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陈建从儿子房间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

周敏侧躺在主卧床上,手机屏幕的光从被角漏出来,又很快灭掉。

他推门进去,她翻了个身,呼吸压得很匀。

陈建没开灯,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

她的右手还搭在枕头边上,手机就搁在离手不到一掌的地方,屏幕朝下。

他拿起手机的时候,周敏没动。

指纹解不开,他试了两次,最后用她的生日和儿子生日各输了一遍,屏幕亮了。

微信置顶除了家庭群,还有一个叫李昊的人。

陈建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对方说,明天老地方见。

往上翻,语气越来越黏。

有些话他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再往上划。

周敏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往上拉了拉。

陈建把手机放回原处,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摸出那根旧数据线。

他回来的时候周敏还是那个姿势,呼吸声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他。

手机连上电脑,他一条条导出聊天记录。

导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头看了眼卧室方向。

书房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点开删除键,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五六秒,最后点了取消。

他把导出的文件存进一个旧U盘,又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捏在手心里。

手心全是汗。

陈建在书房坐到快一点,才轻手轻脚回卧室。

周敏还是背对着他,被子裹得很紧,手机已经塞到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些话。

有些词他从来没听周敏对自己说过,有些语气他以为只有刚谈恋爱那会儿才有。

他们结婚十二年,儿子今年十岁。

头几年还吵,后来连吵都懒得吵了。

周敏在单位忙,他管孩子和家里,日子过得像合租。

陈建想不通,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跟别人说话比跟自己多。

他翻了个身,周敏的呼吸顿了一下,又恢复均匀。

他知道她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陈建先起来给儿子热牛奶。

周敏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头发随便扎着,看见他也没说话。

她进卫生间洗漱,手机一直拿在手里。

陈建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很轻的打字声,一下一下,像在回消息。

儿子背着书包出来,陈建把牛奶递过去,又往他书包里塞了个鸡蛋。

周敏从卫生间出来,坐在餐桌边,没动那杯牛奶。

“今天加班吗?”

陈建问。

周敏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加,下午去趟公司。”

陈建没再问。

儿子出门后,家里又安静下来。

周敏回卧室换衣服,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建站在客厅,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手机。

他想起昨晚导出记录时,电脑右下角跳出的存储提示,U盘还剩四分之三的空间。

周敏换好衣服出来,拎着包往门口走。

陈建叫住她:

“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昨晚一直亮着。”

周敏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有电,我调了静音。”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陈建在客厅站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翻到周敏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还是上个月儿子过生日的照片,九宫格,配了四个字:平安喜乐。

他点开右上角的相册,又退出来。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最后按灭了手机。

那天上午,陈建把U盘插进电脑,重新打开那个文件夹。

聊天记录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从三个月前开始,到昨晚为止。

他一条条看下去,有些话是半夜发的,有些是上班时间发的。

他想起那些晚上,周敏总说在加班,回来得很晚,进门就洗澡,手机从不离身。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周敏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嘴角带着笑。

他问了一句怎么还不睡,她说处理工作。

陈建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关掉文件夹,把U盘重新拔下来,放进裤兜。

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班主任在群里发通知,下周三家长会。

陈建回了个收到,又点开周敏的微信头像。

她的朋友圈背景还是去年一家三口在公园的合照,儿子站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阳台抽了根烟。

烟灰落在窗台上,他也没去擦。

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他想起儿子今天出门时回头说,爸,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陈建掐灭烟,回屋洗了手,打开冰箱看有没有五花肉。

冰箱里有半块,是周敏上周买的,一直没做。

他拿出来解冻,又淘了米。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盖过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等他擦干手拿起手机,看到周敏发来一条消息:晚上不回来吃,跟同事聚餐。

陈建回了一个字:好。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槽里泡着的肉,突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让人发慌。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周敏发来的第二条:可能会晚点。

陈建没回。

他把肉捞出来,一刀一刀切成小块,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沉。

切到一半,他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个U盘,放在料理台上。

银色的外壳沾了点水,他拿起来擦干净,又放回兜里。

那天晚上,周敏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白天她出门后一直没消息,陈建也没问。

陈建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是重播的新闻。

晚上九点多,周敏才开门进来。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说了句:

“还没睡。”

陈建嗯了一声,没抬头。

周敏往卧室走,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边走边看。

陈建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过了几秒,又听见手机充电线插上的提示音。

他关了电视,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儿子房间看了眼。

儿子睡得很熟,被子踢掉一半,他给盖好,轻轻带上门。

回到卧室,周敏已经躺下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陈建站在床边,看着那部手机,想起昨晚自己也是这样站着。

