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一桌人吃了整整2700块。

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夹着小票,声音很轻:“先生,您看这边结一下。”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先是空了一下,接着才慢慢热起来。

2700。

我在佛山顺德做电梯维保,一个月基本工资四千八,加上抢修补贴和夜班,好的时候能到六千出头,差的时候也就五千多。别人看着我天天背个工具包进出小区,以为这活儿挺体面,其实衣服里永远有铁锈味,手指缝里常年洗不干净。

我不是请不起一顿饭。

但我约的是一个姑娘,不是一桌人。

那天的相亲,是梅姐给我介绍的。梅姐是我们公司仓库主管的老婆,跟我一个老乡,都是广西贵港出来的。她说:“阿南,你快三十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在外头飘。这个姑娘叫梁可欣,在大良一家口腔诊所当前台,人长得清爽,性格也活泼。你别闷,主动点。”

我叫覃向南,二十九岁,广西桂平人。

我家在江边一个镇上,小时候家里种过甘蔗,也卖过米粉。出来打工这些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首付,把爸妈从那栋漏雨的老房子里接出来住几天电梯楼。

我没什么浪漫细胞,也不会说漂亮话。

可梅姐说得对,人总不能只跟扳手和螺丝过日子。

我加了梁可欣微信,她头像是一张半身照,穿米白色针织衫,头发烫得很自然,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朋友圈不算夸张,偶尔发奶茶、自拍、诊所门口的花,还有和朋友逛街的照片。

她回消息挺快。

我问她平时喜欢吃什么,她说:“看心情吧,火锅、粤菜、东南亚菜都行。”

我说:“那周六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可以呀。不过我有个闺蜜想陪我一起,她怕我遇到奇怪的人。”

我看着手机笑了笑,心想人家姑娘谨慎也正常。

我回:“没问题,那就三个人。”

她发来一个表情:“你别紧张,我闺蜜很好说话。”

我还真信了。

周六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出租屋洗了澡,换上去年过年才买的黑色夹克和牛仔裤。临出门前,我把鞋刷了一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红包。

那红包不是给姑娘的,是我妈年前塞给我的。

她说:“阿南,出去见女孩子别太抠,咱穷归穷,礼数不能丢。”

里面有六百块现金。

我平时很少用现金,但那天还是把红包拆了,把钱放进钱包。想着万一手机没电,至少不至于在女孩子面前尴尬。

梁可欣选的地方叫“金悦轩”,在商场四楼,门口摆着一排活海鲜。玻璃缸里螃蟹吐着泡,虾一蹦一蹦的,看着就不便宜。

我到的时候是晚上六点二十,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服务员问几位,我说三位。

她把我领到靠窗的一张圆桌边。我坐下后,翻了翻菜单,手心就有点出汗。

一份招牌烧鹅一百六十八,石斑鱼按斤算,最便宜的青菜也要三十多。可既然是相亲,我不能一上来就表现得怕花钱。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心里盘算着,三个人吃个五六百,也还撑得住。

六点四十五,梁可欣来了。

她穿一条浅蓝色连衣裙,外面搭着小开衫,手里拎着一个亮闪闪的小包。真人比照片更瘦,妆也精致。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你就是覃向南吧?”

我站起来说:“对,你叫我阿南就行。”

她点点头,却没有坐下,而是朝身后招了招手。

我这才看见,她后面还跟着一串人。

一个短发姑娘挽着她胳膊,后面是两个男的,一个穿花衬衫,一个戴棒球帽。再后面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旁边跟着一个上小学模样的男孩。最后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阿姨,手里提着购物袋。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梁可欣笑着说:“不好意思啊,今天刚好都在附近逛街,大家说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我看了一眼那张三人桌,又看了一眼服务员。

服务员也愣住了,赶紧说:“那我给你们换个大桌。”

我低声问梁可欣:“不是说只带一个闺蜜吗?”

