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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低,桌上的茶早凉了。赵凯坐在林雅琴右手边,面前摊着那份丢失大客户的说明。

我把资料合上,看向在座股东。

“赵凯停职,客户由销售副总接手。损失查清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赵凯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林雅琴先开了口,说客户流失是市场变化,不能全算在销售部头上。

我没接她的话,只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对方连续三次提出补充条件,赵凯都没上报,最后转向了同行。

这不是能力不够,是越过流程,自作主张。

林雅琴把钢笔扔在桌上。笔滚过玻璃桌面,撞到水杯才停。

“公司正在抢订单,这时候换销售总监,你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所以只是停职审查。”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结婚二十六年,我熟悉她这个样子。不是在讲道理,是已经作了决定。

赵凯低声说,他愿意承担责任,却不接受停职。那口气不像下属,更像有人替他托着底。

我问林雅琴,为什么非保他不可。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轻响。她避开我的目光,拿起那支钢笔,又重重拍在桌面。

“就算离异,我也绝不开除他!”

几个股东同时低下头。陈国安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没有看任何人。

我坐了十几秒,把桌边的文件收进皮包。手并不抖,只是拉链卡了一下,来回拉了两次才合上。

林雅琴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等,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有人在热饭,微波炉里飘出韭菜盒子的味道。两个年轻员工端着饭盒,见到我,贴墙让出路。

十八年的公司,我第一次觉得这条走廊这么窄。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赵凯从会议室追出来。林雅琴站在他身后,没有追我。

我按下一楼,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三遍。屏幕上是她的名字,我调成静音。

婚姻和公司缠了这么多年,账早该分开算了。

01

我没回家,在公司附近找了家小旅馆。前台问住几晚,我说先住一晚,身份证递过去时,才发现外套袖口沾着茶渍。

房间临街,窗户关不严。夜里货车一辆接一辆过去,玻璃跟着轻响。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林雅琴打了七个电话,后来发来一句,说会上情绪太重,让我别把公事扯到家里。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十八年前,公司还只有四间租来的办公室。我跑客户,她盯生产和交付,陈国安守着财务桌,一把旧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那时没有总经理和董事长。谁回来得晚,谁就在楼下买三份炒粉。忙到凌晨,塑料袋里的油都凉透了,也没人嫌。

第一笔像样的订单签下来,我和林雅琴在路边摊吃了顿火锅。她被辣得直喝水,还说以后一定要有自己的办公楼。

后来真有了。

楼是租的,招牌却挂得很亮。她管内部,我主抓市场和融资。分工越来越清楚,说话反而越来越少。

我出差,她只问回来的日期。她调整部门,我常常在月报里才看到。有时我不同意,直接让人改回去,晚上回家也懒得解释。

饭桌上谈公司的时候越来越多,谈女儿和家里的时候越来越少。周宁大学毕业后搬出去住,说离公司近,其实是不愿夹在我们中间。

这些年,我往公司追加过几次资金。每次遇到难关,股东们先看我,我也习惯了点头。

久而久之,公司缺什么,我补什么。至于林雅琴怎么调人,怎么批资源,我觉得只要结果过得去,不必事事追问。

直到股东会那一声拍桌。

凌晨两点,我坐起来,从皮包里拿出股权文件。纸边有些磨损,几处签名还是十多年前的旧笔迹。

我占着最大的股份,也承担着主要的追加投入。下一期资金原定月底到位,现在还没有正式转进公司账户。

我给长期合作的法律顾问发了消息,请他次日上午见面。只说两件事,停止新的追加投入,按章程启动股权退出准备。

消息发出去以后,屋里更吵了。楼下烧烤摊还没收,铁签碰着盘子,隔一阵就有人大笑。

我去洗了把脸。镜子边缘发黑,灯光照得人显老。五十二岁了,还在用沉默跟枕边人较劲,怎么看都不体面。

可那句“就算离异”,是她先说的。

天刚亮,我去了公司。保洁正在拖大厅,地砖湿漉漉的。前台想跟我打招呼,又看了看总经理办公室方向。

陈国安比我来得早。他泡了浓茶,桌边摆着降压药,见我进去,只把门虚掩上。

“真要停钱?”