他脱了衣服躺下,背对着周敏。

过了很久,他听见周敏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翻了个身。

陈建没动,眼睛睁着,一直等到周敏的呼吸变得均匀。

他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U盘插进去,屏幕亮起来,那些聊天记录又出现在眼前。

陈建一条条看,看到最后一条,是周敏今晚聚餐时发的:到家了,明天见。

他关掉电脑,把U盘拔下来,在手里攥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把书房照得半亮,他坐在椅子上,想起结婚那天,周敏穿着红裙子站在酒店门口,笑得很大声。

那时候她手机里还没有微信,也没有李昊。

陈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他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就掐了。

他回到书房,重新打开电脑,登录了周敏的社交账号。

密码试了两次,跟手机锁屏密码一样。

页面跳出来,他盯着那个发送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陈建把U盘里的文件拖出来,一张张排好。

他点开周敏的通讯录,在标签里找到家属那一栏,勾选。

又勾了同事那一栏。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五十。

再过十分钟,儿子就该起床了。

陈建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他关掉电脑,把U盘拔下来,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热牛奶。

儿子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陈建正在煎鸡蛋。

油烟机嗡嗡响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揉着眼睛坐在餐桌边。

“爸,我妈呢?”

陈建把鸡蛋盛到盘子里:

“还睡着。”

儿子哦了一声,低头喝牛奶。

陈建把鸡蛋放到他面前,又往书包里塞了个橘子。

周敏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脸色白得吓人。

她站在客厅,盯着陈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建把儿子的书包递过去:

“路上慢点。”

儿子背好书包,朝周敏挥挥手:

“妈,我走了。”

周敏没应声,眼睛一直盯着陈建。

门关上后,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她的朋友圈页面,最新一条发布在六点零三分。

陈建看着她,语气很平:

“你都看见了。”

周敏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疯了吗?”

陈建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他慢慢洗着锅,水声盖过了周敏的哭喊。

她冲进来,把手机摔在料理台上:“你知道我公司有多少人能看到吗?你知道我爸妈会看到吗?”

陈建关了水龙头,把锅放回灶台。

他转过身,看着周敏:

“我知道。”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箱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建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U盘,放在客厅茶几上。

“东西都在里面,你可以删。”

周敏冲过来抓起U盘,狠狠砸在地上。

U盘弹了一下,滚到沙发底下。

陈建没去捡。

他走到门口,换鞋,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周敏在里面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尖,带着哭腔。

陈建站在楼道里,没回头。

他拿出手机,看到家庭群里已经炸了,周敏的姑姑发了一条:敏敏,这是怎么回事?

他按灭手机,下楼。

楼下的风很冷,他站在单元门口,突然不知道要去哪里。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周敏打来的。

他挂掉,她又打,他再挂。

打到第五次,他接了。

周敏在电话里哭得说不成话,只反复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建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

“因为你不该把我当傻子。”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陈建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最后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他去哪,他愣了一下,说:

“随便开。”

车开出小区,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儿子用电话手表发来的消息:爸,我妈在哭。

陈建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回复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

车里的广播在报天气,说今天晴,最高温度十八度。

陈建睁开眼,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儿子昨晚说想吃红烧肉。

他还没做。

周敏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朋友圈那条消息下面,评论已经排了十几条。

她姑姑发了一条:敏敏,这是怎么回事?

后面跟着一串问号。

她表姐发了个捂脸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你爸把手机摔了,让我问你,这上面的人是谁?”

周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妈又问了一遍,她才挤出一句:

“妈,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

“你爸说了,让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就挂了。

周敏蹲在沙发边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陈建早上走出去的样子,门关得那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给陈建打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

再打,还是挂。

她改成发消息:你回来,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音。

周敏盯着那个对话框,突然想起昨晚她装睡时,陈建站在床边看她的眼神。

她打了个寒战,起身去书房翻了一遍。

抽屉里空空的,那个U盘已经被她砸了,沙发底下也扫过,什么都没有。

下午两点,周敏的手机又响了。

是李昊。

她接起来,李昊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公是不是疯了?公司群里已经有人截图了。”

周敏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我不知道他会发出去。”

李昊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这事跟我没关系,聊天是你先起的头。你赶紧跟你老公说清楚,别把我扯进去。”

周敏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

“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昊又说了一句:

“这两天别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就断了。

周敏站在阳台上,手机还贴在耳朵边,听着忙音。

风灌进来,她突然觉得冷。

她想起周五晚上,李昊在饭桌上给她倒水,说

“你老公不懂你,我懂”。

那时候她心里还有点暖。

现在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

傍晚,儿子回来了。

他放下书包,看了一眼客厅,问:

“爸呢?”

