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三天,我蹲在酒店后厨的储物间里抽烟。

手里捏着的是刚从婚庆公司那边拿到的账单,A4纸,密密麻麻印着各项开销。

光是那个用假花搭的拱门就收了我八千八,说是从云南空运来的鲜切玫瑰。

我没吱声,把账单叠好塞进裤兜。

兜里还有一张B超单,皱巴巴的,是周静三个月前放在我车上的。

上面写着胚胎发育正常,六周。

那时候我算了算日子,我们刚认识不到二十天。

我今年三十四,开一家小装修公司,手底下养着七八个工人,不算有钱,但这些年攒下的钱够在县城付个首付。

周静是朋友饭局上认识的,她坐在我对面,话不多,笑起来两个酒窝。

散场时她加了我微信,第二天早上发来一条消息,说我昨天穿的那件衬衫颜色很好看。

我回了个笑脸。

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

她第一次来我租的房子,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这房子采光不好,以后有了孩子住着憋屈。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女人想得挺远。

后来她提出要去看房子,我陪她跑了好几个楼盘,最后看中城东那个新开的学区房,均价九千六。

她说首付她家可以出十万,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我当时挺感动,觉得她是真心要跟我过日子。

谁知道后面的事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周静怀孕的消息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在电话里,声音带着哭腔,说例假推迟了半个月,买了试纸测了两道杠。

我挂了电话就去找她,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什么时候的事,她说就上个月那次,可能是安全期没算准。

我没多问,想着既然有了就结婚,反正我也老大不小了。

她爸妈从老家赶来,在饭桌上提了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

我算了算手头的钱,加上装修公司年底结的款,刚好够。

她妈又说了,婚房必须写周静的名字,不然这婚不结。

我犹豫了一下,她妈当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周静肚子里怀的是我钟家的种,这点诚意都没有还谈什么。

周静在旁边低头抹眼泪,一句话不说。

我最后还是点了头。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就是个傻子。

婚礼前半个月,周静说她嫂子李娟也要来帮忙张罗。

她嫂子我见过一次,在周静老家,三十出头,打扮得挺时髦,手指甲上贴着亮片。

她老公周强在广东打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李娟来了以后,主动揽下订酒店、联系婚庆这些事,说是认识熟人能打折。

我那时候忙着盯工地上一个项目,没怎么管。

等拿到账单才发现,酒店定的是一千八一桌的,婚庆套餐选了最贵的,光司仪就收了三千。

我打电话问李娟,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结婚一辈子就一次,别舍不得花钱。

我不好说什么,挂了电话又给周静打,她说嫂子做事靠谱,让我别瞎操心。

婚礼当天的事我不想细说,反正该花的钱都花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

周静穿着婚纱站在台上,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司仪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她低着头说愿意。

台下她爸妈笑得合不拢嘴,她嫂子坐在第一排,举着手机拍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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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张化了妆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婚后周静搬进我租的房子,说等攒够钱再买新房。

我答应了。

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让她辞了工作在家养胎。

她每天在家刷手机,买各种孕妇装,一套好几百,说是对宝宝好。

我没说什么,想着女人怀孕辛苦,花点钱就花点钱。

到了七个月的时候,她妈从老家过来照顾她,住进了我们家。

家里多了一个人,日子过得紧巴起来。

我每天早出晚归跑工地,晚上回来还得听她妈唠叨,说别人家女婿怎么怎么有本事,我一个月才挣这么点。

我憋着火没吭声,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孩子是足月生的,七斤八两,大胖小子。

我抱着儿子在医院走廊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周静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冲我笑。

她妈在旁边说,这孩子长得像他爸,眼睛鼻子都像。

我低头看了看,孩子皱巴巴的,确实看不出像谁。

出院那天,我算了算账,住院费加上奶粉尿布,手里那点积蓄见底了。

我琢磨着得接几个大工程,不然以后养孩子都成问题。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孩子满月那天。

