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照片发出去的时候他手指头都没抖一下,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心里头那点最后的热乎气儿在那个拐角看见他们俩的那一秒钟彻底凉透了。他没冲上去,没骂街,更没动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举起手机,对准了那两团贴在一块儿的人影,咔嚓一声。声音不大,可在那条安静的小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连他自己都听见了快门模拟出来的那一小段电子音。那俩人没听见,正忙着呢,嘴对嘴忙得跟抢救似的。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画面,构图还挺好,路灯的光刚好打在两个人侧面,像极了那种老电影里头的剧照。他顺手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把照片传了上去,又配了一行字:祝福你们,真心实意的,祝有情人终成眷属。完了点开朋友圈那个绿色的按钮,选择公开发布,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他走进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下去,那股凉意顺着食道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拿锤子在砸他的胯骨轴子。他没掏出来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结了账走出店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街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他踩着自个儿的脑袋往前走,心里头空荡荡的,倒也不觉得难受,就是那种特别平静的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四壁雪白,什么摆设都没了,可反而显得宽敞。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连续不断的,来电。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果然跳着妻子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三十七,未接来电的数量。他没接,按了静音重新塞回去,继续走他的路。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黑着的。她今晚大概不会回来了,出了这么档子事总得跟那个人商量商量对策,或者干脆就是吓得不敢回来见他。他无所谓,反正那张床他也不想躺了。结婚四年,他跟她说不上多恩爱,但该尽的义务都尽了,该给的尊重都给了,她爱交朋友他从不拦着,男的女的一视同仁。那个所谓的男闺蜜他早就见过,三年前他们婚礼上那个人还当过伴郎,敬酒的时候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你娶了我们家谁谁谁真是你的福气,他当时还笑着点头说是是是我的福气。现在想想那会儿那俩人眼神就不太对,可他那会儿信她,信她说的什么纯洁的友谊、什么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他也不是傻子,心里头未必一点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过日子嘛,稀里糊涂的才过得下去,什么事都较真那叫跟自己过不去。

可他这回较真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那个拐角太窄了,窄到他躲都没地方躲,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的嘴贴一块儿的时候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他要是提前三秒钟拐过去就好了,或者晚三秒钟,偏偏不早不晚让他撞个正着。这大概就是命,命里该着他今天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上了楼进了家门开了灯,屋子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沙发上还扔着她早上换下来的睡衣,茶几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凉白开,电视机待机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他走过去把电视插头拔了,那小红灯灭了,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那条动态底下已经炸了锅,评论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有问是不是喝多了的,有发问号表情的,有私信过来问他什么情况的。他一条都没回,就看着那些头像一个个亮起来又暗下去,心里头跟看别人家的事儿似的。

妻子打来的电话一直没停过,中间夹着好几条短信,他懒得点开看,反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他不信,没什么能嘴对嘴贴在巷子里的墙根底下,那动作熟练得跟练了多少回似的。真要没什么你当时倒是推开啊,可她那双手分明搂着人家的腰,搂得紧紧的,指甲盖都快掐进人家肉里了。他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往外冒,赶都赶不走,索性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又亮了,这回是语音通话,还是她。他摁了接听键没说话,那头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接,紧接着她的声音就涌出来了,又急又快带着哭腔,说的还是那套词。他等她说完,只回了一句照片拍得还行吧,然后就挂了。再打过来他不接了,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震得桌面嗡嗡响。

那天晚上他睡得出奇得好,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小条。他躺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手机,开机一看未接来电已经飙到三位数了,微信消息几百条,除了她之外还有双方父母和共同的朋友。他妈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来听,老太太急得嗓子都劈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朋友圈发那种东西是不是疯了。他给他妈回了三个字:没疯,真的。然后他把那条朋友圈删了,不是后悔发,是不想再让人看热闹。该看见的人看见了就够了,犯不着把自家的烂事儿挂在墙上供全天下人观赏。他起来洗了把脸刷了牙,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烤了片面包,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阳光照在盘子边上,鸡蛋的边缘煎得焦黄焦黄的,咬一口嘎吱响。日子还得过不是,天塌不下来。

吃完了早饭他把碗碟收到水池里冲了冲,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他爸打来的。老爷子说话慢条斯理的,问他是不是跟媳妇闹别扭了,他嗯了一声说不光是闹别扭,可能过不下去了。老爷子沉默了半天才说了句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别冲动就好。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户外头。楼底下有遛狗的老太太,有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保姆,每个人都忙忙叨叨地过自个儿的日子,谁也不会注意到楼上这扇窗户里头坐着个刚把老婆跟别人亲嘴的照片发到朋友圈的男人。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在阳光底下打着旋儿往天花板上飘。他不常抽烟,烦的时候来一根顶顶,今天这根抽得特别慢,一口一口地品,好像能把那点苦涩味儿都吸进肺里存着似的。

她是在中午的时候回来的,门锁响了两声他没动,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头发乱糟糟的眼圈乌青,一看见他就扑过来跪在地板上抱着他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对不起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低头看着她脑袋顶上的发旋儿,伸手把她粘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开,动作挺温柔,可说出来的话硬邦邦的:你跟他多长时间了。她趴在他膝盖上不肯抬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半天才憋出一句不到半年。他心里咯噔一下,比昨晚看见那画面还难受。半年,一百八十多天,他每天跟她躺在一张床上睡在她旁边,愣是没察觉出来。她是演技好还是他太迟钝,大概两样都有吧。

