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初秋的黄昏很迷人。夕阳西下,余晖将天际染得通红。湖北武汉市一条并不宽阔的小河欢快地向东奔流,河面泛起了胭脂色的波光。
“真美啊!爸爸,明天再带我们来这里玩吧。”
“妈妈走后,我们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赤着双脚在河滩戏水,其中一个手中还采了一朵鲜花。也许是上帝的宠爱,这两个十多岁的女孩子长得很漂亮,翘翘的鼻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黑宝石似地镶嵌在她们那白净细嫩的脸上。两人都穿着洁白的上衣,浅蓝色的背带裙,胸前的红领巾随风微微飘动。如果要找出她们俩的不同点的话,只有靠她们戴在左臂上的标志牌了,一个有三道红杠,而另外一个却是两道。
“爸爸,你怎么不回答我?明天是星期天,再带我们来吧!”
河堤上,席地坐着一位中年男子,他呆呆地望着西边的晚霞,一动不动,似乎面前的景色只能勾起他无限的苍凉、失意和淡淡的悲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胡须可能很久没有剃过了,与那本来英俊的脸庞不大相称。此刻,他满脸倦容。
“爸爸!你怎么不说话?”一位女孩子大声问道。
“噢,行吧。”中年男子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慢慢转过头去,看着河滩上他的两个女儿,眼睛突然滚出了几滴泪水。
“小丹、小蕾,天晚了,咱们回家去吧!”他对两个孩子说着,却仍坐着不动,好像并不想回家似的。
河边倒放着三辆自行车,其中有两辆童车。
第二天是星期日,他们父女三人又到这里玩了大半天,直到天黑才回家。这条小河距离市中心有八公里。
10月20日,这天是星期一。早晨,李丹和李蕾没有去学校,也没有人知道原因。
星期二,李丹和李蕾仍然未到校。这是几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这两个孪生姐妹是学校出了名的优秀生,李丹是少先队大队长,李蕾是中队长,从来没有旷过课。
班主任张老师心里纳闷:有事也应该请假呀?
这位细心的班主任对她的学生的家庭十分了解:李丹和李蕾的母亲是市某所的工程师,到美国进修去了;父亲李川龙是某报社的副总编,开家长会时曾见过两次面。
“喂,我找李川龙总编。”
“李总编最近身体不适,没有上班。”
下午放学后,班主任张老师觉得应去家里问问,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总编在家吗?”她敲着李川龙家的房门问道。但没有人回答。使劲再敲,还是没有人回答。突然,她好像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味儿从什么地方飘过来,她使劲嗅了嗅,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不知该怎么办。这时,隔壁走出了一位中年妇女,主动对她说:“好像有好几天没看见这家人了。”
“出差去了吗?”
“我想不会吧。李丹的妈妈去了美国,只有她爸爸在家,如果是出差,他会交代我照顾李丹和李蕾的。”中年妇女回答着,“你是……”
“我是李丹和李蕾的班主任,姓张。她们俩已两天没有去学校了,我想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顿了一顿,张老师又说:“我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
“味道?真的?”中年妇女问着,一边扒在门缝处使劲儿嗅了嗅。突然她脸色变了,叫道:“啊!有点不对劲。”说罢,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家,叫出了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嘴里嘟嘟嚷嚷道:“女人就是爱大惊小怪。”一边说着,一边也扒在门沿上使劲吸气。他的脸色有点紧张起来。他转身对妻子说:“快打电话叫保卫处来人!”