她像没听出我的意思,眨了眨眼:“这是我闺蜜阿玲,还有几个朋友。那两个小孩是我表姐家的,下午跟我们一起看电影来着。哎呀,反正都认识一下嘛,大家也帮我把把关。”

我说:“今天是相亲,这么多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阿玲立刻接话:“这有什么不合适?相亲不就是看人品吗?人多一点,才看得出来你大不大方。”

花衬衫男的也笑:“兄弟,你广西来的吧?听说广西人挺能喝,也挺爽快的。”

那一句“爽快”,像一顶帽子,直接扣到我头上。

我站在原地,进退都难看。

如果我当场说不吃了,别人会说我小气。可我要是笑着把这一桌接下来,心里又像吞了颗石子。

梁可欣看我没说话,声音软了一点:“阿南,别多想,今天主要还是咱俩见面。他们坐一会儿就走。”

我看着她,问:“确定就吃顿便饭?”

她笑:“当然啦,又不是宰你。”

我那时候还是给了她面子。

服务员把我们带到里面一张十人圆桌,桌上摆着转盘,灯光亮得有点刺眼。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梁可欣坐在我右手边,阿玲挨着她。其他人很快落座,包、购物袋、孩子的玩具摆了一圈。

菜单一上来,梁可欣就接了过去。

我刚想说点个套餐,她已经翻到海鲜页:“这个清蒸石斑不错吧?今天新鲜吗?”

服务员说:“新鲜,刚到的。”

阿玲凑过去:“虾也来一份吧,小孩爱吃。”

花衬衫男的说:“烧鹅肯定要啊,这家烧鹅出名。”

那个牵孩子的女人说:“再点个蟹煲,孩子没吃晚饭。”

我清了清嗓子:“要不先点几个,不够再加?”

梁可欣没看我,只对服务员说:“先这样吧,哦,再来一扎鲜榨玉米汁,孩子喝。大人喝什么?”

戴棒球帽的男的说:“啤酒?”

我马上说:“我晚上还要回去待命,不能喝酒。”

花衬衫笑了一声:“电梯师傅还挺忙。”

那话不算骂人,可听着别扭。

梁可欣把菜单合上:“那就饮料吧,阿南工作辛苦,别喝酒了。”

这句话听着像替我解围,可她点的菜没有一道问过我。

菜陆续上来以后,桌上热闹得像聚餐。

两个孩子抢虾,阿玲忙着拍照,花衬衫拿筷子翻烧鹅最嫩的地方,那个年纪大的阿姨问服务员有没有热水。梁可欣偶尔转头问我一句:“你平时休息多吗?”“你住公司宿舍还是自己租房?”“你以后打算留佛山吗?”

我都认真答。

我说我租房住,在伦教,一个单间,一千二一个月。

她听到这儿,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一千二的单间,会不会很小?”

我说:“十来平,一个人住够了。”

阿玲在旁边笑:“可欣家衣帽间都差不多这个大小。”

梁可欣用胳膊碰她:“你别乱说。”

她嘴上让别人别乱说,可脸上并没有不高兴。

我低头喝茶。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带这一桌人来,不只是“把关”。她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看她被怎样请客,看我能不能撑住场面。

我不是没遇到过看不起人的眼神。

电梯坏在高档小区,有业主嫌我们鞋脏,让我们从地下车库绕。商场扶梯卡住,有人站在旁边催,说你们干这个吃饭的,怎么还修不好。

我都能忍。

因为那是工作。

可相亲不是工作。

相亲是两个人坐下来,看能不能互相尊重。

那顿饭我吃得很少。

不是不饿,是筷子伸出去都不知道夹什么。桌上的菜转得很快,一圈接一圈,轮到我面前时,盘子里常常只剩碎骨头和汤汁。

梁可欣倒是挺自在。

她和阿玲聊新开的美甲店,聊哪家火锅排队,聊同事嫁到广州以后过得怎么样。偶尔她把话题扔给我:“阿南,你们广西过年是不是很热闹?”

我说:“热闹,杀鸡杀鸭,做扣肉,亲戚坐满一屋。”

阿玲马上说:“那你以后找老婆,是不是要老婆回广西伺候一大家子?”

