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美国纽约,一台外形古怪的中文打字机摆在林语堂面前。它耗去了他多年积蓄,也没有换来预想中的成功。有人劝他认赔,他却没有大发脾气,只把这次失败看成一次昂贵的尝试。这样的林语堂,既有大师的才华,也有普通人的脾气和趣味。
1895年,福建漳州平和县坂仔,林语堂出生在一个基督教牧师家庭。父亲林至诚并不古板,讲道时遇到听众打瞌睡、闲聊,常用几句玩笑化解尴尬。家里的气氛也是如此,贫寒归贫寒,却少有沉闷。
这种性格伴随林语堂一生。他不喜欢把人生过成一场严肃竞赛,尤其不迷信“第一”的光环。后来他说,自己做事不愿居第一。听起来像退让,实际是一种清醒:不被名次牵着走,才有余地保留兴趣、判断和自得。
1912年,17岁的林语堂进入上海圣约翰大学。他并非只盯着课本,图书馆里的杂书、足球场上的奔跑、划船队里的训练,都能让他投入其中。他曾把大学比作丛林,学生像猴子一样在不同枝头寻找自己喜欢的果子。
1916年毕业后,他到清华学校教英文。此后又赴美国哈佛大学深造,1923年在德国莱比锡大学获得语言学博士学位。学问越做越深,他却没有把自己关进象牙塔,而是始终在中西文化之间来回穿行,寻找两种文明能够彼此理解的说法。
他的婚姻,也是这种性格的体现。青年时期,林语堂曾爱慕陈锦端,但这段感情没有结果。后来,在朋友介绍下,他与廖翠凤结为夫妻。廖家家境比林家优越,却看中了他的才华和人品。廖翠凤曾表示,贫穷并不可怕。
婚后,两人的性格并不相同。林语堂爱写作、爱发明,脑子里总有新念头;廖翠凤务实爽快,能把飘在空中的丈夫拉回日常。林语堂曾打趣说:“我像氢气球,要不是你拉住,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这句话有玩笑,也有承认。
1919年,两人结婚。林语堂后来把这段关系称作“把老式婚姻变成美好爱情”。他没有把爱情说得轰轰烈烈,而是落在长期相伴、互相照料和共同承担上。几十年婚姻里,廖翠凤既是妻子,也是他的生活伙伴和实际支撑。
回国后,林语堂参与创办《论语》杂志,提倡幽默和性灵文字。1932年,《论语》创刊,文章不端架子,敢于自嘲,也敢于调侃生活中的荒谬。林语堂所说的幽默,不是油滑,更不是逃避,而是知道人的局限之后,仍能保持从容。
他把“幽默”介绍给中文读者,也把中国人的生活智慧介绍给英语世界。1935年,《吾国与吾民》在美国出版,随后《生活的艺术》等作品相继产生影响。赛珍珠为他的英文写作提供过帮助。林语堂没有只讲宏大文明,而是写茶、家庭、闲谈、饮食和处世,让西方读者看到中国人的日常与性情。
《京华烟云》出版后,他在海外声名更盛,并曾多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有人只记住他的成就,却容易忽略其中的“痴”。为了中文打字机,他投入大量时间和资金,设计“明快打字机”。1947年机器完成,却因技术和商业条件限制未能成功量产,损失十分惨重。
他还研究过自动桥牌机、牙刷牙膏一体机。看上去不务正业,实际上正是他对生活保持好奇的方式。林语堂认为,人要对某件事有一点痴性,才可能做出成绩。对他而言,写作、语言、发明并不是互相冲突,而是同一种创造欲的不同出口。
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个擅长谈快乐的人,并非没有痛苦。少年时,二姐因家贫无法读书,把机会让给弟弟,后来又因鼠疫早逝。林语堂多年后仍记得她临别时的嘱托。晚年,大女儿林如斯因长期遭遇和抑郁症去世,也给夫妻二人造成沉重打击。
那段日子里,廖翠凤精神受到很大影响,林语堂只能陪着她,一点点恢复生活秩序。女儿林太乙把父母接到香港照料,林语堂则重新投入字典校订。妻子负责盖章,他校完一页,她便盖下一枚红印。日子没有立刻变好,却重新有了可以抓住的事情。
林语堂的一生,并不是没有风雨,而是不肯让风雨夺走全部生活。他写文章,做发明,谈婚姻,也谈死亡;有成名时的热闹,也有失败后的狼狈。1976年3月26日,他在香港去世,享年80岁。廖翠凤陪伴他走过半个多世纪,这份相守,远比任何一句漂亮的爱情宣言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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