周敏说:

“出差了。”

儿子哦了一声,低头翻书包,又抬起头:

“爸没带行李箱。”

周敏没接话。

儿子看着她,没再问,自己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她站在客厅里,听见儿子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很小: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说了什么,儿子嗯了一声,又说:

“我妈一个人在家。”

周敏靠在墙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

周日一整天,陈建没回来,也没回消息。

周敏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她试着去公司群里看,有人转发了那条朋友圈的截图,后面跟着一句:这是咱们部门的吗?

没有人点名,但周敏知道,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退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周一早上,周敏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她走进办公室,原本在说话的几个同事同时安静下来。

九点半,人事部通知她去会议室。

她推门进去,看见部门主管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一个人事经理。

人事经理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周敏,公司决定先让你停职,配合调查。”

周敏看着那份文件,没接:

“我们只是聊天,没有做违反公司规定的事。”

人事经理说:“聊天记录里有些内容,已经影响到公司形象了。李昊那边,公司已经做了处理。”

周敏问:

“什么处理?”

人事经理没直接回答,只说:

“你先回去等通知。”

她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碰见李昊。

李昊抱着一个纸箱,脸色灰白,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周敏问:

“你被辞了?”

李昊没看她,声音很低:“你老公这是要毁了我。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

周敏说:

“是你先给我发那些话的。”

李昊抬起头,看着她:

“是你先说你老公不跟你说话的。”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再开口。

电梯门开了,李昊抱着纸箱走进去,门合上之前,他说了一句:

“周敏,这事我认栽,但你别指望我替你扛。”

周敏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她走出公司大楼,太阳很大。

她站在门口,给陈建打了个电话。

这次陈建接了。

周敏的声音很哑:“你满意了?我停职了,李昊被辞了。”

陈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知道。”

周敏说:

“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

陈建说:

“我等你主动跟我说,等了两天,你什么都没说。”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们只是聊天,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陈建没有接话。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他说:

“你半夜跟他说想他,这不算对不起我?”

周敏站在路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起那些聊天记录里的话,一句一句,像她自己写下的。

她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哭得直不起腰。

路过的行人看了她几眼,没人停下来。

周二晚上,周敏回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陈建蹲在卧室里,往行李箱里装衣服。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他一件一件把衬衫叠好,放进箱子里。

她问:

“你要去哪?”

陈建没抬头:

“先搬出去住几天。”

周敏走过去,按住行李箱:“你闹够了没有?我工作已经丢了,你还想怎么样?”

陈建直起身,看着她:“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觉得,咱俩过不下去了。”

周敏的手抖了一下:

“就因为那些聊天记录?”

陈建说:“不是因为聊天记录。是因为你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跟我说清楚,是瞒着我。”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旧U盘,放在桌上:“你砸的那个,是我复制的一份。原件一直在这里。”

周敏盯着那个U盘,像被钉在原地。

她想起周六早上,她狠狠把U盘砸在地上,以为把证据毁了。

陈建说:“我本来想,你要是主动跟我说一句,哪怕说一句‘我错了’,我就把东西删了。可你从早上到晚上,一句都没提。”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

“我怕你生气。”

陈建说:

“你怕我生气,就不怕我寒心?”

他坐回床边,继续叠衣服。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动作很慢,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说:“我加班到十点回来,你连句话都不跟我说。李昊至少会问我一句累不累。”

陈建停下动作,抬起头:“我带孩子,做饭,房贷我一个人扛着。我不累?”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

周敏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建把行李箱拎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是我先不跟你说话的,还是你先不跟我说话的。”

门关上了。

周敏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走,越来越远。

她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个旧U盘。

她伸手拿起来,又放下,没砸。

她走进卧室,看见墙上那幅结婚照被取下来了,靠在墙角,玻璃上裂了一条缝。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指尖冰凉。

周三早上,周敏坐在鞋柜边,手机屏幕亮着,是公司人事发来的停职通知。

她没点开,就让它亮着。

脚边是那幅歪倒的结婚照,玻璃上的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角。

她看了很久,没有去捡。

手机又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她接起来,她妈在电话那头说:

“你爸说了,你要是过不下去,就回家来。”

