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时间8月30日，埃及旅游和文物部发布了一条消息：中国和埃及的联合考古队，在塞赫迈特神庙遗址发现了一批重要遗迹和文物。
消息传到国内，上海博物馆9月1日下午开了一场发布会，把细节讲了讲。
新华社/上海博物馆供图
我去看了发布的材料。别的先不说，就说说这批发现里最让我好奇的一样东西：一堆葡萄籽。
那是一座石灰岩构筑物，在神庙东侧的发掘区域内。构筑物底部发现了葡萄籽，考古队初步判断，这个东西曾经用来压榨葡萄，为了酿酒。
在狮子女神的神庙边上，压葡萄，酿酒。
这让我想起一个古埃及神话。那个神话里的酒，救过全人类。
先说说这位女神是谁。
塞赫迈特，古埃及神话里的母狮女神，通常被画成狮头人身。她的本事很大，也很吓人：她是战争女神，也是治疗女神。瘟疫由她降下，也由她收回。
古埃及人叫她"恐惧的女主人""杀戮的女士"。还有更狠的称号，比如"邪恶颤抖的她"。
她的呼吸，据说形成了沙漠。
但就这么一个凶神，丈夫却是普塔，孟菲斯人眼里的创世神、工匠之神，造物的那位。两人生了个儿子叫涅斐尔图姆，莲花神，管美丽、香气和生长。这一家三口，在孟菲斯叫"三柱神"。
塞赫迈特还有一个身份：太阳神拉的女儿，拉神之眼的化身。
然后就是那个故事。
拉神造了人，人后来不守规矩，不维护拉神定的秩序。拉神火了，派了他女儿的一个化身下到人间，就是狮子形态的塞赫迈特，去惩罚人类。
结果收不住了。这头母狮嗜血如命，见了一个杀一个，越杀越兴奋。她的怒火烧到后来，地里流的都是血，人类眼看就要被灭种。
拉神站在高处看着，后悔了。他命令女神住手。
女神不听的。
拉神想了个办法。他让人运来七千罐啤酒，又掺进石榴汁，把酒染成血的颜色，一股脑倒在女神走的路上。
女神渴极了，看见地上红彤彤一片，以为是血，扑上去就喝。
一口气喝了三天，喝到醉倒。
等她醒过来，血已经"喝"够了，脾气也平了。人类，就这么得救了。
这个故事在古埃及流传了几千年。学者们普遍认为，每年还有一个专门的节庆，就是纪念"女神被酒灌醉"这件事。大家喝着那种染红的酒，替塞赫迈特的怒火祈福，也替自己保平安。
你看，古埃及人想得明白：这头最凶的母狮，刀兵挡不住，神明劝不住，最后是酒收拾了她。
所以我看到葡萄籽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考古队挖出来的这个东西，撞上这个故事了。
当然，这里得说清楚：考古报告里写的只是"初步判断该设施曾用作压榨葡萄以供酿酒"。它就安安静静躺在神庙东侧。至于这酒是敬神的、献祭的、还是周边人自己喝的——不知道，得等研究。但神话和遗迹，就这么隔着三千多年对上了。
再往深里看，这次发掘的规格，高得吓人。
塞赫迈特神庙在哪儿？埃及吉萨省拉希纳村，古名米特拉希纳。这里是孟菲斯古城核心区。
孟菲斯是什么地方？公元前3100年前后，上下埃及统一成第一个王国，建的第一座都城。城墙刷白石灰，所以又叫"白城"。此后大约八百年，孟菲斯一直是埃及的首都和政治、宗教中心。埃及历史上有四个首都，孟菲斯是第一个；后世的底比斯、亚历山大、开罗，都得往后排。
美尼斯统一南北埃及建了这座城。后来它被尼罗河的淤泥淹了，被后世的人当采石场拆了，开罗建城的石头，不少就是从这个废墟上搬走的。今天它安安静静，就是个叫米特拉希纳的小村子。农民打地基、挖水沟，就能挖出几千年前的东西。当地有个博物馆被旅行者称为"全世界最小的博物馆"，里面躺着一座十几米高的拉美西斯二世巨石像，1820年被发现的，地震断了腿，1887年才被挪进现在那个棚子。
塞赫迈特神庙就埋在这么一块地里。它1959年才被发现。1961到1962年，挖过一轮。之后——64年，再没人大规模动过它。
为什么？因为孟菲斯这块地，是国际考古的修罗场。谁都知道这里是宝，可发掘许可难拿，话语权长期在西方学者手里。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秘书长希沙姆·埃尔-莱西博士自己都说，塞赫迈特神庙是古代孟菲斯城普塔大神庙建筑群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一个国际埃及学界盯了很久的地方。
中国团队第一次在孟菲斯拿到发掘许可。联合考古队中方负责人、上海博物馆副馆长陈杰在发布会上讲了一个细节：在发掘区，他们隔壁就是一支美国考古队。"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块考古的宝地。"他说。
这次挖掘，是1962年以来第一次对这座神庙及其周边大规模系统发掘。2025年10月正式动土，到2026年6月，做了两个季度、共6个月的野外工作。明年他们还要去。
为什么上海博物馆会跑到埃及去挖庙？这得从2024年那个大展说起。
2024年7月到2025年8月，上海博物馆办了"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277万人次观众，展览总收入超过7.6亿元，全网曝光量超过300亿次，创下全球博物馆单个收费特展的纪录。那一年，277万人次走进上海博物馆，都是为了看它。
展览办着办着，上博就开始想下一步：只看文物，不如自己下场挖。2024年9月，上博派人去埃及实地考察，短时间内跑了十几处遗址点，最后跟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商定：就挖孟菲斯那片，塞赫迈特神庙。
这就是开头那条消息。
再说回这片遗址本身的发现，值得说的不只是一堆葡萄籽。
神庙地上部分基本清理完了。它是个矩形平面，西南角被一栋现代建筑压着，盖房子的农民不知道脚下是什么。外侧墙体保存得还不错，地基和墙体都是石灰岩，部分石构件上还能看到古埃及象形文字。
神庙旁边，有一片泥砖盖的居住区，好几组房子加院子。在打破居住区的晚期遗迹里，挖出了不少石构件和雕像残片，初步推测，其中一部分可能本来属于普塔大神庙。
还有大批废掉的费昂斯残片，就是那种表面挂釉的石英砂小物件，讲究点的叫它"釉砂"，古埃及人用它做珠串、护身符、小雕像。满地残片堆，说明这一带当年有手工业作坊。
石构件、碑刻、雕像残片、陶器、护身符、模具、珠子……一件一件，全是生活。
新华社/上海博物馆供图
神庙是神的地方，房子是人的地方。酒在神庙边上酿，作坊在神庙边上开，房子在神庙边上盖。这片地神用过，人也用过，用了上千年，人没走。
学者们说这叫"再利用"。神庙塌了、废了，材料被拉走，地基上盖起别的房子。王朝换了，神没换，人也没走。
写到这里，我说句实在话：我对古埃及神话的了解，也就到"拉之眼""七千罐啤酒"这个份上，更深的得看专业报告。但就这个份上，也已经够让我觉得有趣了。埃及人一边给人造万物，一边给一个会杀人的女神造房子；他们把最可怕的暴力供在神的边上，然后把酒倒在地上，求她消停。
如今中国考古队在那块地里，挖出她睡觉的地方，还挖出一把葡萄籽。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石榴汁染红的啤酒到底是什么味。埃及人自己大概也忘了——这配方只活在传说里。
（明年田野季，看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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