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贞,1906年生于江苏苏州,2010年在北京逝世,享年104岁,她是清华大学第一位女教授,并非北大教授。出身江南赫赫有名的学术世家,少年求学屡遭世俗阻碍,远赴美国参与二战雷达相关科研,冲破美国封锁毅然归国报国,却在晚年无端蒙冤入狱。苦难岁月之中,她依靠倒立强身,在脑海推演物理公式守住心智,熬过漫长牢狱,一生荣辱沉浮,始终保有知识分子纯粹坦荡的风骨,是中国近代统计物理领域里程碑式的女性科学家。
王明贞青年时期
王家是近代中国人才辈出的名门望族。祖父王颂蔚,晚清翰林,也是蔡元培的授业老师;祖母谢长达,兴办振华女校,开启江南女子新式教育,无数江南女性受她启蒙读书。父亲王季同,才华卓绝的数学家,是最早在国际学术刊物发表数学论文的中国人。姐姐王淑贞,国内妇产科奠基人,业界地位与林巧稚齐名。哥哥王守竞,留美物理学博士,中国早期理论物理先驱。表妹何泽慧,核物理专家,世人称何泽慧为“中国居里夫人”,王明贞因为突出的物理成就,同样被后世冠以这个名号。
王明贞五岁生母便早早离世,自幼跟着姐姐读书识字。继母固守旧时观念,认定女子不必读书立业,早早为她定下婚约,打算把她困在旧式家庭之中。依靠祖母、姐姐竭力维护争取,她才得以继续入校求学。王明贞天资颖悟,读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当年她参加庚子赔款公费留学考试,考出第一名,却因为当时社会对女性根深蒂固的偏见,留学资格被取消,名额替换给第二名男生。报国求学的道路,就此遭遇沉重打击。
之后数年,王明贞在国内高校任教,一边教书一边等待机会。1938年,已经三十二岁的王明贞,得到金陵女子大学校长吴贻芳鼎力举荐,拿到美国密歇根大学四年全额奖学金,漂洋过海远赴美国攻读物理。踏入密歇根大学物理系,她是全系寥寥无几的亚裔女学生,课堂之上,不少欧美同学天然带着轻视。一次电力学考试,王明贞拿到满分,第二名仅仅三十六分,让全系师生为之震动。
王明贞与丈夫
在校期间,她多门数理课程拿满分,先后斩获三项金钥匙学术荣誉奖,这是美国高校学生的顶级学术荣誉。她师从电子自旋现象发现者乌伦贝克,深耕统计物理、玻尔兹曼方程、布朗运动。1942年取得博士学位,她与导师乌伦贝克合作撰写《布朗运动的理论》,这篇论文此后数十年被国际学界反复引用,直至二十一世纪,依旧是布朗运动研究领域绕不开的经典文献,SCI引用次数超过一千五百次。
博士毕业之后,恰逢二战战火正酣,回国通道被战争阻断。经由导师乌伦贝克推荐,王明贞进入麻省理工学院辐射实验室,也就是二战美国研制雷达的最高机密科研机构。进入保密实验室,先要接受联邦调查局严苛背景审查。整个实验室汇聚全世界顶尖科学家,王明贞在这里从事噪声理论研究。雷达接收信号的时候,会混杂大量杂乱噪声,如果噪声无法计算处理,雷达就分辨不出目标,整机就失去实战价值。王明贞完成大量底层理论计算,攻克雷达信号噪声的关键难题,她的研究成果完整收录进权威巨著《雷达系统工程》丛书《阈信号》一卷,诺奖得主拉比评价这套丛书,是“继旧约圣经之后最伟大的工程”。应当厘清,王明贞负责雷达底层噪声理论研究,并不是独立制造雷达整机。
二战结束,王明贞一心想要回到祖国。新中国成立之后,她下定决心归国效力。但因为掌握雷达相关涉密研究资料,美国移民局扣押她的护照,发出警告,如果私自出境回国,就要面临牢狱与巨额罚款,多方手段阻拦她离开美国。她之后又在圣母大学做研究,看到项目接受美国海军资助,不愿参与军方相关课题,主动辞职。她和丈夫俞启忠多年坚持抗争,反复递交回国申请,历经日内瓦会议多方斡旋,经由国内过问,1955年,夫妻二人才冲破重重封锁,跟随归国科学家队伍,踏上回到祖国的轮船。