我爸妈从乡下赶来,带了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土鸡蛋。

周静她妈在厨房里忙活,我抱着孩子在客厅坐着。

我妈凑过来看孩子,看了半天,悄悄拉我到阳台上,低声说,小军,这孩子怎么越看越不像你。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妈你别瞎说,孩子小还没长开呢。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后来我偷偷观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孩子的脸型跟我完全不像,倒是眉眼间有点周静嫂子的影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李娟跟周静根本不是亲妯娌,李娟是周静哥哥周强的二婚老婆,嫁过来才两年。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孩子两个月的时候,我接了个活,给县城一家饭店做装修,工期一个月。

那阵子我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在工地上过夜。

有天晚上我回来拿换洗衣服,进门看见周静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我没在意,去卧室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走到楼下,发现手机忘带了,折回去拿。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周静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他今晚不回来,你放心”。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开。

等了几秒钟,我轻轻退到楼梯间,抽了根烟,又过了十分钟才重新上楼。

那天晚上我睡在工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静那句话。

第二天我找了个理由,说手机丢了要补卡,去营业厅调了通话记录。

周静的手机号我背得下来,她打出去的电话里,有一个号码特别频繁,一天能打七八个。

我记下那个号码,回来用微信一搜,是个男的,头像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朋友圈里全是晒车晒表的照片。

我没见过这个人,但总觉得在哪听过。

后来有一次,周静她妈在饭桌上念叨,说李娟以前在城东一家公司上班,老板对她挺好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辞职了。

我当时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城东,老板,李娟。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的微信资料,点开朋友圈,翻到去年的一张照片,是公司年会,照片里那个男人坐在中间,旁边站着的女人,就是李娟。

我那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但我没声张,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喝汤。

吃完饭我借口出去散步,走到小区门口,蹲在路边抽了三根烟。

我在想,周静跟李娟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跟李娟的前老板打电话。

我想起婚礼前李娟主动张罗那些事,想起周静怀孕的日子,想起孩子那张跟我完全不像的脸。

我决定查个清楚。

那阵子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天照常去工地,晚上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但我在周静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是她睡着的时候偷偷装的。

她白天出门,我手机上就能看到她的位置。

连着跟了三天,她每天下午都去城东那家咖啡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第四天我提前收工,打车去了那家咖啡馆,坐在对面马路边的车里等着。

下午三点,我看见周静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米色风衣,挺着还没完全收回去的肚子,进了咖啡馆。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也跟着进去了。

我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脸,跟微信朋友圈里那个头像一模一样。

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没冲进去,因为我知道冲进去也没用。

我掏出手机,给工地上一个跟我关系不错的工人打了个电话,说我这边有点事,明天晚点过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咖啡馆的玻璃门,里面的人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看见周静和那个男人一前一后出来,各自走了。

我发动车子,回了家。

到家以后,周静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

我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了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零碎东西,银行卡、存折、还有几份合同。

我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不多,三万二。

我这些年挣的钱,一部分交了彩礼,一部分办了婚礼,剩下的都花在周静身上了。

我合上存折,放回铁盒,又推回抽屉里。

周静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进门换鞋,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叫个外卖吧。

她哦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进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故意从她身后走过,余光扫到她的手机屏幕,是微信聊天界面,对面那个头像,就是那个男人。

我没停步,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周静背对着我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的样子,想起她跟我说怀孕时哭红的眼睛,想起婚礼上她低着头说愿意。

我想起她妈拍桌子要彩礼的样子,想起李娟张罗婚庆时笑盈盈的脸。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套。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外地看个项目,可能要待两三天。

周静没多问,帮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

我拎着包出了门,没去外地,直接开车去了城东那家咖啡馆。

我进去要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咖啡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些装饰画。

我坐了一个小时,没看见那个男人,也没看见周静。

我起身结账,走到吧台的时候,问了一句,老板娘,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常来的男的,穿西装,开黑色轿车。

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说的是刘总吧,他经常来,跟一个女的,坐那边角落。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角落里有张双人沙发,茶几上摆着两个咖啡杯。

我道了谢,出了咖啡馆,坐回车里。

我查了那个男人的信息,刘建军,四十二岁,城东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跟周静嫂子李娟以前是上下级关系。

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挖,找到了以前在李娟那家公司干过的一个会计,约出来吃了顿饭。

那会计喝了点酒,话就多了。

他说李娟在公司那会儿,跟刘建军关系就不清不楚的,后来被刘建军老婆发现了,李娟才辞职的。

辞职以后没多久,就嫁给了周强。

周强在广东打工,一年回不来几次,李娟在老家待不住,隔三差五往城东跑,说是买东西,其实就是去找刘建军。

我听到这儿,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问那会计,刘建军跟周静认不认识。

会计想了想,说,周静?

