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哈夫达尔、凯莉・弗洛伦斯
上映年份:2007年
导演:米切尔・利希滕斯坦
编剧:米切尔・利希滕斯坦
主演:杰丝・威克斯勒、约翰・亨斯利
制作预算:200万美元
票房:230万美元
当年轰动一时的洛雷娜・博比特事件登上新闻头条时,我们都还是孩子。这则新闻标题成了坊间笑料,人们惊骇于一名女性竟然割下了丈夫的生殖器!数十年过去,事件更多细节公之于众,洛雷娜・博比特曾遭受丈夫的种种虐待暴行也被曝光。要如何把相似的故事改编成一部具有颠覆意义、带着戏谑调侃风格的恐怖片,既能上演黑色幽默,又饱含女性主义内核?2007年的电影《阴齿》给出了答案。
毋庸置疑,在多数恐怖片中,女性一旦展现出性自主权,往往就会遭受惩罚。“女性遭遇残忍侵害前夕,镜头常会拍到她宽衣、自慰、发生性行为、日光浴等画面。在侵害发生过程中以及结束后,这些看似带有轻微情欲、令人愉悦的镜头,会与暴力画面交织剪辑在一起。”女性自愿发生的亲密行为不仅会遭到惩罚,还会被刻意迎合上述所说的男性凝视,与暴力镜头穿插呈现。
1960年《惊魂记》中的玛丽昂・克兰(珍妮特・利饰)就是典型例子:这位坦然接纳自身欲望的成年女性,最终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影片初次登场时,玛丽昂刚和一名已婚男子缠绵,观众近乎以偷窥的视角注视着她。后来她住进了一家条件极差的汽车旅馆,诺曼・贝茨(安东尼・博金斯饰)以窥淫的方式暗中窥视她,随后玛丽昂赤身淋浴时惨遭杀害。以如今的视角来看,这场淋浴戏的尺度十分保守,但放在当年的时代背景下,她宽衣的桥段充满情欲化色彩,而这份情欲转眼就演变为血腥暴力。顺带一提,这也是影史上第一次在银幕中出现抽水马桶冲水的镜头!
和玛丽昂的遭遇一样,恐怖片中一大群情欲旺盛的青少年之所以丧命,只因他们敢于追求性爱,甚至令人震惊的是,他们还享受性爱。1980年原版《十三号星期五》的故事设定,源于一位心怀复仇的母亲(贝特西・帕尔默饰):当年营地的辅导员们只顾缠绵调情,疏于看管,导致她的儿子溺水身亡。到系列续作里,她的儿子杰森死而复生,和母亲一样憎恶性行为。但凡正要发生性关系、正在亲密过程中,或是刚结束温存的年轻人,都会惨遭他的毒手。
在《论砍杀电影中危险生存的代价:性行为与角色存活率关联中的性别差异》这篇研究里,研究人员随机选取了五十部恐怖片展开分析,以此佐证:在恐怖片中,有过性行为的女性往往会遭受最残酷的惩罚,而这类惩罚直观体现在角色受虐与死亡戏份的银幕时长上。研究首先发现,女性角色的死亡镜头时长显著长于男性;无论男性角色是否发生过性行为,其死亡戏份的时长并没有明显差别。研究最终印证了猜想:影片中出现裸露镜头、或是有过性行为刻画的女性角色,死亡戏份要远比守身的女性角色漫长得多。该研究的核心论点是:只要女性主动释放自身情欲,就会遭到片中怪物、连环杀人狂或是任何施暴者的残酷惩戒。正如此前相关理论所言,男性观众会在心理上认同片中的反派角色。
在2007年的电影《阴齿》里,这一身体恐怖的设定落在了女主角唐(杰丝・威克斯勒饰)身上。作为一部极具女性主义色彩、探讨女性情欲的影片,《阴齿》讲述了一名少女天生患有“阴道齿症”——她的阴道内长着一排锋利如剃刀的牙齿。尽管这明显是虚构设定,但阴齿传说广泛流传于诸多民族的民间故事中,该传说有时被用来警示、遏制强奸恶行。唐通过网络检索接触到这些古老传说,她渐渐发现,这种“带刺的阴道”的意象也曾被用来规劝男性去“征服”女性,人们认为只有所谓的“英雄”才能降服这副带有阉割威慑力的牙齿。随着查阅不断深入,她意识到,这些原始观念本质上源于男性对女性性欲的恐惧,同时也是男性对自身阳痿焦虑的投射。
美国西北太平洋沿岸的钦西安部落与夸扣特尔部落中,就流传着一则阴齿神话:一位美貌女子的生殖器部位盘踞着一条响尾蛇。
影片开篇,唐极力坚守贞操。她佩戴着守贞戒指,在公开场合宣讲禁欲守贞的重要意义。“处女”这一意象,是解读恐怖片中女性人物塑造的核心切入点,经典理论里的“最终女孩”设定,原本就以保持贞洁为重要特质。
贞洁本身其实是一种被刻意建构的迷思,这种观念早已渗透在各类媒介的方方面面。杰西卡・瓦伦蒂在其著作《贞洁迷思:美国的处女执念正在伤害年轻女性》中写道:“若想要真正读懂贞洁迷思,我们就必须认清,这种被现代化包装的‘圣女/荡妇’二元对立观念,不仅会让年轻女性内化双重道德标准、进而自我伤害,更催生了当下对女性及其各项权利愈发充满敌意的社会与政治环境。”