“不是赌气。新资金先不进,退出程序也要走。”

他端起杯子,吹开茶叶,半天没喝。

我把股东会材料放到他桌上,让他整理近三年的资产、负债和权益明细。涉及我个人担保的项目,也单独列出来。

陈国安没有马上答应。他翻了两页,抬眼看我。

“启明,公司从来不只属于出钱最多的人。”

这话听着扎耳朵。我靠在椅背上,问他是不是也觉得赵凯不能动。

“我没这么说。”

他把茶杯放稳,手掌压住资料。

“你要走程序,我配合。但十八年的账,不能只看银行流水。人怎么熬过来的,也是一笔账。”

我没心思听这些旧话。公司不是饭桌,不能靠谁辛苦、谁委屈来定规矩。

“先把数据给我,其他以后再谈。”

陈国安看了我几秒,拉开抽屉,取出资料清单。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像生怕漏掉什么。

上午九点半,林雅琴来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西装,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经过财务室时脚步停了停,还是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秘书来请我,说林总想谈。

我没去,只让秘书转告她,上午安排已经满了。其实我就坐在会议室里,一页页看股东章程。

玻璃门外,她站了一会儿。隔着百叶窗,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手机很快收到她的消息。

“你要拿公司出气吗?”

我回了一句。

“我只是不再往里添钱。”

她没有再发。没多久,赵凯进了她的办公室,手里抱着一摞客户资料。

门关得很轻。

我盯着那扇门,叫来行政负责人,让他准备销售总监停职后的权限清单。既然有人把我的克制当成退让,那就按制度一项项办。

02

陈国安中午把经营资料送来,整整四个文件夹。他说电子表已经发到我邮箱,纸质件里有审批单和原始凭证复印件。

我让会议室送两份盒饭,自己留下一份。饭放凉了,只吃了几口,油腻的茄子在嘴里发苦。

销售部近两年的费用增长很快。招待费、差旅费、渠道服务费,赵凯能批的额度,比前任高出近一倍。

有几笔重点客户维护申请,没有经过分管副总,直接由林雅琴签字。理由写得笼统,都是业务紧急。

我又翻人事资料。

赵凯的底薪不算最高,年度奖金却连续两年超过考核标准。另有车辆补贴、住房补贴,还有一笔特殊人才津贴。

这些待遇都经过总经理办公流程,手续表面齐全。可作为大股东,我从没在年度预算会上见过专项说明。

我叫来人力负责人。她坐在桌边,双手一直捏着工牌,说那些项目都是林总特批,赵总监带来的订单多,销售部也没人提出异议。

“谁核过他的实际贡献?”

她说财务和总经理办公室都核过。

“我问的是谁签字负责。”

人力负责人低下头,翻出几张表。最后落款还是林雅琴。

我让她回去,不要对外议论。门关上后,空调吹得纸页哗哗翻动。

过去我把销售交给林雅琴,是因为她做事稳。赵凯进公司六年,从区域经理升到销售总监,每一步都有业绩支撑。

可这两年,他拿到的已经不只是职位便利。

下午,我对照资金明细。公司账上有几项往来款,摘要写着临时周转,附件编号却断了两处。

常用档案里只有付款回执和审批页,最前面的合同附件不见了。系统显示,原件由总经理办公室统一保管。

我把编号抄下来,去找陈国安。

他正在小会议室核发票,老花镜滑到鼻梁上。听我问附件,只说有些长期文件没放在公共档案柜。

“为什么?”

“当时经手部门要求单独保管。”

“哪个部门?”

他把发票放下,轻轻揉了揉眼角。

“总经理办公室。具体内容,你去问雅琴。”

我看着他。共同创业十八年,他很少说半截话。今天却像守着一道门,只肯告诉我门在哪儿。

“你看过原件吗?”

