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门锁响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门推开一条缝,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黄光照着茶几上半杯凉透的茶。

她侧身进来,低头换鞋,手机屏幕还亮着,蓝白色的光打在下巴上。

一抬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钥匙还捏在手里,没往鞋柜上放。

“还没睡?”

她问得很轻,嗓子有点哑。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那只手机上。

屏幕还亮着,微信界面没退出去,最上面一条消息刚跳进来,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后面跟着三个字:到家没。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七八个烟头,最上面那根还冒着最后一点烟。

我不常抽烟,这一晚上抽了半包。

她弯腰把鞋放进鞋柜,动作比平时慢。

手机扣在玄关柜上,屏幕朝下,像是顺手,又像是故意。

“几点了?”

我开口。

她没看墙上的钟,也没看手机,只说:

“路上有点远,回来晚了。”

“我问你几点了。”

她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短针刚过两点,长针还没走到四。

她没说话,把包挂在门口,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离我隔了快两个人的位置。

“十点前回来,这是你出门前说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又停住了。

茶几上的茶早就凉透,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我给你打过电话。”

我说。

“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第二个呢?也没听见?”

她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抽绳。

那根绳子在她指头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上。

事情要从周五晚上说起。

七点刚过,她站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说,老周约她拍一组夜景人像,说江边新装了几排灯,出片效果好。

老周就是她那个男闺蜜,认识快十年了。

我没抬头,手机里正看一条工作消息,只问了一句:

“几点回来?”

“十点前吧,就拍一组,拍完就散。”

她穿了一件浅色风衣,头发散着,没带包,只拿了个小相机包。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放心,我随时给你发定位。”

我说不用,早点回来。

她笑了一下,说:

“放心,就是拍个照。”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热了剩饭,吃完洗了碗,又拖了一遍地。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什么没看进去。

十点整,我给她发消息:到哪了?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一条:还在调光,快了。

我看了眼时间,十点十四分。

调光,快了。

行。

十一点半,我又发了一条:快了吗?

这次回得更慢,十一点五十八分才来一句:在收尾,别等我了,你先睡。

我没睡。

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等。

十二点半,我拨了第一个电话。

彩铃响了七八声,没人接,自动挂断。

隔了三分钟,我又拨第二个,响到第五声的时候被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就两个字:马上。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马上,是十分钟,还是半小时,还是又一个小时。

烟是那时候点上的。

家里没烟,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包,回来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

茶从烫的放到温的,从温的放到凉的。

凌晨一点四十,我又发了一条消息:到哪了?

没回。

两点零七分,我听见楼下有车经过,引擎声停了一下,又开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底下没人。

两点十七分,门锁响了。

现在她就坐在沙发另一头,卫衣抽绳还在指头上绕着。

手机在玄关柜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下,嗡的一声闷响。

她没动。

“老周送你回来的?”

我问。

“嗯,他顺路。”

“从江边到这儿,顺路要开多久?”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从我的语气里判断我到底知道多少。

然后她低下头,说:

“拍完去吃了个夜宵,所以晚了。”

“吃夜宵吃到两点?”

“就随便坐了会儿。”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你手机一直在响。”

我说。

“可能是工作群。”

“工作群凌晨两点给你发消息?”

她没回答。

玄关柜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朝下,在木板上蹭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跟着站起来,动作比我快,先一步把手按在手机上。

“你干什么?”

她问。

“看看谁找你。”

“没什么好看的。”

她把手按在手机上没动,指节有点发白。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不知道谁家冲马桶的水声。

“你删了。”

我说。

“什么?”

“聊天记录。你刚才在门口,我看见了。”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手从手机上慢慢拿开。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放下。

茶凉了,烟灰缸满了,窗外的天还黑着。

“老周结婚了吧。”

我说。

她愣了一下,点头。

“他老婆知道你们今晚去江边拍照吗?”

她没说话。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存的是老周老婆的名字,还是去年他们婚礼上留的。

我按了拨号键。

她看见我拨号,猛地站起来:

“你干什么?”

我没理她。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

“喂?”

“老周在家吗?”

我问。

那边顿了一下,说:“他……说今晚加班,还没回来。怎么了?”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他跟我女朋友在一起。”

我说,

“你要不要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

“你发我地址。”

我挂了电话,把定位发过去。

女友站在茶几旁边,脸色变了。

“你疯了吧,你叫她来干什么?”