他没推开她,就那么让她抱着,自己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那照片是他们去海边拍的,她穿着白纱裙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年轻得发光。才四年,四年就把那点光磨没了。她还在底下哭,说那个人只是她一时糊涂,说她是被鬼迷了心窍,说以后再也不见他了。他听着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哪一句都品不出真味儿来。她要是回来就承认自己变心了,他反倒高看她一眼,可她现在这模样跟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主顾有什么区别,一边说着自己错了,一边等着他讨个心理平衡好把这事儿翻篇儿。他不是那种人,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哪怕表面上抹平了,里头照样化脓。

他让她起来去洗把脸,她不肯,攥着他裤腿不撒手,生怕他一抬脚就走了似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不走这是我家我上哪儿去,她才松了手,踉踉跄跄爬起来往卫生间走。水龙头打开哗哗响了半天,他听着那水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倒腾昨晚到今天这十几个钟头的事儿。从看见到拍照到发朋友圈到她回来求饶,整个过程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他连个喘气的空当都没找着。她洗完脸出来眼睛还是肿的,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跟小学生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似的。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头那点火气反倒慢慢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沙发垫子里。

你图他什么,他问她。她低着头不吭声,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她才开口说觉得跟他在一起轻松。轻松,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带点苦味。跟我在一起不轻松吗,他说,我逼着你干什么了还是管着你什么了,你晚上出去喝酒我接过你多少回,你说加班我做好饭等过你多少回,家里的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我皱过一下眉头没有。她被他问得答不上来,只能继续掉眼泪。他不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他就是想不明白,他把该做的都做了,该给的全给了,怎么就输给了一个让她觉得轻松的人。那个人不用管她吃没吃饭不用管她几点回家不用记得她生理期是哪几天,就因为什么都不用管,反倒成了优点了。这世道讲不讲理了。

整个下午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他拿出手机处理了一下工作上的消息,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偶尔吸一下鼻子。窗外的光线从白亮慢慢变成昏黄,再变成暗红,最后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才开口说饿了吧,我去煮碗面。她愣了一下点点头,他起身走进厨房烧水下面打鸡蛋切葱花,手脚麻利地忙活了十来分钟端出来两碗热腾腾的清汤面。她捧着碗筷子挑了几根送进嘴里,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汤里漾开一小圈油花。他埋头吃自己的没看她,面条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可他硬是把一整碗都塞进去了,连汤都喝干净了。吃饱了人就不容易胡思乱想,这是他妈教他的道理,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这会儿他不想再跟她掰扯那些糟心事了。

晚上她还是睡在卧室里,他抱了床被子睡客厅沙发。躺下去的时候腰底下硌得慌,这沙发买的时候图好看没考虑实用性,平时坐坐还行真躺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翻来覆去地换姿势,手机搁在茶几上安安静静的,她没再打电话发消息,大概也知道打了他也不会接。他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了一堆有的没的,从他们认识那会儿想起,想到谈恋爱的时候她给他织过一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戴了一整个冬天。想到领证那天排了三个小时的队,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口水蹭了他一衬衫。想到去年她生日他偷偷学了一个月做蛋糕,烤糊了六个才成功一个,端上来的时候她笑着笑着就哭了。这些画面一帧一帧从他脑子里过,跟放老电影似的,幕布上全是他们俩的影子。可演着演着画面就变了,变成了那条巷子那个拐角那两团贴在一块儿的人影。他闭上眼睛使劲儿甩了甩头,把那画面甩出去,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头。

第二天一早他醒得特别早,天还没全亮透就睁眼了。蹑手蹑脚爬起来洗漱收拾,从衣柜里拽了个双肩包出来往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她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看他,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待两天,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她没拦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把拉链拉上背到肩上换鞋开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她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轻,像蚊子哼似的,但他听见了。他没回头,手扶着门把手停了一秒,还是把门带上了。下了楼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头,小区里没什么人,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环境里传出去老远。他沿着人行道走到路口打了辆车,报了高铁站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默默踩下油门。

在高铁上他靠着窗户闭眼假寐,车窗外头的田野村庄一排排往后倒,刚开始还数着过了几个隧道几个站,数着数着就迷糊过去了。半道被乘务员推着小车吆喝饮料零食的声音吵醒,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发了条微信问他在哪儿,他没回,退出对话框看到朋友圈多了个小红点,点开是他一个老同学发的动态,配图是一桌子菜,说是老婆生日亲自下厨。他在底下点了个赞,心里头有点发酸。别人的日子都是热气腾腾往好了过,他的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德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反扣在小桌板上,扭头接着看窗外。这会儿火车正经过一大片麦田,绿油油的望不到边,远处有几间红瓦房,烟囱里头冒着烟,大概是早上做饭的炊烟。他盯着那几缕烟看得出神,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纯粹就是看。

到了站他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来,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外头对着一条马路,车来车往的挺热闹。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拿着遥控器来回换台,几十个频道翻过去没一个想看的,最后停在一个播动物世界的频道上,画面里一群角马在过河,底下鳄鱼张着大嘴等着,有的过去了有的没过去,拍得跟惊险大片似的。他看了半集觉得没意思就关了电视,坐起来靠着床头拿过手机翻了翻工作群的消息。单位里没什么大事,请的两天假把几个会议推掉了,剩下的活儿回邮件能处理。他回了三封邮件又看了看明天的日程安排,把该转发的文件转发了,手机搁枕头边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又躺平了。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烟感器发呆,那个小红灯一眨一眨的,跟昨晚电视待机那个一模一样。

