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强,四十三岁,在山西一个叫柳林的小县城里住了大半辈子。我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两室一厅,一个人住。离婚六年了,女儿跟着她妈,在省城读书,隔几个月回来一趟。

去年秋天,隔壁那套空了大半年的房子搬进来一个人。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瘦,话不多。搬来那天我正好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正弯腰搬一只纸箱,箱子有些沉,她换了一下手,侧过身让我先过。我侧身过去的时候,看见她的脸——素净,头发扎着。她住进来之后,楼道里多了一双浅蓝色的拖鞋,搁在门口,鞋尖朝外。

刚开始的几个月,我们几乎不说话。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一下头,各自走开。她大概在县城什么地方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我晚上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有一天傍晚,我蹲在门口修那把旧锁,锁芯有点涩,钥匙插进去要拧好几下才能转开。我正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锁芯,她正好回来,站在楼梯口看了我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个锁,加点铅笔芯粉末就好,不用换。”她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她很确定的事情。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楼梯口的声控灯底下,光线把她额前的碎发映得微微发亮。我没有接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隔天下午,她敲门。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旧搪瓷盆,盆沿磕了一块瓷,里面装着几个刚蒸好的馒头,搁在灶台边沿上。“我蒸多了,吃不完,你拿两个。”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灶台上那只旧搪瓷盆。她的手指在盆沿上停了一下,没有拿起来,也没有往前走。我接过来的时候,盆沿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我说“谢谢”。她转身走了。

后来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这种默契没有说出口,但被我们各自放在了心里,用一些微小的动作来维持。她会在我加班回来晚的时候,在门口放一袋水果或者几个刚买的包子。我会在修楼道灯泡的时候顺便把她家门口那盏也换了。她一个人住,有一次卫生间的水管漏了,水顺着墙缝渗下来,她敲了我的门,问我会不会修。我拿着扳手过去,蹲在洗手台底下拧紧了一个接头,又用生料带缠了两圈。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没有递过来,只是站在门框外面看着。我把扳手搁回地上,站起来拧开水龙头试了一下,不漏了。她站在门口说:“谢谢。”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一封信在即将被合拢之前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缕光。我蹲在地上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拎着工具箱走出她家。她站在门口,没有关门,在门框里面看着我走进自己家,然后关上了门。

有一回下大雨,我下班回来淋透了,正蹲在门口换鞋,她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撑着一把旧伞。“你拿去用吧,明天还我就行。”那把伞的伞骨有一根弯了,撑开的时候有一边微微塌着。我接过来,伞柄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在雨夜的水汽中散发着微微的暖意。第二天早上天晴了,我把伞折好,挂在她家门把手上,没有敲她的门。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也不知道我叫什么。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墙,每天早晚擦肩而过,偶尔在灶台边沿上搁一只馒头、一把伞、一句“你的锁加点铅笔芯粉末就好”。那根旧线头已经被她自己松开了,在我还没有接住它之前,它已经被她重新放回了原处。它不再需要被拉直,也不会再被重新系紧。它只是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于那里,等待着永远不会被触碰的那一次检查。那天傍晚,她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我站在窗边,看着那道光线在暮色中微微亮着,像一封信在即将被合拢之前,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缕光,在完全消失之前先把自己收好。那根旧线头已经不在她手里了,也不在我手里。它被放回了原处,以一个已经不再需要被拉直的状态,存在于那面墙里,在每一次被无意触碰到的时候都只是轻轻晃动一下,然后恢复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