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吴翼民

从前中国人的生日多以阴历认定,我们兄弟姐妹八人的生日都用阴历,每人的生日母亲都记得明明白白,当成她的一部特殊的日历。她会挨个儿为每人“挑寿”(下面条)庆生,年年月月从不间断,充满了仪式感。母亲不仅记得我的阴历生日为七月十七,还牢牢记住我的阳历生日是九月一日。她说,这个日子太好记、太重要,因为这是孩子们上学、“重投人生”的日子——人啊,一辈子有几次“重投人生”,上学读书是最重要的一次,是安身立命的开端。

我生日是阴历的七月中旬,在江南有着“火烧七月半”的苦谚。她在病重弥留之际向我诉说了那时的苦楚——天真是热啊,仿佛天上罩下一张火网,哪里也逃脱不了,都像搁在蒸笼里闷着。产房是经不得风的,更像一只小小的蒸笼,婴儿受罪不懂事,大人却一次次热晕过去,周身上下布满了痱子……母亲形容生养我也是她的一次“重投人生”。

因为母亲的诞育,我的生日永远定格在那个充满书声与希望的日子里。仍记得我初入幼稚园的情景,母亲搀着我走入由天后宫改建的小学兼幼稚园,哎呀,几个大殿的神像还没有撤去,有的神像吹胡子瞪眼,看了让人生畏,我吓得躲到母亲的身后,母亲拍着我背部,又指着天后娘娘道:“别怕,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个男子汉啦,什么也不用怕,你读书肯定一帆风顺呢。”后来我知道所谓天后娘娘就是海神妈祖,护佑着航海一帆风顺。

我读书真的一帆风顺么?未必呀,从幼稚园升到小学一年级时我就遭遇到一大挫折。大班结业仪式那天,一向温润的严老师突然宣布我留级,再在大班耽上一年,理由是被我的生日九月一日卡住了:只要八月三十一日前出生的孩子都可以升级,就晚那么一天,生生耽误我一年哪。

我立时“哇”地哭出了声,但铁律不能更改,我成了班里的留级生,从那时起我多么憎恨我的生日啊。母亲安抚我说:“天下有几个孩子生日是‘学生节’?你应该感到幸运。”我相信母亲说的,读书还算一帆风顺,以至下乡插队落户后因文艺特长被吸收进专业文艺院团,接着恢复高考,我又一次进入学校当起了学生。

有意思的是当时我已经当上了父亲,孩子正巧满月,翌日天未透亮我已风尘仆仆坐火车赶往考场,揉揉眼向自己发问:“过了而立之年,还去赶考,仿佛做梦一般,手里空空如也。”令人感动的是老同学家骅竟在考场外焦虑地张望,手里拿着圆规三角板和量角器,他当时是重点中学的数学老师,是他力挺我重入考场,作人生的一搏,再一次“重投人生”……我终于再度坐进了课堂,又跟九月一日这个“学生节”有了割舍不去的情缘。

从此我的人生不断改变轨迹,越变越好,后代也因“学生节”而不断发生变化——我把女儿送进了学校,把外孙送进了学校。而今外孙留学读研毕业了,我已垂垂老矣,但每逢我的生日,我依然会在内心燃起进学校的愿景。是的,人生在世最幸福的事就是当学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