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历史文化,往往决定了这个国家的战略抉择与国民性格

放日本身上亦然。

日本文化中长期存在着一种边陲意识与被害者心态。边陲意识主要由日本知名文化学者内田树在其代表作《日本边陲论》中系统阐述,但其历史根源可以追溯到日本的文明形成期。

边陲意识,是指日本人在地理和文化心理上,始终认为自己处于世界文明核心的边缘或外围。日本人潜意识里,总认为世界上存在一个先进的中心或绝对的标准。古代这个中心是中国(中华文明圈),近代这个中心是欧美(西方现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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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成因可以归结为日本的地缘屏障和文化的二手性。

日本作为东亚大陆外围的岛国,在古代并非文明的发源地,其文字、制度、宗教大量借自中国。这种文化次生性塑造了日本普遍的文化劣等感与追赶焦虑。

边陲心态让日本极其擅长吸收外来文化,即内田树所谓的“弟子模式”,但它也会导致极端心理。当面对“中心”时,日本开始会表现为极度的谦逊、学习甚至崇拜,典型表现如明治维新的脱亚入欧。

而当试图摆脱这种劣等感时,这种心态又极易膨胀为过度的自傲。比如日本古代的神国思想、二战时的大东亚共荣圈,试图通过暴力和战争手段,强行将自己定义为新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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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心态则是指日本在面对历史危机、国际冲突或战争责任时,倾向于将自己置于受害者、被动卷入者或命运牺牲品的位置,而无意或无意识地淡化自身作为加害者的责任。

1853年美国佩里舰队以武力逼迫日本开国,这一事件被写入日本近代史的核心记忆。在民间与官方叙事中,日本走向现代化不是主动求变,而是为了防止被西方列强殖民而不得不进行的自卫。这种国家生存受到威胁的危机感,构成了近代日本激进扩张的心理基础。

而日本地处环太平洋地震带,火山、地震、海啸频发。这种自然环境培育了日本文化中深刻的“无常观”与“命运不可抗拒感”。面对历史灾难或战争失败,日本社会倾向于将其归结为像台风地震一样的天灾或不可抗力的命运。如天皇在终战诏书中将战败描述为“时运所趋”,从而在心理上免除了个人与集体的道德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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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叙事和情感层面,日本人常有一种“我们也付出了惨痛代价”、“我们也是被历史洪流伤害的人”的集体共鸣。

这种心理在二战后达到了顶峰。

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爆炸、东京大空袭,使日本普通民众遭受了巨大的肉体与精神创伤。战后日本的反战文学与大众记忆,大量聚焦于平民在战争中的流离失所、饥饿与核辐射。这导致日本社会普遍形成了一种“战争本身就是魔鬼,所有人都是战争受害者”的泛化情感,间接模糊了对侵略战争源头与罪责的追问。

边陲意识解释了日本从哪里寻找坐标,以及为何总带着安全焦虑。被害者心态解释了日本如何理解自己的不幸,以及为何难以建立直面历史罪责的普遍道德律。

这种由边陲焦虑与受害者心理交织构成的双重底色,并非停留在历史教条中,而是早已沉淀为日本外交的底层基因,持续支配着其现实中的战略抉择。

无论是近代日本在强权夹缝中的激进扩张,还是战后日本在国际争端中的行为逻辑,都能从中找到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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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最近俄日在南千岛群岛/北方四岛上的争端。

客观而言,从1945年的历史事实来看,苏联当时对北方四岛(俄称南千岛群岛)的占领,确实带有趁火打劫的性质。

1945年8月中旬,日本已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二战大局已定,苏联却强行出兵占领四岛,并在此后将岛上数万日本原住民强行驱逐。在这一具体事件中,日本认为自己遭到了强权掠夺,其愤慨与领土诉求有着现实的历史事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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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否占理是一回事,日本社会如何消化并重构了这种受害,是另一回事。

俄国的强占,恰恰为日本文化中的被害者心态提供了一个最为直观、最难被否定与反驳的现实载体。在战后日本的国民记忆中,北方四岛的丧失被迅速与广岛/长崎核爆、东京大空袭等惨痛记忆缝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战后日本国家悲剧与受害者叙事的核心证据。

通过对北方四岛合法主权的反复强调与诉求,日本社会在内部建立起一种强大的道德补偿心理——“我们不仅在战争中承受了核弹与空袭,连本土领土都被大国非法割去,我们同样是这场悲剧的牺牲品。”

这种心理的微妙之处在于,它利用客观存在的局部受害事实,掩盖并冲淡了整体加害者责任。如日本对东亚各国的侵略战争,在这种叙事中,就处于被忽略的地位。当日本将关注点完全聚焦于俄罗斯不合理地抢走了我的土地时,关于为什么俄罗斯有机会抢走土地的前因后果(即日本发动侵略战争导致自身战败)便被剥离和边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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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北方四岛争端也完美映照了日本的边陲意识。

作为陆权强国边缘的岛国,苏联/俄罗斯在北方的军事存在,持续刺激着日本对北方安全的焦虑。俄罗斯在岛上部署导弹、普京及俄方官员视察四岛等举措,每次都会在日本社会掀起剧烈的情绪波动。