“你不是说只是拍照吗?”

我看着她,

“那就当着他老婆的面,把今晚的事说清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玄关柜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她没去拿。

我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老周到了,你们俩自己说。”

窗外有车灯扫过楼下的树,由远及近。

车灯扫过树,停在楼下。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她站在门外,头发没梳,披了件外套,手里攥着手机。

女友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我开了门。

她进门先看了女友一眼,没说话,走到沙发坐下,手机放茶几上,屏幕朝上。

“老周呢?”

她问。

“他说加班,还没回来。”

我说,

“你电话里说,他跟我女朋友在一起。”

她抬头看女友:

“你们在哪拍的?”

“江边。”

女友说。

“几点到的?”

“十一点多。”

老周老婆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消息,屏幕朝我亮了一下:

“他九点半跟我说加班,十一点半说下班了,在路上。”

她把手机放下:“你俩一个说十一点多才到,一个说十一点半下班。谁在撒谎?”

女友说:

“我们十一点多才开拍,之前一直在调光。”

“调光调了两个小时?”

“嗯,光线不好,试了好几个位置。”

老周老婆没追问,又问:

“拍完呢?”

“吃了点东西。”

“在哪吃的?”

“江边一家店。”

“那家店我认识,十二点关门。”

女友脸色变了:

“可能记错了,是别家。”

老周老婆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笑比问话还让人难受。

这时楼下又传来车声,老周到了。

门没锁,他推门进来,看到老婆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他问。

“你加班加到这儿来了?”

他老婆说。

老周看到我,又看到女友,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我送她回来,顺路。”

他说。

“顺路?”

他老婆说,“你十一点半跟我说下班了,在路上。从公司到这儿,顺路要开两个小时?”

“路上堵车。”

凌晨两点多,堵车。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老婆没戳穿,转头问女友:

“你们吃的夜宵,在哪家?”

“江边一家店。”

女友说。

“没吃夜宵。”

老周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周老婆看着他们俩,慢慢说:

“你俩这谎,撒得都不齐。”

老周改口:

“吃了,我忘了。”

“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老周没接话,掏出烟,点上。

他老婆说:

“家里不让抽,你倒是在这儿抽得自在。”

老周把烟按灭了。

女友开口:“嫂子,真的就是拍个照。我们认识十年了,要有事早有了。”

老周老婆看着她:

“十年,那更该知道分寸。”

她转向老周:“上周你衬衫口袋里那张小票,江边那家餐厅的,我看见了。你说加班到十二点,小票上的时间是十点四十。”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跟同事吃的。”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

“你手机里那天的照片,背景是江边护栏。你说是同事聚餐,我放大看了,照片里就两个人影。”

老周没说话。

女友低下头,手指绕着卫衣抽绳。

老周老婆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页纸,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

“你手机里的东西,我早就截图了。这些是打印出来的。”

她说:

“你自己看看,这是普通朋友该说的话吗?”

女友伸手想拿那几页纸,老周老婆按住了。

“你先别动。”

她看着老周,

“你跟我说说,什么叫‘她比你懂我’?”

老周脸色白了。

女友的手停在半空。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插话。

客厅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老周老婆又说:

“你俩今晚去江边,拍了几张照片?”

“几十张。”

女友说。

“能给我看看吗?”

女友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夜景照片。

老周老婆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划。

“这张是十一点二十拍的。”

她指着屏幕角落的时间戳,

“你跟我说,你们十点多就拍完了?”

女友没说话。

老周老婆把手机还给她:“你们十一点二十才开拍,拍到几点?两点?”

她顿了顿:

“两个多小时,就拍这几张照片?”

老周说:

“拍完又聊了会儿。”

“聊什么,聊到两点?”

“就是聊聊天。”

“你跟我,一天说不上十句话。跟她,能聊到凌晨两点。”

老周没接话。

他老婆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次是折好的,A4大小。

“这个,你签字吧。”

她把纸拍在老周面前。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纸上。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忍了不是一回两回了,不想再忍了。”

女友蹲下去,捡那几页散开的打印纸。

纸页在茶几边散了一地,她一张一张捡起来,手指有点抖。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老周的手抖得对不准烟灰缸,烟灰落了一桌子。

老周老婆坐在沙发上,没看他,也没看女友,看着窗外黑着的天。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拉链声在凌晨的客厅里格外响。

门没关,她跟着我进了卧室。

“你干什么?”