我筷子停了一下:“不是伺候,是一起过年。她不愿意回,也可以商量。”

花衬衫喝了口玉米汁:“商量归商量,男人没钱,很多事就没得商量。”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秒。

梁可欣低头夹菜,没有拦。

我看着他们,突然不想再解释。

一个人的钱袋子薄,不代表心就薄。可有些人先把你放在穷的位置上,你说什么都像狡辩。

吃到八点半,桌上剩了不少菜。

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打包,梁可欣摆摆手:“不用了,也没剩多少。”

其实剩了半盘蟹煲,半条鱼,还有一堆烧鹅骨边肉。

我心疼,但没说。

那两个孩子闹着要吃冰淇淋,阿玲说楼下有甜品店,催大家走。梁可欣拿起包,补了点口红,然后转头看我。

“阿南,今天就这样吧。”

我站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她停了一下,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说实话,我没看上你。”

她说得不大声,但桌边的人都听见了。

我看着她。

她把包链往肩上一提,表情有点客气,也有点松了一口气:“你人挺踏实的,不过咱俩不太合适。你太闷了,工作也辛苦,我可能更想找生活节奏差不多的人。”

我还没开口,阿玲就笑着打圆场:“相亲嘛,看不上也正常,大家别尴尬。”

梁可欣朝服务员招手:“麻烦买单。”

服务员很快把账单拿来,先看向我。

我接过小票。

菜品、饮料、茶位、服务费,合计2700块整。

没有零头,就像有人故意把刀磨平了,再慢慢往我心口压。

我抬头看梁可欣:“这单你买。”

她刚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听见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口红还没完全盖上,她拧盖子的动作僵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把账单放在转盘上,推到她面前:“我说,这2700块,你买单。”

她愣了好几秒。

阿玲先反应过来:“不是,覃向南,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看阿玲,只看梁可欣。

“我约你吃饭,你说带一个闺蜜,我答应了。结果你带来一桌人。点菜是你点的,人是你带的。从头到尾没有问我能不能接受。现在你说没看上我,没关系,这是你的权利。但这顿饭已经不是我和你的相亲饭了,是你带朋友聚餐。所以,麻烦你买单。”

梁可欣的脸一下涨红。

她把口红塞回包里,声音也高了:“男方请客不是基本礼貌吗?你一个大男人,吃顿饭还要女方买单?”

我说:“基本礼貌是互相尊重,不是一个人带八个人来考验另一个人的钱包。”

花衬衫男的站起来:“兄弟,你这话就难听了。大家也是给可欣把把关。”

我点头:“把关可以,各付各的。”

阿玲冷笑:“可欣说没看上你,你就翻脸让她买单?输不起啊?”

我听到“输不起”三个字,反而平静了。

“相亲不是比赛。她没看上我,我接受。但我不接受她用一桌人来试我大不大方。我的钱是爬电梯井、钻机房、半夜抢修挣来的,不是给陌生人撑面子的。”

梁可欣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你非要把事情弄这么难看吗?”

我说:“难看不是从我让你买单开始的,是从你带一桌人进门开始的。”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

服务员站在旁边,尴尬得不知道该把账单递给谁。

梁可欣压低声音:“覃向南,我劝你想清楚。今天这事传出去,人家只会说你小气,说你广西小伙请不起一顿相亲饭。”

我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是被气笑的。

“我就是广西小伙。我爸妈种甘蔗供我读书,我出来修电梯挣钱,每一块都知道从哪来。小气就小气吧,我宁愿被人说小气,也不想被人当傻子。”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一刻,她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装的。

她可能以为我会脸红,会尴尬,会在众目睽睽下赶紧扫码,把这2700块付了,然后回去独自心疼。她没想到我会当场把账单推回去,还让她自己买单。

她的手指捏着包带,指节都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我没带那么多钱。”

我说:“你可以问你带来的人。刚才他们吃得都挺熟。”