“经财务的东西,我该看的都看过。”

“有没有问题?”

陈国安停了片刻,说账务处理没有问题。至于合同条件,不属于他现在能替别人解释的事。

我心里那点怀疑往下沉了沉。

“把你保管的材料全列出来。”

他摇头,说常用账和旧账不能混。电子系统里的资料可以调,早年的原始底单和账册,他得亲自整理。

我问他留着那些陈年东西做什么。

“账不能嫌旧。哪天有人记岔了,纸还记得。”

说完,他低头继续贴发票。浆糊的气味混着浓茶味,闷在小屋里。

我没再追问,只让他整理好后通知我。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抽屉上锁的声音。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经过销售部。赵凯正在给几个主管开会,白板上写着客户分配和回访期限,像停职的事从没发生过。

看见我,他停了一下,随即合上笔帽。

“周董,销售不能断。”

“停职通知下来前,把客户清单准备好。”

“林总让我照常工作。”

他说得平静,旁边几个人都低头看笔记。我不想当着员工争吵,只让他按制度交接。

赵凯笑了笑,那点笑意很浅。

“公司眼下需要的是订单,不是内耗。”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并不怕我查。至少眼前这些待遇和审批,都有人替他签过字。

林雅琴办公室的门开着。她坐在桌后打电话,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等。

我把几张资源申请放在她面前。她扫了一眼,继续把电话说完,又让秘书送两杯咖啡。

“这些都是我批的。”

“为什么绕过分管负责人?”

“赵凯的客户特殊,流程太慢。”

她端起咖啡,没加糖。杯底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问她,住房补贴和特殊津贴为什么没进年度专项说明。她说人事调整是总经理权限,董事会看总额,不该插手每个人的工资。

“那几份不在常用档案里的附件呢?”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把杯子放下。

“经营往来很多,你说的是哪几份?”

我报出编号。她没有去查电脑,只说年代久了,可能转入了单独档案,让我别拿缺页当问题。

她答得太快。

我把申请表往前推了推,问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护着赵凯。

窗外有人在修路,钻机一下下凿着地面。林雅琴转头看了半晌,才把百叶窗合上。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原因呢?”

“公司需要他。”

还是这句话。没有数字,没有客户名单,也没有一句能放到会议桌上的解释。

我起身时,她叫住我,说夫妻之间有什么都可以回家谈,别在公司互相拆台。

我回头看她。她脸上有疲惫,也有防备,唯独没有准备说实话的意思。

“你拍桌的时候,没想过回家谈。”

她抿住嘴,手压在那几张申请表上。

我出了办公室,通知审计人员核对销售资源和全部往来档案。查清之前,任何相关材料不得补签或更换。

傍晚,陈国安抱着一个牛皮纸箱从档案间出来。箱口扎得很紧,边角已经发软。

他见我站在走廊里,只说里面是旧资料,暂时不能并入这次核查。

我问什么时候能看。

“等我先把年份和凭证号对上。”

他把纸箱抱得更稳,慢慢往财务室走。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逐渐暗下去。

我回到会议室,把缺失附件的编号重新抄了一遍。三组号码,一张纸,摆在赵凯异常待遇的清单旁边。

外面已经没人说话。林雅琴办公室仍亮着灯,门缝下压着一道细细的白光。

03

审计人员刚进销售部,赵凯便把客户资料锁进了柜子。

他站在柜门前,说客户联系方式涉及商业机密,没有总经理书面同意,谁也不能复制。

我当着几个销售主管的面,让他把钥匙交出来。

“停职审查是股东会提出的要求,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赵凯把钥匙装回裤袋,神色很平。

“正式文件还没生效,我仍是销售总监。”

两个审计人员抱着电脑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销售部几十双眼睛隔着玻璃往这边瞧。

林雅琴很快赶了过来。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开口便让审计暂停,说销售部正在处理客户流失,任何打扰都可能造成新的损失。

“审计不碰正常业务,只核资料。”

“客户资料就是正常业务。”

她转向审计负责人,让他们先回会议室等通知。那人看看我,又看看她,脚下没动。

公司这么多年,从没出现过董事长和总经理同时下达相反指令。谁都清楚,站错一步,饭碗就可能不稳。

我让其他员工离开,只留下林雅琴和赵凯。

销售部的门关上后,林雅琴压低声音,说我已经把股东会闹得够难看,不该再到部门里逼人。

“我查公司资料,算逼人?”

