摸黑走到三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琳发来的消息:我把他的工资卡收过来了,以后我给他发零用钱。

林薇回了个“好”,把手机装进口袋。

碎屏割了一下她的拇指,她也没觉得疼。

秋天,林薇带女儿去跆拳道班报名。

交钱的时候,周明远没去,林薇从自己卡里刷了两千八。

卡里的钱有一部分是孙姐水果店挣的,有一部分是她从每个月家用里抠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她把结婚时买的一条金手链卖了。

女儿换上道服,白裤子白上衣,扎着红腰带,在镜子前比划了好几下。

林薇坐在外面,看见女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周明远现在每天按时回家,手机也不怎么躲着她了。

林薇不知道他是真断了还是藏得更深,她懒得查,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这个月三千块有没有按时到账,女儿的学费能不能交上,冰箱里还有没有菜。

陈琳说她活得越来越像自己,林薇说不一样,你是熬着,我是在攒。

陈琳笑:“有区别吗? ”
林薇看着女儿踢腿的样子,说:“有啊,你熬的是等老天收他,我攒的是哪天不想过了,能拍屁股走人。 ”
陈琳没再说话,过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那你好歹比我强。 ”
林薇回到家,把那部碎屏手机插上电源。

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女儿发的一张自拍,穿着道服,比了个剪刀手。

林薇把手机拿起来,碎玻璃反射着电视的光,像碎掉的星星。

她打开旧铁盒,把那张揉皱又压平的转账截图重新放进去,盖上盒盖,塞回床板底下。

有些东西,不看不代表忘了,藏着不代表没有。

女人这辈子最该攒的,从来不是钱,是随时能离开一个人、一种日子的底气。

哪怕这底气,是一箱苹果、一张五十块零工钱、一条卖了才知道不值钱的金手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