这句话一落,桌上的人更安静了。

阿玲低头看手机,花衬衫摸了摸鼻子,那个牵孩子的女人小声说:“可欣,要不先结了吧,别站这儿了。”

梁可欣猛地回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女人有点不自在:“人是你叫来的啊,我们也不知道……”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梁可欣刚才还站在一群人中间,被人捧着、哄着、看着。可真到要掏钱的时候,那一桌热闹像潮水一样退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账单前面。

她终于拿起手机。

扫码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输密码输错一次。服务员轻声提醒:“没关系,您慢慢来。”

她抬头瞪了我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覃向南,你今天让我丢尽脸了。”

我说:“脸不是我拿走的,是你自己拿2700块换出去的。”

付款成功的声音响了一下。

2700块,就这么从她手机里划走了。

她抓起包,转身就往外走。阿玲追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瞪我:“你这种男人,活该单身。”

我没回嘴。

我只是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工具包,检查了一下钱包还在不在,然后对服务员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服务员赶紧摇头:“没事,先生。”

我走出金悦轩的时候,商场里正放着很热闹的歌。

电梯口挤着逛街的人,小孩拿着气球跑来跑去。玻璃墙上映出我的影子,夹克有点皱,裤脚因为下午抢修沾了一点灰。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像被人用手攥过一把。

我也不是完全不难受。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相亲失败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失败得像被摆在桌上过秤,连自尊都被人按斤算了。

我坐公交回出租屋。

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手机响了好几次。

是梅姐。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发微信:“阿南,你和可欣怎么回事?她说你让她当场买单,还把她弄哭了?”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很多,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梅姐,明天我给你说。今晚我想先静一静。”

她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佛山的夜晚很亮,铺面还开着,宵夜摊冒着烟,穿工作服的人坐在路边吃炒粉。

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在老家卖米粉的时候,一碗粉五块钱。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汤,手被热汤烫出泡,也舍不得关门休息。有人吃完粉不给钱,她追出去又不好意思大声喊,只能回来跟我爸说:“算了,就当请他了。”

我以前觉得我妈太软。

可我长大以后才知道,不是所有“算了”都是大方,有时候只是怕难看。

而我那天不想再怕难看。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我妈电话就来了。

她声音里带着急:“阿南,你昨天相亲是不是跟人家姑娘闹起来了?”

我闭了闭眼:“谁跟你说的?”

“你梅姐打电话问我,说女方那边不高兴。你这孩子,怎么能让女孩子买单呢?第一次见面,多不好听。”

我坐起来,看着墙上掉皮的白灰。

“妈,那桌饭2700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继续说:“她说带一个闺蜜,结果来了八个人。点菜没人问我。吃完她当场说没看上我,然后让我付钱。我让她买单了。”

我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一口都没吃?”

“吃了两筷子青菜,喝了两杯茶。”

我妈叹了口气。

“阿南,妈不是怕你花钱。妈是怕你脾气太直,以后没人给你介绍。”

我低声说:“那就不介绍了。”

“你别说气话。”

“不是气话。”我抓了抓头发,“妈,我出来这么多年,不是没被人看低过。可我不想找个一开始就把我当提款机的人。她可以看不上我,我也没逼她看上。可她不能拿我撑面子。”

我妈那头又安静了。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来吃粉,她把手机放远,喊了一句:“要葱花吗?”

等她再拿起电话时,声音软了点。

“你爸刚才在旁边听见了。”

我心里一紧:“我爸怎么说?”