这一点在《阴齿》女主角唐的高中生物课上有着直观体现:男老师可以坦然说出“阴茎”这个词,可当他让学生翻到下一页时,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被视作禁忌的词——“阴道”。更过分的是,女性生殖系统的解剖示意图被一张贴纸遮挡住。当学生指出男性生殖器官的图示并未做任何遮盖时,老师给出的解释是,这样的区别处理“理由显而易见”。彼时的唐尚未建立起对自身情欲的觉醒,她认同这套制度化的厌女逻辑,声称女性天生就更为内敛矜持。《阴齿》一针见血地揭露了银幕内外我们对待女性时普遍存在的一大谬误:男性的情欲可以被坦然接纳、习以为常,而女性的情欲却被禁锢在“圣女”与“荡妇”两个极端之间,只能沦为不可言说的欲望,要“保留几分欲说还休的神秘感”。影片借此揭示,无论男女,都很容易深陷这些陈旧落后的价值观之中。
女性总会被轻易划入圣女或荡妇两类标签,被忽略二者之间丰富多元的复杂人格。如果经典的“最终女孩”归属于圣女阵营,那她身边的女性好友往往就会被贴上荡妇的标签。正如本书青少年纯真那一章节所探讨的,啦啦队长这一经典荧幕人设,常常伴随着世人对其“放荡”的道德审判。《月光光心慌慌》里,保持贞洁的劳里・斯特罗德最终得以幸存,而她那些拥有性生活的好友琳达与安妮(由P・J・索尔斯、南希・卢米斯饰演)早已惨遭杀害。放在1960年的时代背景下,《惊魂记》中的玛丽昂・克兰绝不会被视作纯洁的女性,不难想象,仅仅因为她的情感与性选择,“荡妇”这样的污名就会被肆意扣在她身上。
我们来深究一下“荡妇”(Whore)这个词的实际内涵。根据《简明牛津词典》的定义,该词本义指妓女,即为换取报酬、出卖身体与他人发生性关系的女性。而在日常口语里,这个词逐渐被用来指代那些可以自主选择性伴侣、坦然享受性愉悦的女性。我们明明知道这些特质本身并无过错,可相关的污名与偏见却长久存在。将女性贴上荡妇标签背后暗藏的矛盾在于:男性凝视一边将这类女性物化迷恋,一边又对其施以惩罚;他们既渴望着这些大多正值青春期的女性形象,又对其心怀恐惧。影片里,往往那些没能成为最终女孩的女性角色,大多身着紧身服饰,符合大众传统审美,言行举止甚至带着一定的攻击性(可以参考《惊声尖叫》里由罗丝・麦高恩饰演的塔图姆)。
“我认为,一套同样存在弊病的意识形态取代了旧有观念。具体来说,当下恐怖片里少女想要活下来的新准则是:只能发生‘有意义的性爱’,通常指代稳定恋爱关系内的亲密行为,伴侣需要专一深情、双方性经验相仿,并且懂得顾及另一半的感受。与之相对,那些发生随性、‘无意义’性关系的少女角色,往往很快就会遇害。这种剧情设定直白地传递出一种价值观:这类行为是被禁止的。”
在《它在身后》中,杰伊(麦卡・梦露饰)自愿和男友休(杰克・威利饰)发生了性关系,可事后她立刻被对方用氯仿迷晕、捆绑束缚。这种性爱与暴力的强烈并置,并非单纯套用经典叙事套路,而是对恐怖片固有创作惯性的反思。杰伊很快发现,自己染上的远比传统性病可怕得多:一种超自然的诅咒被转嫁到了她身上。如果她不把这个诅咒通过性爱传递给其他人,就会被这只不断尾随自己的灵异怪物追杀致死。
这份由性行为带来的沉重枷锁,被一名男性强行转嫁到了杰伊身上。男方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给她这段亲密关系所衍生的一切恶果。这个设定可以被多重隐喻解读:既可以指代性病、意外怀孕,也象征着因没能守住“贞洁”而背负的羞耻、负罪感,以及被他人牢牢定义、占有化的女性身份。
随着《阴齿》剧情推进,唐对自身的性欲有了愈发深刻的认知。她撕掉了生物课本上的遮挡贴纸,认真端详着女性生殖器官的解剖图示。她开始经历双方自愿的性行为,并意识到:只有获得对方的知情同意,自己体内的阴齿才不会发起撕咬。影片结尾,她将自己的身体特质化作武器,用来惩戒那些罪有应得的男性。
唐从畏惧自身欲望,蜕变为完全掌握身体自主权的独立女性,这一角色转变让《阴齿》成为一部不容错过的女性主义经典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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