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2月29日,库伦的大雪还没有融化,五岁的藏族孩子早已不在这里。此时,哲布尊丹巴八世坐上蒙古汗位,称博克多汗,年号“共戴”。一场由宗教权威、蒙古王公和俄国势力共同推动的政治转折,就这样被披上了神圣外衣。
他的本名很长,叫阿旺罗桑却吉尼玛丹增旺楚格巴勒桑布,1869年出生于西藏。按血缘和族属说,他是藏族人;可在蒙古人的宗教世界里,他被认定为哲布尊丹巴七世的转世,地位相当于喀尔喀蒙古的最高宗教领袖。
这套制度并非临时拼凑。明末清初,蒙古各部彼此竞争,北方又受到沙俄压力。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汗部希望借助格鲁派佛教凝聚部众,抬高汗权。于是,宗教传播逐渐与部族政治结合,活佛也从寺院领袖变成了各方争夺的核心人物。
1691年,多伦诺尔会盟后,哲布尊丹巴一世被清廷确认,成为喀尔喀蒙古的宗教首领。此后,哲布尊丹巴世系一直受到蒙古王公、清朝皇权和西藏宗教系统的共同影响。活佛的转世,不只是佛教仪轨,也牵动着地方权力分配。
七世哲布尊丹巴于1868年在库伦去世,年仅十九岁。围绕继承人的问题,蒙古各部意见不一。为防止某一部族借血缘关系独占权力,清廷和西藏方面将寻找范围转向西藏,并通过金瓶掣签确认灵童。
1870年前后,西藏一户官员家庭的孩子被选为转世灵童。1874年,他在拉萨受戒,随后被迎往库伦。同年10月30日,八世哲布尊丹巴正式升座。清廷给其父亲授予官职,但父亲在途中病逝,这个藏族家庭最终只剩孩子和母亲抵达蒙古。
年幼时的哲布尊丹巴接受过佛学教育。成年以后,他却越来越沉溺于世俗生活。俄国旅行者记载,他喜欢宴饮、吸烟、骑马和观赏新奇物品,甚至把贵重日用品从窗口抛向街头,看百姓争抢。材料带有外国观察者的偏见,但其生活奢靡、处事任性,并非毫无依据。
有一次,身边人劝他收敛,他恼怒地说:“这里没有人能管我。”这句话未必是原话,却很能说明他的处境。母亲在世时还能约束他,1887年母亲去世后,活佛身边便少了重要的制衡力量。
然而,个人品行并不等于政治影响。对广大蒙古民众而言,哲布尊丹巴首先是神圣活佛,其权威远远超过普通官员。清廷官员在礼仪上逐渐减少对他的尊崇,沙俄领事却频繁送礼示好。两相对照,宗教情绪很容易被转化为对清廷的不满。
清末新政又把矛盾推向了更深处。移民实边、开垦牧地、开矿、练兵和设立学校,本来包含近代治理的内容,但执行中费用层层摊派,蒙汉之间语言风俗不同,土地和矿产利益分配也不均。蒙古王公、喇嘛和普通牧民都感到负担增加,俄国便趁机扩大影响。
1911年,清廷内部危机爆发。武昌起义后,库伦的蒙古王公认为中央政权已经动摇,决定拥戴哲布尊丹巴寻求脱离。12月1日,他发布文书宣布独立;12月29日登基为博克多汗。这里面有宗教号召,也有王公维护既得利益的打算,更有沙俄提供武器和外交支持的作用。
1912年,外蒙古境内的清军被逐出。可是新政权很快发现,沙俄并不是单纯援助者。1912年11月签订的《俄蒙协约》和商务专条,使俄国取得了广泛的政治、经济特权。所谓独立,实际上被牢牢置于俄国控制之下。哲布尊丹巴想做蒙古皇帝,却没有摆脱外部强权。
1913年中俄交涉后,俄国承认外蒙古属于中国领土的一部分,但要求外蒙古保持自治。1915年《中俄蒙协约》签订,外蒙古取消“蒙古国”国号,改称外蒙古或自治蒙古,博克多汗的地位也改由民国政府册封。独立两年多,转为自治,哲布尊丹巴的政治空间明显收缩。
此后的局势更加反复。俄国十月革命后,外蒙古失去旧有保护;徐树铮于1919年率部进入库伦,外蒙古王公在压力下呈请取消自治。1921年,恩琴率白俄军进入库伦,又把双目失明的哲布尊丹巴推上汗位。恩琴军队横征暴敛,活佛转而向中央求援,未果后又接受苏俄援助。
1921年7月,蒙古人民革命政府成立,暂时保留博克多汗的君主地位。1924年5月20日,哲布尊丹巴八世去世,君主制随之终结;同年,外蒙古宣布成立人民共和国,1925年实行政教分离,哲布尊丹巴转世制度也被停止。一个来自西藏的活佛,正是在宗教信仰、蒙古地方政治和俄国扩张交织之中,被推上了外蒙古独立运动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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