我妈哼了一声:“他说,儿子没做错。还说你终于不像我,知道把话说出来。”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爸平时话少,一年到头打电话都只问“钱够不够”“身体怎么样”。他能说这句,已经算很重了。

我妈又说:“不过阿南,话说回来,下次遇到这种事,早一点说。人刚到的时候你就可以讲清楚,不合适就散,别硬撑到最后。硬撑也伤自己。”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很久。

出租屋窗帘没拉好,阳光从缝里照进来,刚好落在我的工具包上。包边磨得发白,拉链头换过两次,里面有绝缘胶布、万用表、手套,还有一本记工时的小本子。

我翻开小本子,上一页写着:

“9月12日,华庭小区,夜间困人,23:40到场,00:18恢复。”

那次抢修补贴一百二。

2700块,要二十二个半夜困人抢修才挣回来。

我合上本子,心里那点后悔慢慢淡了。

后悔不是因为我让梁可欣买单。

我只是后悔,我一开始没有把边界说清楚。

上午十点多,梅姐把我叫到公司楼下的小卖部门口。

她拎着一袋豆浆,脸色有些尴尬:“阿南,我先跟你说句对不起。这事我没了解清楚就问你妈,是我急了。”

我说:“没事,梅姐。”

她皱着眉:“可欣昨晚在朋友圈发了,说遇到奇葩相亲男,让她一个姑娘付2700。她没说她带了那么多人。我后来问她,她才支支吾吾说朋友是多了点。”

我问:“她朋友圈很多人看见了?”

梅姐点头:“我们这边几个老乡都看见了。有人还问我怎么介绍这样的人。”

我笑了笑:“那挺好,以后他们也不用介绍给我了。”

梅姐瞪我:“你还笑得出来。”

我没说话。

梅姐把吸管插进豆浆,递给我:“你老实跟姐说,那顿饭你是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

我想了想:“有。”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责任是明知道不舒服,还为了面子坐下来了。我一开始就该说清楚,今天只请她和她闺蜜,其他人要吃可以AA。不接受就算了。”

梅姐听完,反而叹了口气。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没被气糊涂。”

我喝了口豆浆,还是热的。

她又说:“可欣今天早上给我发了好多消息,说你让她丢人,说她朋友都在笑她。我看她意思,是想让你给她转回去一点,至少一半。”

我把豆浆放下:“梅姐,这钱我不会转。”

梅姐没劝,只看着我。

我说:“如果当时我们三个人吃了几百块,我肯定付。如果她说没看上我,我也会送她到车站,体体面面结束。可2700块不是小数,也不是我点出来的。我不能为了别人说我大方,就把自己的辛苦钱丢出去。”

梅姐点点头:“行,你自己拿主意。”

中午休息时,梁可欣给我发了第一条消息。

“覃向南,你满意了吧?现在大家都知道我相亲买单了。”

我看了很久,回:“是你自己发的朋友圈。”

她马上回:“如果不是你逼我,我会发吗?”

我说:“我没有逼你吃,也没有逼你带人,更没有逼你说没看上我。”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

最后她发来:“晚上出来谈谈。”

我本来想拒绝。

可想了想,逃不是办法。她既然觉得委屈,有些话当面说清楚也好。不是为了复合,也不是为了争吵,是为了让这件事到这里为止。

我回:“可以。七点,金悦轩楼下奶茶店门口。公共地方,说清楚就走。”

她发了一个“好”。

晚上七点,我下班后直接过去。

梁可欣已经到了,站在奶茶店外面,穿着诊所的制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昨天那么精致。她旁边没有阿玲,也没有那一桌朋友。

这倒让我有点意外。

她看见我,脸先沉下来:“你还真敢来。”

我说:“你叫我来的。”

她咬了咬牙:“覃向南,你昨天让我很难堪。”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我接着说:“但让我难堪的人也不少。你朋友说我小气,说广西男人抠,说我工作脏,说我没钱没得商量。你没拦。”

她别开眼:“他们说话就那样。”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受着?”

她不说话了。

奶茶店门口人来人往,空气里有珍珠奶茶的甜味。旁边扶梯一上一下,广播提醒顾客注意脚下。昨天那种饭桌上的压迫没了,只剩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2700块,你到底转不转我一半?”

我摇头:“不转。”

她脸色又变了:“你一个男的,真要跟我算这么清?”

我说:“要算清。”

“为什么?”