到了晚上他下楼找了家小馆子吃饭,点了个回锅肉和一碗米饭,菜上来油汪汪的一大盘,肉片切得薄薄的卷着边儿,蒜苗碧绿碧绿的挺有食欲。他扒拉着米饭一口一口吃,隔壁桌坐了对小情侣,男的正往女的碗里夹菜,女的撅着嘴说减肥呢不吃,男的说不差这一口你多吃点。他听着这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年轻真好,谈恋爱的时候什么都是甜的,连吵个架都是调情。他想起刚跟她在一起那会儿她也是这样,说减肥不吃晚饭,他就买了水果送到她宿舍楼下,她下楼来拿的时候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不施粉黛的脸在路灯底下显得特别小。那时候她看他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跟装了两颗星星似的。那光什么时候灭的,他怎么就没留意呢。筷子夹着回锅肉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肉已经凉了,油凝了一层白膜,嚼着腻得慌。他放下筷子叫了瓶啤酒,一个人慢慢喝完了才结账走人。

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隔一阵发一条消息过来,内容从你在哪儿变成你吃饭了吗变成你能不能回我一句话变成我知道我错了你理理我行不行。他看着这些消息一条条往上叠,心里头的情绪复杂得跟打翻了的调料架子似的。恨她吗,说不上,那是他爱了四年的人,哪怕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那些好日子又不是假的。原谅她吗,他也做不到,脑子里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帧都能定住格放大看细节。她搂着那个人的腰,手指头扣得紧紧的,那个人的手搁在她后脑勺上,插在头发里头的。这些细节跟针似的扎在他心里头,一想起来就疼一下,不剧烈,就是那种闷闷的钝痛,让你没法忽略。他回了一条消息给她:咱俩都静静吧,别发了。然后把手机关了扔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上了眼。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海边,梦见她穿着白纱裙站在沙滩上冲他笑,他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跑着跑着她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他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脑门上一层薄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他在酒店待了两天哪都没去,白天出去吃个饭就在街上溜达,看着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面孔,谁也不认识他他也不用跟谁打招呼。第三天早上他退了房买了回程的车票,在路上的时候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说了他的决定。老爷子听完没多说什么就问他你想好了没有,他说想好了,老爷子叹了口气说那就按你想的办吧。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反倒踏实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做决定之前犹犹豫豫翻来覆去地想,一旦定了就不回头了。回去以后他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了,一式两份,就坐在客厅的茶几上等她下班。她推门进来看到茶几上的几张纸,整个人僵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扶着鞋柜站了好半天才慢慢挪过来坐在他对面。他把她那份推过去,笔搁在上面,说咱俩好聚好散,条件我都写在上面了你看一下。

她没看协议,就那么盯着他看,眼眶慢慢红了,说你真不要我了。他说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先不要我的。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协议上,把打印的字体洇得模糊了一片,说我那天真的是一时糊涂,我跟他就那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摇了摇头说半年了,一百八十多天你每天睡在我旁边,每天出门前亲我一下,每天晚上回来跟我说累死了今天又开了多少会,这些时候你想的都是他吧。她说不是的不是的,她跟那个人就是偶尔见见面说说话,那天亲嘴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头也不是不难受,毕竟在一个屋檐底下住了四年,养条狗都有感情何况是个人。可他心里清楚,那条裂缝一旦有了就补不回去了,就算勉强补上了那也是条疤,摸着硌手,看着碍眼,一辈子都得提醒你今天这个下午你咽下去的委屈。他不想过那种日子,不想往后几十年里每次看见她就想起拐角那一幕,更不想在吵架的时候翻旧账拿这事儿戳她心窝子。与其耗着互相折磨,不如干脆点放彼此一条生路。

她看他不松口,擦了把眼泪拿过协议一页一页地看,看到财产分割那块儿愣了,问他房子车子都给我了你怎么办。他说我一个大男人又饿不死,重新挣就是了。她攥着那几张纸手指头都发白了,说我不签,我不离婚。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说你签不签的其实不重要,感情没了凑在一块儿也是两个孤零零的人。你要是不签我就起诉,到时候等法院判了还是这个结果,就是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她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话说了,坐在那儿掉眼泪掉了好一阵子,最后抽抽搭搭地问他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他想了想说没了,从你跟他亲上那一秒开始就没了。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我给我自己过不去那个坎儿。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她点了点头,不说话,拿着笔的手直哆嗦,在签字栏那儿描了半天才把名字写上去,笔画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描红似的。签完她把笔一撂捂着脸冲进卧室把门摔上了,砰的一声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晃了晃。他坐在那儿把自个儿那份收起来折好放进公文包里头,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听了听,里头是压着嗓子的哭声。他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来了,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架上摆正了。