不一会,保卫处来人了。经过一番讨论,大家决定打开门进去看看,同时,打电话叫派出所来人。
门被打开了,一间卧室的门大开着,在两张单人床上分别躺着李丹和李蕾,两个孩子脸色青紫,肿胀得很厉害,显然已经死了。
另一间卧室的门虚掩着,有一种特殊的臭味从室内飘出。打开门后,发现李川龙躺在地板上,满脸是血,右手还握着一把菜刀。室内已有了苍蝇。
看到这种情景,保卫处的两名干事忙转身走出室外,并禁止其他人进入。
半小时后,三辆警车来到了李川龙的宿舍楼下。
三天后,李丹和李蕾的死因被市公安局法医查明:直接死因为机械性窒息,姐妹俩的死因相同,她们的颈部皮肤上都有手指的指甲印痕,颈部皮下有大片状出血痕迹,睑结膜、面部等处也有点状皮肤出血,这些都是窒息死亡的尸体特征。同时,在她们的血液中还检出了超剂量的安眠药速可眠。据此断定,她们俩极可能是服用了大剂量安眠药进入深睡状态后被人扼颈而死的。
对李川龙的死因,公安局技术科的法医们意见不一,有人认为是自杀,有人认为是他杀。最后,大家把目光集中在了此案的经办人女法医杨玲身上。
杨玲是工作不到两年的法医专业毕业的研究生,在这共有十四个人的技术科里,她是唯一一位有硕士头衔的法医,副科长。
“我认为,对于本案的侦查还不完善,所以,不能急于下结论。”她慢慢地说着,“李川龙的直接死因为外伤引起的大失血,但对于他的死亡性质我觉得还没有把握。他头、面部有多处砍伤,而且深达额骨,这说明其砍伤时的力量很大,符合一般他杀的特点,但在他的房间里又没有发现搏斗的痕迹;而且,现已认定,致伤物就是他手中的菜刀,菜刀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在他额头砍伤的创底骨面,还发现了致伤物的碎片,与菜刀上的豁口相吻合。他的额部有上下纵横八处砍伤,但排列几乎平行,所以,又很符合自杀损伤的特点。”
“对,我也认为这个创口很符合自杀特征。”一位头发花白、即将退休的老法医非常赞同杨玲的观点。他分析道:“因为李川龙是一位身体健壮的中年男子,如果是他杀,应有手臂等处的抵抗伤;即使在他的双手被钳制的情况下,头也应该能够摆动,不至于被凶手砍成平行的八道伤口,除非他是自愿地处于被砍的位置不动。从目前掌握的材料来看,他杀的可能性很小。”
“我不这样认为,”一位中年法医反驳道。他叫马江,是技术科科长,他已将近五十岁了,平时寡言少语,在案件未彻底弄清之前,从不多说一句话,因为二十多年的法医生涯经验告诉他:在公安局中法医的地位虽然不高,但法医的话对于刑警来说近乎圣旨,因为面对着血淋淋的死尸,只有法医能够推断其死亡方式、死亡性质甚至死亡时间。一旦推断错误,不是冤枉无辜,就是让凶手漏网。所以,马江科长的嘴一直都很尊贵。
这时候,他觉得确定自杀证据不足,就提醒似的对大家说:“不要忽视一个重要的事实,就是在李川龙的血液中也检出了安眠药。所以,也可以这样认为:有人向李川龙家投毒,然后趁一家三口熟睡之际,先将李川龙杀死,伪装好自杀的现场,随后再扼死两个小女孩;或先扼死小女孩,再杀死李川龙。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要扼死一个在安眠药作用下熟睡的女孩子是轻而易举的,也可以有足够的把握不惊醒其他人。从李川龙卧室血迹的分布来看,李川龙在死前曾在室内移动过,也许是挣扎的痕迹。”
“我也这样认为,”一位年轻的法医附和道,“如果是自杀,如何解释李丹、李蕾的死因?”
大家都沉默了。因为大家都觉得谁说的话都有几分道理,但谁也不能十分合理地解释整个案件的全过程,马江作为科长,必须对此案有个交代。
“请示局长,继续侦查,最后再定李川龙的死因。”马江说,“只有这一条路了”。
侦查结果,一无所获。
没有仇杀的线索。
没有图财害命的可能,因为李川龙室内抽屉里还有数百元人民币原封未动。
从李川龙同事那里了解到,李川龙是一位才华出众的编辑,工作认真,人缘极好。只是在案件发生的前两周,好像有心事似的,很少说话,有时叹气。几位女同事还看见他有一天上午坐在办公桌前发呆,连电话也不接,都认为可能是思念妻子,所以跟他开玩笑,可是他一脸愁容,别人也觉得无趣。后来,他说最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几天,结果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李川龙的邻居反映,李川龙虽不在研究所工作,但由于他比较热情,所里的人好多都认识他,他还经常帮一对老年夫妇邻居从楼下往上搬煤气罐。李川龙对两个女儿也很关心,是个非常称职的好父亲,从女儿作文中对父亲的描述也可以说明这一点。
邻居还说,最近几天,没有见其他人来过李川龙家。没有发现他杀的蛛丝马迹,自杀的理由又不成立。所以,无法确定李川龙的死亡性质,也就无法确定整个案子的性质。
案子只好暂时搁下了。
公安局技术科办公室里已两周没有了笑声,办案人副科长杨玲整天绷着个脸,科长马江脸色铁青、凝重,其他几位法医在不停地抽烟,好像要拿烟出气似的。
一天,杨玲突然问马江科长:“这个案子是不是可以请教一下武教授?”