“因为昨天那顿饭,算不清,以后我的日子也会算不清。”

她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是只在乎钱。我在乎的是,一开始说好三个人,你带来一桌人;我表示不合适,你说热闹;点菜不问我,吃完说没看上;最后让我结账。这里面每一步都在试我的底线。如果我付了,你不会觉得我体面,你只会觉得我好拿捏。”

梁可欣盯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我继续说:“没看上我没关系。我长得普通,收入普通,也不会哄人开心。你不喜欢,很正常。但一个人看不上另一个人,不代表可以占另一个人的便宜。”

她忽然提高声音:“谁占你便宜了?我又不是故意骗你!”

旁边有两个人回头看。

我放低声音:“那你为什么说带一个闺蜜,最后带了那么多人?”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过了很久,她才说:“他们刚好在一起。我表姐带孩子出来,我朋友也在。我总不能说不让他们来吧?”

“能。”

她怔住。

我说:“你可以说今天是相亲,不方便。你也可以提前问我,能不能多带几个人。你甚至可以到店门口跟我说,人多了,我们换个便宜地方,大家AA。你有很多选择,但你选了让我一个人撑着。”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只是觉得,第一次见面,男方大方一点很正常。”

我点头:“大方可以,但大方不是没有边界。你可以考察我,我也可以判断你。昨天你说没看上我,其实我也没看上昨天的你。”

她猛地抬头。

这句话像一巴掌,但我没有骂她。

我只是把结论说出来。

梁可欣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却没有掉下来。她低头摆弄手机,声音变小了:“你知道我昨晚怎么过的吗?那几个朋友一个个都说自己没点多少,让我别找他们AA。阿玲倒是转了我三百,可还说我把场面弄得太难看。那2700里面,有一半都是他们吃的。”

我说:“所以你现在知道我昨晚为什么不想付了吗?”

她沉默。

扶梯上下来一对情侣,男的手里提着打包盒,女的笑着说下次不要点这么多。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两个人过日子,最怕的不是吃不起贵的,是吃贵了还假装无所谓。

梁可欣吸了吸鼻子:“我承认,人是我带多了。可你当着那么多人让我买单,真的一点余地都没留。”

我看着她:“你当着那么多人说没看上我,也没给我留余地。”

她脸白了一下。

这回,她没有反驳。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她当初发给我的消息,递给她看。

“你自己说的,带一个闺蜜。这个我没有冤枉你。”

她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我收回手机:“可欣,这件事就到这里。你不用再发朋友圈,也不用让梅姐夹在中间。那2700块是你付的,我不会转一半。你要是觉得我欠你一个说法,我现在给你:我不是为了羞辱你,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她低声问:“那你就不怕以后相亲没人敢跟你吃饭?”

我说:“怕。但比起怕没人吃饭,我更怕以后每一顿饭都要靠委屈自己买。”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崩溃那种大哭,就是眼角滑下来一滴,她马上用手背擦掉。她站在那里,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她可能习惯了男人在她面前要么讨好,要么生气骂人。

可我没有讨好,也没有骂她。

我只是说不。

一个很普通的“不”,对她来说,却比吵架更难接。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声音闷闷的:“行,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

“覃向南,我昨天说没看上你,话是重了点。”

我说:“我听见了。”

“我不是说你不好。”

“我知道。”

“就是……算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看着她走进商场,人很快混进灯光里。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赢了的痛快,只有一种落地的疲惫。人与人之间,有些误会能解释,有些伤害能道歉,可有些边界一旦被踩过,就算说清楚,也很难再往前走。

第三天,梅姐来找我,说梁可欣把朋友圈删了。

“她还让我跟你说,对不起。”梅姐说,“不过她自己不好意思发给你。”

我点点头:“知道了。”

梅姐问:“你不回一句?”

我想了想:“不用了吧。”

梅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笑:“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硬?”