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宿,第二天起来她还在卧室里头没出来。他隔着门板说了句我去上班了,你冷静几天把东西收拾一下,房子过户手续我周末去办。里面没动静,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到单位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定,打开电脑处理积压了几天的邮件和文件,同事敲门进来问他这两天干嘛去了脸色这么差,他说家里有点事儿处理了一下。同事也没多问,递了份材料让他签字就出去了。他签完字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办公桌上摆着她的照片,还是去年出去旅游时候拍的,她站在一片花田里头张开手臂笑得没心没肺的。他把照片扣过去了,面朝下搁在桌面上,眼不见心不烦。中午去食堂吃饭碰到几个平时聊得来的同事坐一桌,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别人聊孩子聊学区房聊单位里的人事变动,他听着偶尔插两句嘴,表面上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就是饭吃得比平时少,扒拉了两口就搁筷子了。下午开了个例会,他汇报工作的时候条理清楚逻辑分明,领导还夸了两句说他状态不错。他笑了笑没接茬,散了会回到自己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阵子呆。日子还得往前推着走不是,离婚这事儿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手续,办完了就办完了,可真正让他犯愁的是往后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头空荡荡的那种感觉。以前回去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的,有饭菜的香气有电视机的声音有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咯咯笑的声音。以后回去就是黑灯瞎火的,换了鞋开了灯屋子里安静的连自个儿呼吸都听得见。他不想往下想了,想多了又该后悔,他已经很久不干后悔的事了。

周末他去办房子过户手续,房产交易中心排队的人乌泱乌泱的,他拿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了快两个钟头才叫到他。办手续的小姑娘看了看材料抬头问他媳妇怎么没来,他说来不了委托他代办。小姑娘也没多问,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把资料录进去,让他签了一沓表格。从交易中心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太阳白花花地晒着脑门子,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搓了搓脸,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手续办完了,你那边东西收拾好告诉我一声我去搬。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个好字,就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锁了屏往停车场走。坐进车里他发动引擎没急着开走,握着方向盘静了静心,车窗外的停车场里一辆一辆的车进进出出,有个女人带着孩子从旁边走过去,小孩手里举着个气球蹦蹦跳跳的。他看了几眼收回目光挂了档慢慢把车开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头。

当天晚上他就接到了他妈打来的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得不行,说好好的两口子怎么说散就散了,你们才多大年纪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他在这头耐心地听着不打断,等他妈哭够了才开始说话,一句一句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没添油加醋也没刻意把自己说得跟受害者似的,就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了一遍事实。他妈听完愣住了半天没出声,最后说了一句那姑娘看着挺本分的怎么会干这种事。他说妈你别问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好好的你别操心。他妈又唠叨了半天让他按时吃饭别熬夜天冷了多穿衣服,他都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窗外月亮挂在楼角上又圆又亮。他盯着月亮看了看,忽然想起去年中秋他们俩在阳台赏月,她靠在他肩膀上指着月亮说你看那上面是不是有只兔子。他当时笑着说哪里来的兔子你眼神真好,她就拿拳头捶他胸口说你不懂浪漫。这才过去一年整,那只兔子还在那儿趴着呢,赏月的两个人已经散了。

过了三天她发消息说东西搬完了,他回去的时候屋里确实空了,衣柜敞着门里头只剩几个衣架孤零零地挂在横杆上,梳妆台上她的瓶瓶罐罐都不见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拖鞋少了一双,牙杯少了一个,毛巾杆上只剩他那条蓝毛巾孤零零地垂着。他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那张床换了新的床单被套,是她走之前换的,深灰色的棉布套子铺得平平整整一个褶子都没有。他不知道她是怀着什么心情换的这套床品,也许就是习惯使然,走之前顺手把屋子收拾利索了。他把门关上退出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压了张纸条,她的字迹,写着水电燃气卡在抽屉里了,物业费交到了年底,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冻着呢,你胃不好别老吃外卖。他看完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了自己外套内兜里,跟身份证银行卡搁在一块儿。然后他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冷冻层里确实整整齐齐码了三四袋饺子,白胖胖的挤在保鲜袋里头。他关上冰箱门回到客厅坐着,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点了个综艺节目,里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满屏幕都是欢乐的气氛。他没看进去,抱着靠枕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表情平静得很。可你要是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视线根本没落在屏幕上,而是穿过屏幕穿过墙壁不知道飘到哪个远方去了。

离婚以后的日子跟之前没什么大区别,他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要么加班要么窝在家里看片打游戏,偶尔约朋友出来吃顿饭喝两杯。朋友们大概都知道他的事儿了,没人主动提,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谁升职了谁换了新车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名。他也跟着聊跟着笑,酒也没少喝,喝完了各自散了回家往床上一倒就睡。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啥滋味但也不至于渴死。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回家晚了,懒得做饭就煮了包速冻饺子,就是她留在冰箱里那几袋之一。水烧开把饺子下进去,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他拿着漏勺轻轻推着防止粘锅,看着饺子皮慢慢变得透明能看到里头的馅儿,猪肉大葱的,他爱吃的口味。煮熟了捞出来装盘倒了点醋,坐下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他嘶嘶吸气。味道真好,就是她包的饺子那味儿,皮薄馅大,一个个捏得跟元宝似的。他一口一个闷头吃完了大半盘,剩下几个实在吃不下了搁在盘子里晾着。洗碗的时候他看着那几个剩下的饺子愣了半天神,然后把它们倒进垃圾桶里,把盘子冲干净放回碗架。