周敏嗯了一声,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鞋柜上,看着那幅结婚照。

照片里,陈建穿着白衬衫,她穿着红裙子,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很大声。

她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灰,裂缝横在两个人中间,正好把他们的脸隔开。

周三上午,周敏在鞋柜边又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停职通知还是那几行字,像一根钝钉子,不扎人,却一直顶在胸口。

她没点开看细则,只知道从周一起,她的工位被保留,但门禁权限已经停了。

人事还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请保持通讯畅通”,她看了几遍,觉得这五个字比停职本身更让人发慌。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响。

陈建走的时候没有摔门,也没有多留一句话,只在门口换鞋停了几秒。

鞋柜最上层还放着他的灰色鞋拔子,旁边是一板没拆完的胃药。

周敏伸手碰了碰那板药,又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昨晚住在哪里,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回来拿这个。

她妈九点多又打来电话,这次没哭着劝,语气倒比昨天稳:“我问了你爸,你爸说先别急着离,也不差这几天。你自己先想明白,工作能不能保住,孩子怎么安排。”

周敏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她妈又说:

“你爸让我告诉你,钱的事别上火,我们手里还有点。”

周敏说不用。

她妈就没再提钱,只是说:

“那幅照先别挂,等你俩都定下来再说。”

周敏说好。

挂了电话,她走到卧室门口。

陈建走的时候没关衣柜门,里面空出来的半边像缺了一排牙齿。

她用指尖把衣架拨了拨,碰出细碎的金属声。

那些空衣架还保持着原来挂衬衫的间距,有几只歪了,她一只一只摆正。

摆到最里面,她看见陈建落下的一件深灰薄外套,肩线还挂得平整,袖口有一点点磨白。

她把它取下来,习惯性抖了抖,又挂回去。

衣服在横杆上轻轻晃了两下,很快不动了。

快中午时,她开始收拾客厅。

茶几上除了那个旧U盘,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张超市小票、两个用过的纸杯。

她把小票揉成团,又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周六下午的记录:一袋米、两板鸡蛋、一包面巾纸。

她想起那天中午她在卧室补觉,陈建一个人去的超市。

回来时她听见塑料袋响,但没有出屋。

现在这些东西还在厨房墙角堆着,米袋只拆了边角。

水烧开时,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

面条在锅里滚着,她站在灶前,忽然想起以前陈建说过,她煮面总是不等水全开就下锅,所以面心发硬。

她这次特意多煮了两分钟,把火关小,又焖了一下。

面盛出来,汤色发浑,她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她加了半勺盐,又滴了两滴香油,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

她放下筷子去看,是陈建。

他说:

“我周六上午回来拿衣服。”

没有称呼,也没有别的话。

周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

“钥匙放在哪儿?”

等了一会儿,陈建回:

“你有备用。”

周敏没再回。

她坐下继续吃面,面已经坨了,她一口没剩,把汤也喝了。

下午将近两点,公司人事又发来一封邮件,通知她下周一去办交接,带上工牌和门禁卡。

她反复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交接,不是复工。

她放下手机,在阳台门口站了很久。

楼下有小贩骑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重复喊着

“收旧手机、旧冰箱”

,声音从围墙外飘上来,慢慢远了。

她想起自己入司那年,工牌上的照片还是长发,笑得有些傻。

这张工牌她戴了八年,现在突然要交回去,她竟说不清是丢了工作更难受,还是丢了那个位置更难受。

傍晚时分,她给母亲回了一条微信,说下周一去公司办交接。

母亲没回语音,只回了两个字:

“也好。”

周敏知道,母亲多半是不知道怎么接。

她退回聊天界面,看见陈建的头像下还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又没了。

她没去问。

天黑以后,她没开客厅的大吊灯,只留了玄关的一盏小射灯。

灯光打在那幅反放着的结婚照上,照出一片模糊的边框。

她弯腰把照片翻过来,想看看裂缝到底多大。

玻璃从两个人中间斜着裂下去,刚好从陈建的左肩穿过她的右脸。

她拿抹布把镜框擦了一遍,又小心地靠回墙角,这次她把脸朝外,没再反放。

裂缝还在,但至少能看见两个人以前笑得完整的样子。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充着电,放在床头柜上,隔几分钟就亮一下。

她拿起来看,都是一些群消息和订阅号。

她把手机扣下,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陈建蹲在卧室叠衣服的样子。

他叠得很慢,像故意等她说点什么。

她当时按住行李箱,却只是问他要去哪。

现在她躺在空了一半的床上,才明白那会儿他也许不是要走,是在等她给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第二天是周四,她醒得早,天刚亮。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她洗了把脸,把阳台的窗户打开通风。

