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车站撞见他哭的。那天雨还没落下来,我正拖着行李,打算跟父亲回家。站台立柱后面,站着个还没换工装的男人,正躲在那儿擦眼睛,袖口一下下往脸上按,肩膀抖得厉害,却一点声音都没出。
广播里在报下一趟车次,我站在几步开外,脚底忽然像被抽走了力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分手是前一天说好的,我在父亲车里都答应了,先回家住几天。可看见他这副样子,我脚底下忽然就钉住了,挪不动步。
当晚他就守在我家楼下,父亲的车停在后面跟着,雨刷来回扫,把路灯的光划得碎成一片。我走到车门边,他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又很快松开,蹲到路边把脸整个埋进臂弯。
我转身回去跟父亲说,我不走了。父亲没下车,也没按喇叭,就那么静静坐着。雨越下越大,车就那样停在雨里。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娘家,把医院的缴费单据和三个妹妹的学费通知单全摊在茶几上。父亲没翻那些纸,只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也没叫人换。
我伸手把皱巴巴的单据一张张捋平,纸边都被我捏得发毛。父亲拿起茶几上的眼镜,顿了顿,又放下了。我说,以后每个月我来跟你报账,你不用一次性把钱给我,也别总说我这是往火坑里跳,只在我实在凑不齐的关键地方补点缺口就行。
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问我:“你以为拿张表就能把日子过明白?”我答:“那也比被你一次性把日子买断强。”他听完笑了一下,那笑短得像风刮过水面。
之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个封面磨旧的空账本,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格子,说:“想清楚了再填。”我接过账本往外走,他在我身后关门,动作轻得几乎没声响。
婚后头一个月,我把工资流水、医院票据和学费通知单都摊在同一张纸上——之前父亲在电话里特意交代过,别分开发,他要一眼能对着看全。
我跪在床边把几张纸使劲压平,边角总还翘着,最后找了个茶缸压上去才妥帖。屋子很小,墙角的水印比上个月又洇宽了一圈,隔壁小孩一哭,我盯着纸上的字,眼睛都跟着发颤。
医院缴费窗口前总有人插队,我举着单子挤在人群里,后背不知被谁的包狠狠撞了一下,打印机的墨迹蹭得满手心都是,洗了好几遍都留着印子。
丈夫下班回来,安全帽往地上一搁,袖口还沾着灰,问我又在算账。我说是给爸报的。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出声。
后来父亲只补来一小笔钱,短信就三个字:你自己填。那钱比我算出来的缺口还少一点。丈夫扫了一眼,说不用补。他说这话的时候,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没多问为什么。那天夜里他洗完澡出来,直接把所有灯都关了,背对着我躺下。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半天没敢开口。被褥上飘着淡淡的机油味,我伸手想去拉他的手,他轻轻躲开了。我缩回手,把被角紧紧按在胸口。
到第五个月,我辞了工作。婆婆瘫在床上,翻身得两个人搭手,吃饭要喂,夜里还要帮着接痰。我找了几份零工,在市场帮人看货,去托管班帮着抄名单,有时候干到天全黑才走。
我骑电动车往家赶,风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刚到家门口,婆婆在里屋喊我,我脱了半只鞋就往屋里冲。父亲回的短信说:“你自己辞的差事,收入得自己一笔笔算清楚。”
我盯着那行字,把零零碎碎的工钱填进账本,算来算去,缺口还是大得堵不上。那天晚上洗衣服,我看见自己手背被碱水泡得发白,指节全红了一片。
丈夫回来得特别晚,一句话没说,把一包膏药轻轻放在鞋柜上。我翻开看,铝箔包装都磨破了边。他说是工友给的。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说:“先去洗澡吧。”
我站在鞋柜边没动,水龙头忘了关,哗哗的水声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第六个月,丈夫洗澡的时间越来越短。出来的时候总背过身,把毛巾搭在肩上,腰紧紧贴着墙。等他坐到床边,我从抽屉里摸出一贴膏药,往他身边走。
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胛,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反手就把灯关了。我把膏药递过去,他接在手里,半天没撕开。他身上混着膏药味和汗味,从门缝里慢慢飘出来。
我把账本往旁边一推去洗碗,水冲在铝箔包装上,沙沙地响。第二天,我把剩下的一片膏药夹进账本里,一个字都没写。合上账本的时候,铝箔的一角从纸页间露出来,我没再把它塞回去。