过了一个多月他从原来的房子里搬出来了,那儿他住着别扭,每一面墙上都挂着回忆,连空气里都飘着她的味儿。他在离单位近一点的地方租了个一居室,小是小了点但胜在清净。搬家那天他叫了两个哥们来帮忙,大件的家具没要都留给下家租客了,就收拾了些衣服被褥和书,还有厨房里那一套锅碗瓢盆。哥们儿抬着箱子下楼的时候问他是不是净身出户了,他笑着说是啊裸辞裸离全套的。哥们儿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问,晚上几个人在新房子里喝了顿酒,叫了一堆烧烤外卖摆了一茶几,坐地上围着一圈吃吃喝喝。酒过三巡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就是有点可惜。可惜那四年。哥们儿说别矫情了回头哥们儿给你介绍更好的,他举了举杯子说成啊那就靠你了,一仰头把剩下的酒干了。那天晚上送走朋友他一个人坐在新家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屋里乱糟糟的箱子摊了一地还没来得及归置。他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夜景,这城市灯火通明的,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里头都住着人,每扇窗户里头都有故事。他的故事翻过去了一页,新的一页还是空白的等着他去写。

大概过了两个月,有一天他下班走在路上,迎面碰上了那个人,就是他前妻的男闺蜜。那人也看见他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表情尴尬得跟踩了狗屎似的。他倒是没躲,径直走过去跟那人打了个照面,俩人站在人行道上面对面你看我我看你。那人先开口,说你最近还好吧。他说挺好的能吃能睡。那人搓着手说那件事真的很对不起,他没接这个茬,反问了一句你俩在一起了?那人摇头说没有,出了那事以后她就再也不见他了,电话拉黑了微信也删了。他听了这话心里头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解气吗,好像也没有,有点可惜吗,更谈不上。他就是觉得这人站在他面前矮了一截似的,眼神飘忽不定的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他拍了拍那人肩膀说了句以后别干这种事了不是每次都碰上个像我这么好说话的人,说完就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转回头继续走自个儿的道,脚步轻快了不少。也许他今天过来就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是不是过得比他好,现在确认了那个人过得也不怎么样,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反倒散了。

再往后他的日子就慢慢上了正轨。新搬的住处虽然小但他一点点收拾出了模样,墙上挂了两幅画,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厨房里添了新的锅碗瓢盆,周末试着照着网上的菜谱做几个菜,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吃下去总归饿不着肚子。他开始去健身房了,一周两三次,跑跑步举举铁,出出汗回来洗个澡睡得特别香。体重掉了七八斤但人精神了不少,同事们都说他看着比以前利索了。他只是笑笑,心里清楚那场婚姻把他掏空了一大半,现在他得自个儿把那些空的地方一点一点填回去。填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她,现在是书本是音乐是运动是工作上的成就感,是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吸进去的那一口新鲜空气。这些东西不烫手不扎人,实实在在的都是他自己的。

有天晚上他翻手机相册,翻到了那张照片,就是那条巷子里拍的拥吻那张。他一直没删,也不知道留着干嘛使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他手指头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按下去。不是舍不得,是他觉得没必要特意去删。照片就在那儿搁着,跟其他的记忆堆在一块儿,都是他人生里头的一部分。他不想假装那件事没发生过,假装对他来说是更累人的事。他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拿起手边的书接着看,那是一本讲古代建筑的书,他最近对这个感兴趣,每天睡前翻几页,屋顶的样式斗拱的结构榫卯的咬合方式,看着看着就能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出去,让他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

又过了一阵子,他妈打电话催他过年回去,说家里准备了年货他爸酿了米酒,今年过年就他们一家三口过也挺好。他说知道了票已经买好了。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算了算日子,从那个拐角到现在差不多大半年了,翻过这一页日历就又过了一年。这一年里他经历了这辈子最糟心的一段日子,可到底也撑过来了,没缺胳膊没少腿,工作还在工资照发,每月还能存下点钱。他妈在电话里拐弯抹角地问他有没有合适的对象,他说没工夫想那些,先把自个儿过利索了再说。他妈在那边叹气,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拖着了。他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了,心里清楚他妈着急,可他更清楚现在这个阶段他还没准备好再去接纳谁。心里的那个房子刚打扫干净,窗户刚打开透了风,墙角还有些潮气没散尽,贸然搬新东西进去容易发霉。

那年冬天特别冷,他新租的房子暖气烧得不够热,晚上裹着厚被子睡觉还得搭条毯子。有天半夜他冻醒了,起来倒了杯热水捧着站在窗前,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他用手指头在上面划了划,划出几道透明的痕迹往外看。路灯底下飘着细密的雪粒子,被风吹着斜斜地往地上落,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想起来以前他们住的那套房子暖气特别好,冬天她在屋里穿个单衣就够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着去开门拿外卖,脚踝细细的一截露在睡裤外面。那时候每到冬天他下班回来总要先抱抱她,把她冰凉的脚捂在自己小腿肚上暖着,她缩在他怀里头拱来拱去地笑。这些画面现在想起来已经不那么疼了,就跟看旧照片似的,泛了黄,边角卷了,可上面的人还是鲜活的。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温度从喉咙口一路暖到胃里头。雪还在下,他拉上窗帘重新钻回被窝里头,暖和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转眼过了春节,他从老家回来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田野被雪盖着,偶尔有几棵松树倔强地绿着。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了对老夫妇,老太太靠在老头肩膀上打瞌睡,老头一只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怕她滑下去,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开得极小极小。他看了他们好几眼,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楚的羡慕。能一起走到满头白发还能这么互相靠着,是修了多少辈子的福分。他想起他跟她的四年,不算短也不算长,能走到第三年第四年已经比很多人强了。只是他们在该转弯的地方走岔了路,谁也没等谁。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随着车厢的节奏轻轻摇晃着,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

