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7月2日,北京,包惠僧在家中突发腹主动脉瘤破裂,走完了八十五年的人生。二十天后,国务院参事室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为他举行追悼会。这个曾参加中共一大的早期党员,晚年却长期处在历史评价的复杂交叉处。
包惠僧1895年1月15日出生于湖北黄冈溢流河拱桥铺村,原名道亨,号贵三,后来改名悔生。“包惠僧”这个名字,则与董必武有关。据其夫人谢缙云回忆,董必武写信时将“悔生”误写成“惠僧”,包惠僧索性沿用了这个名字。
他的起点不是职业革命家,而是一名记者。湖北省立第一师范毕业后,他先后担任《大汉报》《汉口新闻报》外勤记者,常常为了一条新闻奔走各地。1919年春,他到北京大学旁听;1920年1月29日,又在天津采访学生运动,结识了周恩来。
那次采访,改变了包惠僧的人生方向。回到武汉后,他与陈潭秋、董必武等人逐渐走近。1920年9月,经刘伯垂介绍,包惠僧加入武汉早期共产党组织,并担任过武汉支部负责人。毛泽东后来谈到中共一大时,曾把包惠僧列入出席会议的十二人之中,这也是他被视为一大代表的重要依据。
1921年,包惠僧先到上海,后赴广州。陈独秀当时在广州主持教育工作,因事务缠身无法北上,便决定由陈公博、包惠僧代表广州组织赴上海参加会议。7月中旬,包惠僧从广州启程,抵达上海后住进博文女校,与毛泽东、董必武、陈潭秋等人会合。
中共一大期间发生过一次意外。7月30日晚,会议刚开始,陌生人突然掀帘张望,马林判断可能有人侦查,会议立即中止,代表们分散撤离。众人转移后,张国焘让包惠僧去李汉俊住处探听情况。包惠僧冒险前往,得知法租界巡捕已经搜查过房屋。
“这里不能久留,赶快走!”陈公博催促道。
随后,会议转移到浙江嘉兴南湖继续举行。包惠僧参加了后续议程,并在讨论会议宣言时发言。他曾主张对孙中山及其政治力量不必妥协,董必武、陈潭秋则认为孙中山与北洋军阀性质不同。意见最终没有被采纳,但这段争论说明,早期共产党人对统一战线和革命道路仍在摸索之中。
包惠僧的一大代表资格,后来出现了“正式代表”“列席人员”“陈独秀个人代表”等不同说法。原因并不难理解:他在武汉、上海、广州三地都参加过早期组织活动,且在会议上作过湖北方面的情况报告。董必武早年回忆将他列为广东代表,周佛海、张国焘则曾说他属于武汉方面。不同记忆叠加,形成了长期争议。
不过,包惠僧本人在1953年、1961年、1978年和1979年的多次回忆中,都明确表示自己是陈独秀安排的广州代表。毛泽东关于“十二名代表”的回忆,也将包惠僧列在其中。至于“串门参加会议”的说法,与会议高度秘密的实际环境并不完全相符。因而,学界通常更重视他作为广州组织代表参会的说法。
一大之后,包惠僧回武汉工作,曾任武汉支部书记和劳动书记部长江支部主任。此时张国焘负责相关工作,两人因工作方法、组织意见和个人性格多次冲突。包惠僧直率急躁,遇到不合意的事情便当面争辩,熟人送他一个“包大炮”的绰号。不得不说,这种性格既让他敢说真话,也使他在复杂组织环境中屡屡碰壁。
国共合作时期,他加入国民党,进入黄埔军校任职,后来担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师党代表等职。1927年,他在湖北工作时与夏斗寅部发生联系,夏斗寅后来倒向蒋介石并进攻武汉,包惠僧因此受到组织处分。大革命失败、陈独秀失势,加上与张国焘长期不和,包惠僧逐渐消沉,最终离开了党组织。
脱党之后,他曾在国民政府任职,1936年至1947年间先后担任内政部参谋、户政司司长、人口局局长等职。抗战时期在重庆,他与周恩来偶然相遇。周恩来主动打招呼,包惠僧却因顾虑身份而躲开。多年后再见周恩来时,他一直为这件事感到惭愧。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包惠僧身在澳门。熊十力写信劝他返回祖国,包惠僧随即致信毛泽东,并向周恩来、董必武发电,表达祝贺和悔意。11月,他抵达北京。董必武设宴相见,周恩来随后在中南海请他吃饭。周恩来没有回避旧事,只问了一句:“那时你做了国民党的官,就不要共产党朋友了?”
1950年,包惠僧进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毕业后到内务部研究室任研究员。他写文章时使用“栖梧老人”笔名,寓意自己像一只迟来的鸟,重新停栖在祖国的梧桐上。1954年,毛泽东还曾让他到上海实地查看中共一大会址和博文女校旧址,为纪念馆筹建提供回忆材料。
晚年的包惠僧担任国务院参事,整理过陈独秀的书信墨迹,也曾回忆一大往事。遗憾的是,这些珍贵材料在特殊年代被焚毁。2009年4月1日,他的骨灰从北京迁回湖北团风县故乡,安葬在出生地附近的小山坡上。墓碑不大,只有“包惠僧”三个字,山下仍是他的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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