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回头,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

衣架碰着木板,声音很脆。

“我问你干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按住我手里的衬衫。

我松开手,衬衫落在床边。

她捡起来,折了一下,又放下。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她说。

“你已经说完了。”

我说,

“从十点说到现在,哪一句是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我们只是拍照,真的没别的。”

“那聊天记录为什么删?”

“我怕你多想。”

“删了我就不多想了?”

她没接话。

客厅里老周老婆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签不签?不签也没关系,我明天叫律师直接寄到单位。”

老周说:

“你闹这么大,值得吗?”

“你跟她聊到凌晨两点,值得吗?”

老周又没了声音。

女友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漆面。

“我们在一起四年,你就因为一晚上不要我了?”

她问。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不是一晚上。是你删记录、挂电话、说谎。一晚上我还能劝自己,一年呢?”

她愣了一下:

“什么一年?”

“你手机里那个相册,去年十月的照片,也是他拍的。”

我说,

“你跟我说是大学室友聚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没拆穿过你。”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今晚你回来,我本来只想要一句真话。你给我的全是假的。”

她蹲下来,手搭在床边,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是怕你介意才没说。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他不开心,我就是陪他说说话。”

“他不开心,你陪到凌晨两点。我不开心,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客厅,电话挂掉,消息不回。”

我看着她,

“这叫没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再想了。”

我站起来,行李箱立在腿边。

客厅里老周老婆已经起身,包提在手里。

我提着箱子走出卧室,经过客厅。

老周坐在沙发角,烟没点,捏在手里,烟身已经弯了。

那几页打印纸还是散在茶几上,有一页被踩出半个鞋印。

女友跟出来,忽然拽住我的胳膊:

“你别走,我求你了。”

她的手指很凉,攥得很紧。

我停下来,没甩开,也没回头。

“你求我别走。”

我说,

“我求你十点回来的时候,你在哪?”

她没松手。

老周老婆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明天中午之前,要么签,要么我找人给你送单位去。”

老周说:

“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

“你瞒着我跟别的女人说到凌晨,还让我给你留余地?”

老周老婆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配吗?”

老周闭上眼,靠进沙发里。

女友的手从我胳膊上慢慢滑下去。

我拉开门,凉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出了门,电梯灯是灭的。

我走了楼梯。

行李箱轮子一级一级磕着台阶,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到楼下,天还没亮。

风里带着江水的潮气。

我回头望了一眼,七楼的窗亮着灯,像个还不肯睡的眼睛。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是女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你能不能先回来,外面冷。”

我没回,把手机收进兜里,拉着箱子往小区大门走。

身后有脚步声追下来,我听见她在后面喊我名字。

凌晨的小区很静,喊声很尖。

我加快脚步,没回头。

门口保安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出了大门,路边停着那辆黑色车,是老周的。

车窗开着,里面一股烟味。

后座放着一件黑色外套,不是我的。

我站在车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在一起那年冬天,她第一次带我去见老周,说这是她认识十年的朋友,让我别多想。

老周当时在饭局上拍我肩膀,说:

“兄弟,你要对她好,不然我不答应。”

我那时觉得,这人是真朋友。

现在再想,那句话说得真好。

只是我当时听错了顺序。

我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我说火车站。

车开了,后视镜里七楼的灯还亮着。

手机又震起来,还是她。

这次是一长段,我没有点开。

锁屏上只显示最后一截:

“我知道错了,但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

天在车前慢慢破晓。

灰蓝色的光从高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空荡荡的江面。

司机调了调电台,播的是一段老歌,唱到“别走”的时候,我伸手调成了交通台。

车过桥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老周老婆发来的,两个字:

“谢谢。”

我没有回。

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一夜,谢不谢都不重要了。

我知道,老周很可能不会签。

他连烟都捏不稳,别说签字。

但他老婆也不会回头了。

有些人道歉是因为知道错了,有些人道歉是因为怕了。

而我坐上车,去把这一夜留在身后。

行李箱在脚边,衣服没叠齐,拉链也没拉到底。

那半截拉链声,还在耳朵里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