日子这东西跟流水一样,你使劲攥着它也攥不住,你摊开手掌它反而流得更顺畅些。他后来慢慢悟出来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的陪你一段路就下车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她陪他走的那一段挺好的,风景也漂亮,路上也有说有笑的,只是到了岔路口她选了另一条道,他也得走自己的道了。谁也不用怨谁,路是自个儿选的,脚上的泡是自个儿磨的,疼完了结了痂也就没事了。他现在走在这条路上不紧不慢的,偶尔看看两边的风景偶尔低头赶路,知道前面还有很远,可也不着急了。着什么急呢,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窗外的雪化了,春天就要来了,路边的树枝上鼓出了小小的芽苞,灰褐色的枝条上透着一丁点绿意,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可他看见了,看见了就当是个好兆头吧。

他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里,开门进去换了鞋把外套挂好,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着,蒸汽把窗户蒙上了一层雾。他给自己泡了杯茶端着坐到阳台的椅子上,看着楼底下光秃秃的树杈子上头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蹦来蹦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了。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嘴角弯了弯。没什么大事,就是普通朋友约他周末去爬山。他想了想回了句好啊到时候见。然后把手机搁在旁边接着喝茶晒太阳。这一年里头该流的泪流了,该熬的夜熬了,该想通的也想通了。生活不会因为谁的离开就停在那儿不动了,太阳照样升起来落下去,四季照样轮着转。他就是这天地间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结过婚离过婚,心里头搁过一个人又把她放下了。往后还有没有新的人住进来他不知道,可他的门是开着的,窗子是亮着的,屋里的灯也是暖的。

他养了盆绿萝搁在电视柜上头,那东西好活,浇点水就蹭蹭地长,藤蔓垂下来弯弯绕绕的拖了老长。有天下班回来他站在那儿给它喷水,看着叶子上的水珠在灯光底下亮闪闪的,忽然就想起来以前她也养过一盆绿萝,养得比他这盆还好,绿油油的爬了半面墙。他那会儿还笑话她说你这是要把家里种成热带雨林,她回头冲他翻了个白眼说你不懂这叫生活情趣。他想起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笑完了也就完了,没有那种揪着不放的疼了。时间这东西真了不起,什么都能给你磨平了,再尖利的石头搁在河水里冲个几年也就圆了润了不扎手了。他放下喷壶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切了两片火腿卧了个荷包蛋,端到茶几上边看电视边吃。电视里头播什么他不在意,就是有个声音陪着不那么冷清。面吃完了他把碗收去洗了,擦干净手回到客厅关了电视,钻进卫生间洗漱准备睡觉。躺下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看手机,没有未读消息,屏幕干干净净的。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睁着眼待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他按掉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一串。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又是崭新的一天,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阳光金灿灿地洒进来铺了一地板。他搓了搓脸转身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刮胡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角的细纹比前两年深了一点,可眼神还是亮的。换了衣服拿上钥匙手机出了门,锁门的时候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头,阳光正好照在那盆绿萝上头,叶子亮得能反光。他笑了笑把门带上下了楼,楼底下早点摊的油条正在锅里翻着个儿,炸得金黄酥脆的香气飘了半条街。他走过去要了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小马扎上吃了起来。旁边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也在吃,小孩吃得满嘴都是油,老太太拿纸巾给他擦嘴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他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头软软的暖呼呼的。

吃完早饭走去地铁站的路上他经过一个花店,门口摆了一桶一桶的鲜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挤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他想了想走进店里买了一束雏菊,小小的白色花瓣黄芯芯的,用牛皮纸包着扎了根麻绳。店员小姑娘问他送人还是自己养,他说自己养。小姑娘笑着帮他剪了枝根又往纸里倒了点水。他付了钱夹着花走出来,阳光打在那束花上白晃晃的一片。到了办公室他把花找了个玻璃瓶子插起来搁在办公桌角上,同事路过看见了说哟你还养花了呢,他说怎么了我不能养啊。同事说行行行还挺有情调的嘛。他坐下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偶尔抬眼看看那束雏菊,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好了起来。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过,简简单单的,一束花一杯茶一顿热乎饭,不需要谁在身边陪着也能觉得踏实。这种踏实是他用大半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一分每一厘都是自己挣来的,不欠谁的不等谁的不怕谁走了就塌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银行卡,是以前他们俩的联名账户,离婚以后他就把里头剩下的钱转给了她,这张卡就一直扔在抽屉角落没管。他拿着卡看了看,卡面上还有她贴的一颗小星星贴纸,粘得牢牢的扣都扣不下来。他把卡翻过来,在背面签名条那里她写了她的名字,笔迹小小的秀秀气气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日期,算是给这段关系画了个句号。做完这一切他把卡放回抽屉里,没扔,就搁那儿存着。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火车票根电影票根餐厅的发票,都是他们以前攒下来的,他整理的时候没舍得丢就归在一个铁盒子里头。今天他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的票根一沓沓地码着,什么颜色什么形状的都有,每一张都能让他想起来一个日子一个地点一个表情一句话。他翻了翻又盖上了,没扔,还是放回抽屉里。这些东西是他的历史,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日子,他不想假装那些日子不存在。只是它们现在是书架上的一本书,读过翻过知道写了什么,不用再拿出来反复读,可搁在那儿看着心里头也是安稳的。