这种反弹不仅是对领土损益的争夺,更是日本作为边陲国家在面对强大中心/外敌时,敏感自尊被撕裂后的应激反应。

俄罗斯强硬的现实姿态,非但没能打消日本的领土诉求,反而持续滋养着这种双重心理。它既以强权威胁强化了日本的边陲安全焦虑,又以确凿的强占事实巩固了日本的受害者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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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这种文化和心理,同样可以套用到与韩国存在争端的竹岛(韩国称独岛)之上。

如果说北方四岛问题尚有1945年的历史事实作为支撑,那么日本在独岛问题上的执念,则是通过切割历史与拘泥法理建立起来的受害者叙事。

日本将1905年利用侵略战争编入该岛的前因剥离,仅截取1952年韩国划定李承晚线并实际控制该岛的片段,就将其塑造为战后和平日本在最脆弱时期遭受邻国趁火打劫的悲剧。

这种“弟子模式”下对西方国际法规则的死板推崇,与被曾经的下位者背叛的深层委屈相互交织,使日本得以在完全免除对殖民侵略反思的前提下,占据道德制高点,再次将自身包装为战后秩序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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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可以做个假设,假使俄罗斯归还了北方四岛,日本会怎样?

我认为,它并不会让日本的边陲意识与被害者心态消失,反而会使其加剧。在前文的分析中提到过,当日本试图摆脱边陲劣等感与受害情绪时,这种心态极易走向另一个极端——过度的自傲与强行定义新中心。

北方四岛的归还,尤其是如果发生在俄罗斯国力衰退或地缘妥协背景下,会被日本右翼与激进民族主义者塑造为日本再次成功迫使陆权大国退让的伟大胜利。

这种胜利感会极大地刺激日本摆脱战后体制的欲望。内部会迅速产生一种声音:“看吧,只要我们坚持强硬、提升军事实力,连俄罗斯这样的核大国也可以被逼退!”

领土的收复不仅不会让日本走向平和的正常国家,反而可能成为打破《和平宪法》限制、走向军事大国化的强心针。边陲焦虑会被转化为对南海、台海及钓鱼岛方向的激进扩张逻辑——“我们已经收复了北方,现在必须进一步向外延伸防线,才能确保这个边缘岛国的绝对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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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心理在历史上并非无迹可寻。比如甲午战争前,日本内部普遍充斥着被西方列强环伺、处于文明边缘的极度焦虑。日本当时的外交战略逻辑尚且局限于确保本土与周边岛屿的安全。

但在甲午战争战胜清朝、通过《马关条约》割占台湾与澎湖列岛后,日本社会并未产生领土已然拓展、安全已有保障的满足感,其边陲焦虑迅速演化为一种向南延伸防线的激进逻辑。

于是,日本将防线进一步推向华南与南海,提出了所谓的“南进论”。原本为了“自保”而拿下的台湾,反过来成了日本向东南亚和南海方向激进渗透与扩张的桥头堡。

而1905年日俄战争后,“收复”库页岛南部与“满蒙生命线”的无限延伸,是历史上最直接对应的例证。

1875年《库页岛千岛群岛交换条约》中,日本曾放弃库页岛的主权以换取千岛群岛。在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中,日本将俄国视为悬在北方的绝对威胁,并在战局末期强行登陆并占领了库页岛。

在1905年《朴茨茅斯条约》签订、日本“收复”库页岛南部并夺回辽东半岛租借权后,日本社会的心理演变极其疯狂。打败俄国、收复南库页岛的“胜利感”,极大地刺激了日本从面对强权俄国的边陲自卑走向战胜老牌陆权大国的过度自傲。

这种自傲与深层焦虑交织,孕育出了著名的“满蒙生命线”理论。日本认为,为了保住南库页岛和关东州的安全,必须控制整个东北;而为了确保满洲的安全,又必须将控制线延伸至内蒙古、华北乃至整个中国。这种防线必须无限外延才能获得绝对安全的逻辑,最终直接导向了“九一八事变”与全面侵华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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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二战后的和平主义时期,这一心理机制在现实政治中依然隐约可见。

1972年,美国将由其托管的冲绳移交给日本。对于战后日本而言,这是收复战败后失去的本土领土的重大胜利,也是战后受害者心态的一次重大修复。

然而,冲绳的收复并未让日本在西南方向建立起平和的外交心态。

日本将冲绳作为掌控东海、衔接台湾海峡的战略支点。近年来,日本在西南诸岛大规模部署导弹部队与沿岸监视队,并频繁提出“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论调。这本质上也是拿回冲绳后,为了确保冲绳和本土安全,必须将安全防线进一步向台海和南海延伸的逻辑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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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北方四岛对日本而言早已超出了几座岛屿的地缘价值。它是一个活生生的标本,展示了日本如何在面对现实地缘变局时,将真实存在的历史伤害转化为免于道德反思的情感防线,并继续在面对强权的恐惧与“正义未偿的委屈”之间的挣扎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