归国之后,王明贞进入清华大学任教,成为清华建校历史上第一位女教授。学校原本拟定评定她为二级教授,王明贞得知,同船回国的资深学者徐璋本定为三级教授,她当即提出,自己要降级为三级教授。她坦诚,自己刚回到国内,还没有为国家做出多少贡献,待遇不能高于一同归来的同事。她态度十分坚决,表明如果坚持给二级,自己便离开清华。学校反复劝说无果,只能尊重她的意愿。讲台之上,她主讲热力学、统计物理,也兼授电动力学、量子力学,把国外前沿物理知识带回国内,耐心培育新中国新一代物理人才。彼时国内科研条件简陋,没有美国那样完备的实验室环境,她便放下自己的科研方向,把全部心血投入教学备课之中。
平静的教书岁月没有长久延续。1968年的一个深夜,家门被叩开,62岁的王明贞与丈夫俞启忠一同被带走,关押进入秦城监狱。没有公开审判,没有明确罪名,祸事牵连于丈夫兄长过往的历史关系,和王明贞本人所作所为毫无干系,属于无端受牵连蒙冤。她被关进狭小的单人牢房,屋内只有硬板床、马桶,空间逼仄,冬天寒冷刺骨,夏天闷热潮湿,三餐粗劣,常年与世隔绝,看不到书卷,没有纸笔,日复一日只有无边孤寂。
王明贞老年
从世界顶尖的物理学家,骤然沦为阶下囚,巨大落差足以摧毁人的意志。王明贞心里十分清醒,一旦身体垮掉、思维混沌,就再也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牢房没有任何运动器械,她便靠着墙壁练习倒立,以此促进脑部供血,维持身体力量。条件有限,不能大幅度活动,倒立就成了她最重要的锻炼方式。没有纸笔演算,她就在脑海一遍一遍推导麦克斯韦方程组、统计物理公式,默背英语、背诵诗词,在脑海之中复算理论,用这种方式保全自己的思维,不让大脑在孤寂之中退化。两千多个日夜,倒立、默算、默记,支撑她熬过五年八个月铁窗时光。
1973年11月,牢门打开,王明贞得到释放。审查结论写着: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走出监狱,她满头白发,身形消瘦。经历这么多苦难,她没有到处哭诉委屈,没有沉溺于个人遭遇。她心中第一个念头,是重返讲台,把被耽误的教学工作补回来。
重回清华之后,她继续从事教学工作。晚年生活极其简朴,几十年不更换老旧家具,居住普通教工宿舍,学校多次提出给她调换更好住房、安排保姆照料,全部被她谢绝。一生没有生育子女,她把学生当作自己的晚辈对待。年纪很高,视力衰退,依旧坚持研读外文物理文献,亲手修改讲义。她早早主动咨询遗体捐献流程,做好身后安排。丈夫俞启忠离世的那个寒冬深夜,为了保证遗体捐献质量,她独自开窗降温,冷静处理后事,把自己和丈夫的身后,都交付给医学科研事业。
千里眼雷达
2010年,王明贞以104岁高龄在北京辞世。生前留下遗嘱,不举办追悼会,不留骨灰,遗体捐献给北医三院,用于医学研究。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奉献给科学与家国。
这位百岁女科学家,见识过大洋彼岸科研巅峰,承受过无妄的牢狱磨难。历经时代的狂风巨浪,依旧守住知识分子的坦荡、克制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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