是不是李娟的小姑子?

好像见过几次,李娟带她来过公司。

我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翻出周静的照片给会计看。

会计看了半天,说,就是她,来过好几次,跟刘建军在办公室待过。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来,结了账,送会计走了。

从饭店出来,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静的微信,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前天发的,配图是儿子的照片,文字写着“我的小天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孩子的眉眼,确实不像我。

我回到县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我找了个以前合作过的律师,问了问关于离婚和财产的事。

律师告诉我,如果孩子不是亲生的,我可以主张返还彩礼,并要求精神损害赔偿。

我问他,如果对方不承认怎么办。

律师说,可以做亲子鉴定,法律上认这个。

我点了点头,出了律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周静发了条消息,说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我回到家,周静正在客厅逗孩子玩。

看见我进门,她抬头笑了笑,说回来啦,吃饭没。

我说吃过了,然后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孩子躺在婴儿床里,挥舞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的。

我看着孩子,又看了看周静,说,周静,我有件事想问你。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说,什么事啊。

我说,你认识刘建军吗。

她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手里的奶瓶差点掉在地上。

她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我都知道了。

你嫂子李娟,跟刘建军的关系,你早就知道。

你来找我,也是他们安排的吧。

周静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抱,又缩了回去。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说,明天带孩子去做个亲子鉴定,如果是我的,我什么都不说,咱们好好过日子。

如果不是……我没说完,站起身来,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周静坐在客厅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跟我说了实话。

原来她跟刘建军在一起两年多了,刘建军有家室,不可能离婚娶她。

她年纪大了,家里催婚,刘建军就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找个老实人嫁了,等生下孩子,再想办法离婚分财产。

李娟是刘建军的情人,也是牵线搭桥的人。

她们选上我,是因为我条件还行,看着好拿捏。

周静说完,哭得喘不上气,说她对我是有感情的,但没办法,她得听刘建军的。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哭,心里却平静得很。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说可以开始准备了。

然后我起身,去了派出所,报案说怀疑被人诈骗彩礼。

警察做了笔录,说这种情况建议走民事诉讼。

我点了点头,出了派出所,给工地上打了个电话,说我这边有事,这几天不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搬出了那个家,住到工地的活动板房里。

周静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没接。

她妈也打,在电话里骂我没良心,说周静给你生了儿子,你说走就走。

我听着她骂,一句话没说,挂了电话。

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排除亲子关系。

我把报告拍了个照,发给周静,然后拉黑了她。

离婚手续办了一个多月。

周静一开始不同意,说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我坐在调解室里,看着对面哭得梨花带雨的周静,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我把鉴定报告推到她面前,说,这孩子不是我的,我养不起。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最后法院判了,彩礼返还一部分,房子没买成,也没什么好分的。

我净身出户,算是买个教训。

办完离婚那天,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

周静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婴儿床还放在角落。

我走过去,看见床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张B超单,就是她当初给我看的那张。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预产期11月20日。 ”我算了算日子,婚礼是6月16日,如果按这个预产期倒推,怀孕的日子应该在3月初。

而我认识周静,是4月中旬。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B超单,突然笑了。

笑自己傻,也笑这世道。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楼下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听人说,周静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刘建军跟她断了联系,李娟也跟周强离了婚。

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没去打听过。

我的装修公司还在,生意不好不坏,手底下那几个工人跟着我,没散。

我偶尔路过城东那家咖啡馆,门关着,贴了张转让告示。

我没停车,一脚油门过去了。

现在想想,那段日子就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我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儿子,热热闹闹的。

梦醒了,人没了,钱也没了,就剩下一身疲惫。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说给我炖了排骨。

我说周末回去。

她没提周静,我也没提。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一句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怀孕。

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知道枕边人心里装的是你,还是别人给你挖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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