丈夫早上出门,从账本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我也没解释。那本账本就一直搁在餐桌上,我们端菜吃饭的时候,都下意识绕开它。
第七个月末,我把夹着膏药的账本寄回给父亲。第二个月,他补来的钱比往常多出一小笔,短信只有四个字:药钱另算。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手机屏幕的光把我指尖照得发青。
我没跟丈夫说这事,把多出来的钱压在床头膏药盒子底下,他每天都能看见那个盒子,却从来没问过钱是哪来的。父亲也从来没问过他伤在哪里。
膏药盒子空了就添新的,空盒子我都摞在窗台上,慢慢攒了三个。有天夜里风刮进来,空盒子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回去,又看了我一眼,还是没说话。
第二个春节,我抱着账本回娘家交差。父亲没出来接我,让大妹在门口等着。我口袋里一直揣着把从母亲针线盒里拿的旧钥匙,本来只是留个念想。
趁全家都在厨房忙年夜饭,我悄悄溜进书房,试着用那把钥匙开锁。锁“咔哒”一声弹开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快蹦出来。
书房里飘着旧纸张的味道,抽屉拉开时,木头涩得发出闷响。里面东西摆得乱,最上面是几张银行回单,底下压着一张只有抬头和估价栏的纸。
我拿起来一看,纸上写的数,比父亲每个月补给我的钱加起来还要大得多。我赶紧拍了照,把东西原样摆回去,重新把锁锁好。
出书房的时候大妹喊我去端饺子,我应了一声,手心全是汗。父亲从厨房出来,扫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晚饭桌上,我忍不住问父亲,是不是打算把房子抵押出去。父亲放下筷子,没看我。丈夫“腾”地从旁边站起来,说:“你要是再去翻你爸的东西,这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父亲把账本“啪”地扔回我面前,几页纸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起来,落在我脚边。他只说了一句:“把数算明白。”我抱着账本往家走,屋里冷得像冰窖。
丈夫蹲在阳台抽烟,那晚我们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话。我躺在被子里,听见烟烧到滤嘴时他咳了一声。半夜风把阳台门吹得哐哐响,我起身去关,看见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烟灰。
一个月后,大妹把一本旧账本送到我家楼下,说:“爸让我拿这个换你那本新的。”我接过来,封面都磨卷了边。回家翻开,扉页上是母亲住院时的借款记录,日期正好是我出生那年。
旧账本里有几页纸粘在一起,我轻轻揭开,纸薄得像一碰就要碎。我蹲在地上,把那些旧数字和父亲每个月补我的钱一笔笔对着看,忽然就懂了——原来他早就在用同样的办法,熬着日子过来的。
我把自己那本新账本插进书架,再也没填过一个数。地上太凉,等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麻得站不住。窗外晾衣绳被风刮得呜呜响,我伸手去拉窗帘,指尖按在旧账本的封面上,再也没翻开过。
又过了半个月,父亲把一叠银行回单摊在我面前,问:“账本上的数,你真的一笔笔算过吗?”我看着他,知道他早就发现我翻过书房的抽屉。
我没解释,把自己那本小账本一页页撕下来,撕了几片推到他手边。撕到最后,手指被锋利的纸边划了一道红印。父亲没说话。
我撕完最后一页,说:“以后我不报账了。”他站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信封递给我:“这不是药钱,也不是学费。”我接过来,没打开。
他说:“你总得留点钱,是不归我管的。”我攥着信封,纸边都被捏软了。他推信封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已经长了几点老年斑。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饭厅里,把撕碎的纸一片片捡起来收进旧账本。有几片掉在地上沾了点菜汤,我拿起来仔细擦干净。
第三年春节,我带着丈夫回娘家。婆婆还卧病在床,大妹的学费还差一截。饭桌上,父亲把酒杯举到他跟前,说:“往后日子是你们自己的,我不插手了。”
丈夫站起来,把酒一口喝干。我把那本旧账本轻轻推到父亲手边。他合上本子,手指在扉页上停了一下,收进书房的抽屉,这次没上锁。
旧账本斜斜躺在一堆旧东西中间,我站在门口望了一眼,抽屉半开着。大妹在厨房喊开饭,我进去端菜,碗沿烫得厉害,我两只手来回换着拿。
丈夫在门口喊我:“我来端汤。”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侧身走过去,背再也没刻意躲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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