“只好再碰碰运气了。”
马江认为希望不大。有关此事的全部案卷被送到了医科大学法医系。系主任武作人教授是杨玲的大学老师,也是她读研究生时的指导教师,六十多岁了,从事法医生涯已有四十年之久。有人传闻他对凶杀案的侦破有绝招,甚至可以凭直感对某些案子进行判断。他把案卷读了一遍,便对杨玲说:“我看像自杀。”
“可是证据不足,难以使人信服。”情急之下的杨玲竟毫不客气地提出了疑问,但又马上说了句“对不起”。
武教授淡淡一笑,说:“问题是仅凭我们法医已无法找到证据,但我有一种想法,李川龙可能有精神病。如果能证明李川龙患有精神病,就可以解释这一切。我建议,你去找司法精神病学研究室赵主任谈谈,看看是否能做司法精神病鉴定。”
案子又转到了司法精神病学研究室赵主任手中。赵主任是一位五十出头的男子,中等个头,有点秃顶,一双小小的眼睛老是透出一种使人感觉不舒服的光芒。他也是杨玲的老师,也是一位教授,杨玲对他的精神病学知识及犯罪心理学方面的学识非常佩服,但老实说,她却不怎么喜欢和这位教授打交道。因为她觉得,在这位教授面前,人们好像没有什么内心秘密可言,有一种被洞悉感。
“很可能是精神病,但目前还缺少足够的诊断依据。”赵教授对杨玲说:“我建议对李川龙的既往病史、家族史、性格特点进行调查,最好能找到他最近的文字作品,如日记或书信等。对他死亡前后的情绪变化要进行详细调查。因为他死了,已无法进行精神检查,而诊断的最主要依据就是仔细调查了。”
两周后,全部调查材料都送到了赵教授的手中。
又过了两天,杨玲拿到了鉴定报告书,报告书上写着如下结论:被鉴定人李川龙曾患抑郁症;由于精神疾病的影响,被鉴定人先杀死李丹和李蕾后自杀。下面郑重地签着赵教授等三个鉴定人的名字。
技术科的法医们仔细阅读了这份长达六页的鉴定书后,觉得无懈可击,很有道理,心里的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同时,他们也感到震惊:李川龙这样一位被公认为才华出众的副总编竟是一位精神病人,孩子们心目中最好的父亲竟是杀死亲生女儿的凶手。多么令人不可思议啊!虎毒不食子,人怎么会如此冷酷呢?
抑郁症是一种常见的重精神病,抑郁症常和躁狂症交替出现,也可以单独发生,直到今天,我们还不知道这种病的确切发病因素,我们只知道有一些因素和这种病有关系,譬如遗传因素被认为是一个重要影响因素,但也不是肯定因素。
通常,这种病发病较晚,患者常在三十岁左右时首次发病,病程长短不一,可以自行缓解,也就是说病人的精神状态可以自动恢复正常,但这种病有复发的倾向。它的主要症状为情绪低落、思维迟缓和动作行为抑制。常见的临床表现为失眠,精神差,语言、行为减少,而最主要的表现为无缘无故地心情不好,自责自罪,甚至产生罪恶妄想。
要搞清罪恶妄想,应首先明白什么是妄想。妄想是一种病理性信念,其特点是与客观事实不相符合,与病人所受教育程度不相称,而且不能用事实去说服。而罪恶妄想就是病人毫无根据地认为自己有天大的罪过,甚至不能被饶恕。同时由于情绪低落,病人感到无比痛苦,常产生生不如死的念头。在这种思维影响下,病人常常产生轻生的念头或自杀的欲望。有时,这种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可以促使病人用异乎寻常的超人意志,忍受巨大的痛苦,用常人难以忍受的方式或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自杀是抑郁症病人最危险的症状。在精神科病房里,针对抑郁症患者的一项特殊医嘱,就是防自杀。
有些抑郁症患者,还会出现一种叫‘扩大性自杀’或‘家族性自杀’的情况,常常先把配偶及子女杀死后再自杀。这种病人认为自己罪孽深重,不配再活在世上,甚至即使他自己死了,还不能抵消他的罪过,还会把罪孽留给他的家人或亲人。有的病人甚至会认为他死了以后,没有人来照顾他的亲属,将使他们在世上受罪,所以,会在自杀之前先把家人杀死。这种情况也称为‘同情性自杀’。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自杀和扩大性自杀行为常常发生在行为抑制状态明显缓解或好转的时候,常使人们觉得,这时候他们并没有患病。所以,具有突然性和不可理解性。
还是秋天的黄昏,太阳把西天染得通红,像血一样。那条即将干涸的不知名的小河在夕阳的余晖下慢慢流淌着,像带血的泪。河堤上的衰草随风乱舞,一片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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