又过了些日子,初夏了,街上的树都绿透了,太阳晒在皮肤上有了热烘烘的温度。他换了薄衬衫短袖,下了班跟朋友约了去吃小龙虾。那家店人满为患,排队排了快一个小时才轮上他们。朋友是个话多的,从单位八卦扯到国际局势又扯到他新买的耳机音质有多好,他一边听一边剥虾,手指头被辣的又红又肿,嘴上还吧唧吧唧地吃着。朋友问他最近有没有情况,他摇摇头说没有,朋友说别啊都这么久了也该走出来了。他把手里剥好的虾蘸了醋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回了句没遇到合适的。朋友说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老婆单位的同事,人挺好的,比你小两岁。他想了想说行啊见就见呗,当交个朋友。朋友拍了桌子说这才像个男人样子嘛,回头就给你安排。

后来他真去见了,约在一家咖啡馆。姑娘长得挺秀气,说话温温柔柔的,两个人都挺客气地聊了聊工作聊了聊爱好,气氛不冷不热的。分开的时候互相留了微信,说有空再约。他回去的路上走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溜达着,脑子里回味着刚才的对话,觉得那姑娘人不错,可要说有什么心动的感觉也没有。他也明白,到了他这个岁数,心动这玩意儿就跟夏天的雷阵雨似的,可遇不可求,碰上算运气碰不上也不耽误过日子。他掏出手机给朋友发了条消息说了下见面的大概情况,朋友问他有戏没戏,他说慢慢处吧不着急。朋友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过来说大哥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还不着急。他笑着回了句急啥急,好的在后头呢。锁了屏幕继续往前溜达,街边的烧烤摊冒着青烟,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撒了孜然辣椒面,香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头。他忽然就饿了,拐过去要了十个串一瓶啤酒坐在塑料凳子上一个人慢慢吃。旁边的桌上坐着一群年轻人,看样子是在给谁过生日,插着蜡烛的蛋糕摆在中间,几个人扯着嗓子唱生日歌,跑调跑得没边儿了。他听着那跑调的歌声反倒觉得挺好听的,真实的,鲜活的,热腾腾的。他举了举手里的酒瓶子冲那桌遥遥地碰了一下,那桌人没看见他自顾自地闹着,他也不在意,仰头喝了口酒,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夜风温乎乎的吹过来,这夏天就这么来了。

他吃完串喝完酒走路回了家,冲了个凉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娃有人晒旅游有人晒新做的美甲,他一条条划过去点到谁那儿就随手点个赞。划到一条动态的时候他手指头停住了,是她发的。离婚以后他没删她的微信,她也没删他的,两个人都默契地留着对方但谁也没再主动说过话。她发了一张照片,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叶子肥肥大大的垂下来,配文只有四个字:长势喜人。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他也养着,最近也冒了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蜷着还没舒展开。两个窗台两盆绿萝,都是同一个品种同一个长法,只是隔了大半个城,浇的水不一样看的太阳也不一样。可它们都在好好地活着,该长叶子长叶子,该抽藤抽藤,不管人怎么变怎么折腾怎么分开,它们就安安静静地在各自的窗台上晒着太阳喝着水,啥也不多想。他忽然觉得人要是能像绿萝这么过日子也挺好的,不给自个儿加那么多戏,活着就是活着,长就是长。他看着自己那盆绿萝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片叶子,凉丝丝滑溜溜的,手感不错。

后来他也没再跟那个介绍的姑娘联系,不是人家不好,是他觉得还没到那个份上。朋友问起来他就说最近工作忙等忙完这阵子再说,朋友也懒得催他了。他确实忙,单位接了个大项目,他是骨干,每天早出晚归地泡在工位上,周末还加了两个整天的班。忙起来有个好处,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倒头就睡的踏实劲儿是钱买不来的。项目收尾那天他们团队出去聚餐庆功,他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跟同事们划拳猜枚,输了也不耍赖一杯接一杯地干。散场的时候他同事要送他他说不用自己打车,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等车的时候夜风吹过来,酒精上了头他有点站不稳,靠在墙根底下吹了会儿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他把手机收起来,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这座城市在夜里头是另一种样子,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和浮躁,安静下来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亲近。他想起有本书里写的,一个人真正的成熟就是学会跟孤独做朋友。他不知道自个儿算不算成熟了,但他发现跟孤独待着也没那么可怕了。孤独又不是老虎,不吃人,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你旁边,你该干嘛干嘛,它也不打扰你。他以前怕,现在不怕了。车停在他家楼下,他付了钱下车,上楼的脚步虽然还有点飘可钥匙对准锁孔一下就对上了。进屋开了灯换了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醒酒,水喝下去肚子胀鼓鼓的,他拍了拍肚皮打了个嗝,然后站起来去洗漱睡觉。躺下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看窗台,月光照在绿萝的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对着那盆绿萝说了句晚安,翻了个身闭眼就睡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快得跟翻书似的,一页还没看清就翻过去了。他有时候坐在工位上抬起头揉揉眼睛,一晃神还以为自己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还在等着谁下班回家做饭。可定睛一看看清楚眼前的工位和电脑屏幕,那些恍惚就散了。他不排斥这种恍惚,知道是大脑在定期处理旧文件,跟电脑清理回收站似的,清完了就腾出地方装新的东西了。他最近养成了个新习惯,每天早上出门前给那盆绿萝说句话,有时候是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是晚上可能回来晚你自个儿待着,有时候就是简单一句早啊。植物也不回话,就那么绿着。可他觉得它听得见,这东西玄乎,你信就有。他信了,每天出门前瞅一眼那绿油油的叶子,心里头就多了点踏实。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不声不响地往前走。