陈建养的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有些蔫。

她接了杯水,慢慢浇进去。

水从盆底渗出来,她拿抹布擦干,又把它往有光的地方挪了挪。

她不懂养花,但知道它不能就这么枯死。

上午,她出了趟门,去小区门口的药店买了点胃药。

她也不知道买给谁,就是路过货架时想起来,陈建那板药快吃完了。

她拿了两盒,又放回去一盒,最后只结了一盒。

回来的路上,她绕到菜市场,称了一斤排骨,又买了几样儿子爱吃的菜。

走到小区门口,她突然停下来,在花坛边坐了几分钟。

塑料袋勒得手指酸,她换了个手,觉得自己像在替一个还没回来的人张罗日子。

下午一点多,陈建又发了条消息:

“周六上午十点,你把东西放门口,我自己拿。”

周敏这次没有再回“好”。

她直接打字:

“你进屋拿吧,我去我妈家。”

陈建过了一会儿回:

“你不用躲我。”

周敏看着那五个字,眼睛发酸。

她回:“我不是躲你。我怕我忍不住跟你吵。”

这条发出去后,陈建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处理排骨。

水龙头开得很大,砧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她想起结婚头两年,陈建周末总爱买排骨回来炖,说家里有烟火气她才不会总加班。

后来她越回越晚,他做饭也越来越少。

这顿饭,她炖了两个小时,汤色浓白,她自己先盛了一碗。

喝下去,很烫,她没吹,眼泪一下被热气逼出来。

她坐在餐桌边,把一碗汤慢慢喝完,没有添饭。

晚上,她给儿子打了电话。

儿子在寄宿学校,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妈,学生会查寝,我等下打给你。”

周敏说:

“没事,妈就问问你,下礼拜要降温,你把厚被子拿出来。”

儿子说:

“知道了,你跟我爸说一声,我上周借同学的复习资料这周还他。”

周敏顿了一下,说:

“好,我告诉他。”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想起儿子每周五回家,第一句话总是问:

“我爸今晚在不在?”

以后她该怎么回答,她还没想好。

快十点的时候,她打开衣柜,把陈建那几件旧T恤和那条洗旧的裤子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又把那盒胃药塞进袋子侧边,挨着衣服放。

封口折了两折,放在卧室门口。

陈建说不用她躲,可她还是决定周六早上去母亲家。

不是不想见,是她心里明白,见了面也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话说绝了,要么话又咽回去。

现在这两种,她都承受不了。

她回到客厅,把那幅裂了缝的结婚照从墙角拿起来,用一块旧床单包了包,放进柜子最上层。

放好后,她站在椅子上,手还按着柜门,好半天没下来。

屋里忽然又安静得厉害。

她下来时,手机在沙发缝里亮了,是公司人事的自动提醒,让她周日晚上前确认交接材料。

她看了一眼,没回。

周五晚上,她把儿子接回家。

儿子一进门就朝她身后看,问:

“我爸呢?”

周敏把书包接过来,说:

“他去你刘叔家帮几天忙。”

儿子没说话,低头换鞋。

吃饭时,儿子吃得很少,周敏给他夹菜,他说:

“妈,你别夹了,我吃不下。”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她没追问,只把排骨汤推到他面前。

儿子端起碗,喝了一小口,忽然说:

“妈,你们离婚也没关系,别瞒我。”

周敏喉咙一紧,像被人从里面捏住。

她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慢慢拨开,说:

“离不离是大人想的事,你好好念书。”

儿子没再说话,起身把碗送进厨房,水声里夹着一句:

“那我不怕。”

夜里,周敏等儿子睡着,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着,有只猫从花坛边跑过,钻进暗处。

她手里握着手机,陈建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你不用躲我”。

她想回一句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风从窗户吹进来,她打了个寒战,最终什么也没发。

她回到客厅,看见玄关抽屉半开,那个装过聊天记录的空U盘壳还压在缴费单下面,还在那里,像一根埋得很浅的刺。

她不打算扔,也不打算再碰。

她知道,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让自己记住,那一步是怎么走出来的。

周六早上,周敏提前起了床。

她把陈建的衣物纸袋放在玄关鞋柜上,钥匙也放在旁边。

儿子还在睡,她在餐桌上留了粥和煮鸡蛋,用碗扣着。

出门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没有再看陈建有没有打来。

她轻轻带上门,楼道里很静,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旧日子里。

走到单元门口,风吹过来,把她没有扎进去的一缕头发掀到脸上。

她用手拨开,没回头,朝小区大门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