她摇头:“我觉得你这次硬得刚好。就是以后相亲,别一上来就去那么贵的地方。”

我也笑:“以后就吃螺蛳粉。”

梅姐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广西人,三句话离不开粉。”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去了公司附近那家小粉店。

店不大,墙上贴着菜单,牛腩粉十八,叉烧粉十五,加煎蛋两块。我点了一碗老友粉,又加了个蛋,坐在靠墙的位置吃。

酸笋味很冲,汤烫得我舌头发麻。

可我吃得特别踏实。

吃到一半,我收到梁可欣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昨天的话,我想了很久。那顿饭确实是我做得不合适,2700块我认。以后我不会那样了。”

我看着屏幕,心里松了一点。

我回:“祝你以后遇到合适的人。”

她过了几分钟回:“你也是。”

这一次,我们谁都没有再多说。

我把聊天框往上翻,看见最开始她问我:“你平时忙吗?”

那时候我们还只是两个陌生人,隔着屏幕礼貌试探。谁也想不到,一场相亲会因为一桌人和2700块闹成这样。

我没有拉黑她。

也没有再联系她。

日子还是照样过。

电梯照样会坏,夜班照样要出。工地上的灰照样落在鞋面,工资到账那天我照样先给家里转两千。只是后来梅姐再给我介绍对象时,我会提前把话说清楚。

“可以见面,但就我们两个人。最多带一个朋友。吃饭地方别太贵,要是临时多来人,就AA。”

梅姐第一次听我这么说,笑得不行:“阿南,你这是相亲前先写合同啊?”

我说:“不是合同,是说明书。省得大家误会。”

她笑完以后,又认真点头:“这样也好。”

两个星期后,梅姐又介绍了一个姑娘,在幼儿园做老师。我们约在公园旁边一家茶餐厅。

见面前一天,我把那段话发过去。

对方回得很快:“可以呀,我也不喜欢一大群人相亲。吃普通点就行,我晚上还要备课。”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不是说这个姑娘就一定合适,也不是说我一下子又有了信心。

只是我知道,自己终于学会了在饭局开始前,就把椅子摆正。

相亲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

茶餐厅里灯光很暖,桌子不大,只坐两个人刚好。菜单上最贵的套餐也不过一百多。我点了壶茶,等人的时候,看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

还是那个广西小伙。

皮肤晒得有点黑,手背有旧伤,普通夹克,普通鞋。没有突然变有钱,也没有突然变会说话。

但我坐得比以前稳。

姑娘来了以后,先笑着说:“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我说:“没事,我也刚到。”

她坐下,看了眼菜单:“我们点两个套餐吧,吃不完浪费。”

我愣了一下。

她抬头:“怎么了?”

我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那顿饭花了一百三十八。

吃完以后,她坚持AA。我没有抢着付,也没有假装大方,只说:“这次我请,下次你请咖啡。要是没有下次,你再转我一半。”

她听完笑了:“你还挺实在。”

我说:“吃过亏。”

她没有追问,只点点头:“实在挺好的。”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第一句就问:“今天没带一桌人吧?”

我忍不住笑:“没有,就一个。”

她在电话那头也笑,笑完又小声说:“阿南,妈后来想了想,那天你做得对。人这一辈子,不能为了讨人喜欢,把自己辛苦攒下来的东西随便给出去。钱是这样,心也是这样。”

我走在路边,风吹过来,有点凉。

“妈,我知道。”

“知道就好。找对象慢慢来,别急。咱家不求你找多漂亮多有钱的,就找个吃饭能好好吃、说话能好好说的人。”

我嗯了一声。

挂电话后,我没有马上回出租屋。

我沿着河边走了一段。顺德的河水黑乎乎的,倒映着楼上的灯。有人在桥下钓鱼,有外卖员骑车飞快过去,车尾的箱子一晃一晃。

我想起金悦轩那张圆桌,想起那张2700块的账单,也想起梁可欣当场愣住的样子。

其实那一刻愣住的不只是她。

也是我自己。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相亲就该男方主动,男方大方,男方忍一忍。尤其像我这样从广西出来打工的普通男人,没房没车没漂亮履历,就更要把姿态放低一点。