到了秋天的时候,他去参加了一个老同学的婚礼。坐在宴席上看着台上新人交换戒指互相承诺,他跟着大家一起鼓掌,脸上挂着祝福的笑容。同桌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聊起来才知道好几个人都已经当了爹当了妈,聊孩子上什么幼儿园报什么兴趣班,一桌子热闹得很。他听着偶尔插几句嘴,有人问他怎么样了他就说还行凑合过,也没人深问。婚礼进行到一半新人下来敬酒,到了他们这桌新郎拍着他肩膀说哥们儿你也抓紧啊,他举起杯子说借你吉言,一仰头干了。坐下来他剥了颗喜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化在舌尖上。那对新人笑得满脸都是幸福,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他替他们高兴,真心实意的。他知道那种幸福是什么滋味,他也尝过,虽说后来味道变了,可甜的时候是真甜。谁也不能因为后来苦了就把前面甜的也给否了。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祝福的时候祝福,别人的好日子就是好日子,跟他自个儿的糟心事没关系。宴席散了他往外走,秋天的夜风凉飕飕地灌进脖子里,他拢了拢外套领子顺着马路往地铁站走。头顶上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去年看见的一样圆一样亮。他抬头瞅了一眼笑了笑,然后低头接着赶路。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那天他没拐进那条巷子就好了,要是他没看见就好了,要是他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就好了。可这世界上没有要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他现在想明白了一件事,那条巷子那个拐角那两个人,是老天爷让他看见的。不看见的话他还在那个屋子里头过着他以为幸福的日子,她还在他旁边睡着做着不知道谁的梦。那样的日子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总有一天还是会塌,塌的时候说不定比现在更难收拾。早塌早好,地基坏了墙面抹再厚的腻子也撑不了多久。他现在站在那片废墟上,虽然风大点儿冷点儿可至少眼前是敞亮的,想往哪儿盖往哪儿盖,想盖多高盖多高,不用再担心哪面墙里头是空心的。他想到这儿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在秋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得特别快。

有一天下班他在路上碰见个发传单的,往他手里塞了张广告,是一家新开的书店搞活动。他本来想扔了,扫了一眼发现地址离他家不远,就揣兜里了。周末没事干他顺着地址找过去,那书店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头,门口种了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味飘了半条街。他推门进去,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个店员坐在柜台后头看书,客人就他一个。他沿着书架慢慢逛,手指头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封面上印着一只飞鸟的剪影。他翻了几页,看到一句话,大意是说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在更好的地方重逢。他合上书站在那儿想了想,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店员给他装袋的时候问他是不是喜欢读诗,他说偶尔看看,店员笑了笑说这本不错的,很多人买了。他拎着袋子走出书店,桂花香又扑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香气存进肺里头。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秋天午后的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街上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有的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又放了,让它自己飘到地上去。他走在这条铺满落叶的街上,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就是走着。走着走着就到了家楼下,他抬头看了看自个儿那扇窗户,窗帘拉开着,能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伸出来的一截藤蔓。他笑了笑,上楼掏钥匙开门,进去换了鞋把那本诗集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水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诗集接着看,看了没几页眼皮子就沉了,靠在沙发靠背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睡得特别踏实。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诗集掉在地板上他弯腰捡起来搁回茶几上。窗外头的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看,远处的楼顶被霞光镀了一层金边,几只鸽子扑棱棱地从头顶上飞过。他伸了个懒腰,胸腔里头舒坦得很。这种舒坦不靠谁给,是他自个儿一天一天一天一天攒下来的。从那条巷子那个晚上到现在,他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路上摔过跤淋过雨迷过方向,可他到底走过来了。回过头去看看那个站在拐角举起手机拍照的自己,他觉得那人挺勇敢的,也挺傻的。可没有那个傻乎乎的勇敢劲儿,也就没有现在这个站在阳台上看晚霞的人了。晚霞一点一点地褪色,从橘红变成淡紫变成灰蓝,最后都沉进地平线下面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过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打开灯,屋子亮堂堂的。

他走到窗前给那盆绿萝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摸了摸最大的那片叶子,说了句今天过得咋样。绿萝当然没搭理他,可他觉得挺好,一个人跟一盆花说说话,这事儿搁以前他觉得矫情,现在他觉得这就是日子。日子不是非得轰轰烈烈地过才有意思,安安稳稳的,有光有水有绿色,就挺好的。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眼前铺展开来,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人在活着在挣扎在欢喜在悲伤。他这盏灯也是其中一盏,不大不小不亮不暗,就安安静静地亮着,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把它盖过去,然后再亮起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伸手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着沙发和茶几,那本诗集搁在灯底下安安静静的。他走过去坐下,翻开接着看,看了几行就入了神,满脑子都是那些字那些句那些隔着纸页也能戳人心的东西。看累了就合上书关了灯摸黑钻进卧室躺下来,被窝里暖烘烘的。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秋天的风有点凉可吹不着屋里头。他裹了裹被子,把自个儿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茧。这只茧里头睡着一个人,他正在悄悄地长新的翅膀,等哪天破出来的时候也许飞不高飞不远,可他一定能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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