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初,浙江绍兴,章宗义的追悼会现场挤满了前来送别的人。戏迷、乡亲、同行和普通群众站在灵堂外,许多人没有见过这位老人私下的模样,却都在舞台上看过他的孙悟空。扮演唐僧的迟重瑞也赶到现场,为这位“南猴王”送行。
灵堂里没有喧闹,只有低沉的哀乐和一副挽联:“南猴王盖世绝唱,绍剧魂千古流芳。”这句话并非泛泛而谈。六龄童去世时,绍剧猴戏已经有了明确的艺术流派,而这个流派的核心人物,正是章宗义。
章宗义出生于1924年,家乡在绍兴上虞道墟。章家几代人都与戏曲、杂耍和猴戏有关系。祖父章益生有“赛活猴”的称号,既务农,也经营灯笼铺,还常在乡间演猴戏。后来,他带着借来的几块银元到上海谋生,置办戏服、道具,逐渐经营起戏院。
章宗义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戏院一楼卖票,二楼唱戏,三楼住人,锣鼓声、叫好声和演员练功的身影,几乎成了他的日常。哥哥章宗信七岁学戏,艺名“七龄童”;章宗义六岁入门,艺名便叫“六龄童”。
他起初学的是二花脸,靠嗓子吃饭。偏偏到了变声期,嗓音出了问题,原先练了多年的唱腔无法继续。对戏班孩子而言,这几乎等于半途断路。可章宗义没有离开舞台,唱不了,就改学武;武戏之外,再寻找自己的立足处。
一次,他看到了盖叫天表演的连本《西游记》。台上的孙悟空既有猴子的灵活,也有人的情绪,更带着神话人物的气势。那种不依赖唱腔、主要靠身法和表演完成角色的艺术,让章宗义找到了方向。
当时绍剧猴戏并不算热门,专门传授者很少。没有固定老师,他就到各个戏院观看,记动作,琢磨眼神,回去再反复练习。有人讥笑他模仿得不像,像“鸭嘴巴磨尖”,他没有因此停下。不得不说,正是这些刺耳话,逼着他意识到:猴戏不能只学外形。
有一回,他演完《济公传》,用木板从台上方吊下,写着“请看《西游记》”,算是给自己的新戏做宣传。可真正演起来,问题很快暴露:亮相和舞蹈还可以,到了文戏,表情呆板,人物没有内在变化。散场后,有观众说他像一只“小毛猴”。
这次失利使他专门请教盖叫天。盖叫天没有长篇讲解,只说了一句:“形似不如神似。”章宗义后来反复体会这句话,开始把注意力从舞台上的套路,转向真实的猴子。他观察耍猴人的动作,也留心猴子的喜怒、警觉和顽皮,甚至养猴相伴,试着弄清猴子的习性如何转化为人的表演。
“不能只像猴子。”他曾对家人说,“还要演出孙悟空的神气。”
此后,他把观察所得融入脸谱、身法和表情。眼神怎么转,嘴角怎样动,身体如何突然收紧又弹开,都经过长时间训练。一个细小的动作,往往要练上数月。孙悟空在他手里不是单纯的动物形象,而是猴性、人情和神性结合后的舞台人物。
真正让他声名大振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1957年,这出戏在浙江省戏曲汇演中获得表演一等奖。1960年,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将其拍成彩色戏曲片,翌年“六一”期间在全国公映,后来获得第二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戏曲片奖,并发行到多个国家和地区。
1961年10月10日,周恩来安排《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在中南海怀仁堂演出。六龄童上台后习惯不看观众,临近结束时才透过头套的眼孔向台下看去,发现毛泽东、刘少奇、邓小平等人在场。演出结束,现场掌声和笑声不断,这场演出也成为他多年后仍会提起的经历。
六龄童的成名,并没有停留在个人荣誉上。他把猴戏带回绍剧本体,使这个地方剧种在新中国成立后的舞台上重新获得关注。后来,毛泽东、周恩来、陈毅等都看过他的演出,郭沫若还多次观看《三打白骨精》。这些记录,说明绍剧猴戏曾经具有超出地方剧种范围的影响力。
章家的传承也经历过波折。六龄童的二儿子曾学习猴戏,还参加过演出,却在1966年因白血病去世,年仅十六岁。白发人送黑发人,打击可想而知,但章宗义仍没有放弃培养后辈。
1970年,十一岁的章金莱开始系统学戏,后来使用“六小龄童”的艺名。1982年,《西游记》剧组准备拍摄电视剧时,章金莱既兴奋又紧张,担心演不好会损害家族声誉。六龄童没有替儿子设计一套现成答案,而是整理、拍摄了一千多张孙悟空的动作和表情照片,交给他参考。
“别背着家里的名声上台。”六龄童提醒儿子,“先把猴子演明白。”
这份训练,后来成为六小龄童塑造孙悟空的重要基础。1986年播出的电视剧《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动作、眼神和神态,明显带有南派猴戏的传统,却又适应了电视镜头的表达方式。荧屏上的经典形象背后,站着的是父亲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方法。
2014年1月31日,农历正月初一,六龄童在绍兴去世,享年九十岁。病中他仍保持压腿的习惯,家人曾看到他把双腿搭在病床栏杆上练功。多年舞台训练留下的惯性,直到生命晚年也没有完全消失。
他去世后,迟重瑞来到追悼现场,上千群众自发前来道别。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身份,记录了他的专业成就;而灵堂外那些沉默站立的戏迷,则见证了一个地方戏曲演员如何凭借一门猴戏,走出绍兴,走上全国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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