可那天我才明白,姿态低不等于没有底线。

喜欢一个人,可以请她吃饭。

尊重一个人,可以给她体面。

但别人没把你当回事的时候,你也不能自己先把自己贱卖了。

后来有一次,我又路过金悦轩。

那天电梯抢修,刚好在商场三楼。我背着工具包从扶梯旁经过,看见餐厅门口还是摆着那几个海鲜缸。螃蟹还在吐泡,服务员还在招呼客人。

我停了几秒。

手机里刚好进来一条工资到账短信。

我看着那个数字,想到爸妈的老房子,想到出租屋里那盏坏了很久还没换的台灯,想到我工具包里那双磨破的手套。

2700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它买不了一套房,也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命。

可它让我在一场相亲里,看清了一个道理。

饭桌上最贵的,从来不是石斑鱼、烧鹅和蟹煲。

最贵的是一个人为了面子,把自己的边界让出去。

梁可欣后来有没有再相亲,我不知道。

梅姐说她低调了很多,再也不带一群朋友去见人。有人提起那次2700块的事,她也不吵,只说:“是我不懂事。”

我听了以后,没有觉得痛快。

人能想明白,总归是好事。

至于我和那个幼儿园老师,后来又见了几次。我们一起吃过牛腩粉,也吃过茶餐厅,还去逛过一次夜市。她买东西会看价格,我抢着付钱时,她会说:“你请可以,但别硬撑。”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不敢说我们一定能走到最后。

感情这东西,不是一顿饭能定,也不是一张账单能说明白。可至少我知道,如果以后我真的要跟谁过日子,那个人不会用一桌人来考验我,也不会把“没看上”说完后,理所当然等我掏2700块。

她会坐下来,听我说话。

也会让我把饭吃热。

我爸后来知道这件事,专门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他在电话里咳了两声,说:“阿南,你妈说你相亲让姑娘买单。”

我心里一紧:“爸,你也觉得我不对?”

他说:“我觉得你长大了。”

我没接上话。

我爸又说:“我们广西人讲情义,但情义不是给人占便宜。你请人吃饭,别人记你的好,那叫情义。别人把你当冤大头,你还笑着付钱,那叫糊涂。”

我眼眶一下热了。

我说:“爸,我没想丢你们脸。”

“你没丢。”他说,“你在外面干活,手脚干净,钱来得正,就不丢脸。相亲成不成,看缘分。做人站不站得住,看自己。”

那天晚上,我把那只旧工具包收拾了一遍。

烂掉的手套扔了,绝缘胶布重新放好,小本子夹在最里面。我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空红包,摸了摸上面的折痕。

那是我妈塞给我的“体面”。

可真正的体面,不是把钱付出去让别人满意。

是该请的时候请,该拒绝的时候拒绝。

几个月后过年,我回广西老家。

村里人知道我还没对象,吃饭时免不了开玩笑。有人说:“阿南在广东是不是眼光高了?”有人说:“相亲要大方点,别吓跑姑娘。”

我端着碗,笑笑没解释。

我妈从厨房端出扣肉,瞪了他们一眼:“我儿子大方着呢,就是不傻。”

大家都笑。

只有我爸夹了一块扣肉放我碗里,慢悠悠地说:“不傻就行。”

我低头扒饭,热气冲到眼睛里。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外面受过的那些委屈,也不是白受。人总要被现实敲几下,才知道哪儿该软,哪儿该硬。

如果再回到金悦轩那天晚上,我还是会那么做。

梁可欣说没看上我,我不会求她。

一桌人吃掉2700块,我也不会替他们撑场面。

我会像那天一样,把账单推到她面前,清清楚楚地说:“这单,你买。”

不是为了报复一个姑娘。

也不是为了证明广西小伙多有骨气。

只是因为相亲可以不成,饭可以吃散,话可以说难听,但一个人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不能被别人的热闹轻轻带走。

感情里,最怕的不是穷。

最怕的是还没开始,就先把自己低到了桌子底下。

而我,从那天起,不想再那样坐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