“你不是来查资料,你是冲着赵凯来的。”

我看向她。她说完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妥,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赵凯站到窗边,像个局外人。可柜门上的钥匙在他口袋里,鼓出清楚的一小块。

我问林雅琴,客户丢了,审批异常,附件不全,哪一件不该查。

她说都可以查,但必须等眼下的订单稳定。销售部还有三个项目在谈,任何换人都会让对方起疑。

“要等多久?”

“等下周。”

我问她下周有什么。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客户进度表,翻了几页才说,有一笔关键资金需要落实。

具体多少,什么性质,她没有讲。只说到账前,公司现金安排很紧,不能再出乱子。

我让财务调来账户余额和未来半个月的付款计划。

工资、供应商货款、房租和税费一项项排下来,账上确实不宽裕。月底前还要靠我的追加资金接上。

陈国安把报表放到桌上,提醒我下周有几笔支出,时间不能往后拖。

我问关键资金是什么。他看了林雅琴一眼,只说相关材料不在这份现金表内。

还是半截话。

我把报表放下,让赵凯先交客户副本,不影响他继续跟进项目。

赵凯摇了摇头。

“周董,客户认的是我,不是表格。”

“公司给你的职位和资源,才让客户认识你。”

他听完笑了一声,把手搭在柜门上。

“我如果离开,公司马上就得付出代价。您最好先弄清楚,再决定要不要逼我走。”

林雅琴立刻让他少说两句,可语气不像斥责,更像怕他把话说深。

我追问是什么代价。

赵凯没有回答,只说该说明时自然会说明。他和林雅琴交换了一下眼神,很短,却没逃过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像个被挡在自家公司门外的人。一个是结婚二十六年的妻子,一个是我任命的销售总监,两人都知道,偏偏不让我知道。

我拿出手机,通知行政立即冻结赵凯新增费用权限。已有项目可以照常执行,但新增客户和合同必须由副总共同签字。

林雅琴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你非要现在把公司拆开?”

我移开她的手。

“拆开公司的不是审查,是隐瞒。”

她脸色沉下来,说总经理权限写在章程里,我不能越过她直接干预经营。

我问她,股东知情权是不是也写在里面。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谁都没有再退。过去有过争执,也有过冷战,可总会留一扇回家的门。

这次没有。

我叫审计人员进来,当场封存销售部公共电脑的备份。私人客户资料暂不复制,但所有操作留下记录。

赵凯靠在柜边,没有阻拦。他那份镇定,比争吵更让我不舒服。

临走时,他又说了一句。

“周董,账有时候不是看见多少,就是多少。”

我停下脚步。他已经低头翻起进度表,好像刚才什么也没说。

走廊里午饭味还没散,鱼汤和消毒水混在一起。几个员工端着杯子,见我过来,纷纷让到两旁。

我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董事长。可这一段路,我走得像个外人。

04

下午两点,林雅琴去见客户。她走得急,把私人手机落在了小会议室。

秘书拿来给我,说林总已经下楼,问要不要派人送过去。

手机装在一个浅褐色皮套里,边角磨得发亮。我认得,那是前年结婚纪念日,我送她的。

我说先放桌上,等她回来。

秘书出去后,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消息露出半句。

“卡片别再留着,他已经起疑……”

发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凯”字。

我没有立刻碰手机。窗外的钻机停了,耳边只剩中央空调低低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桌上的皮套像一块旧伤疤,怎么看都碍眼。

我和林雅琴的手机密码,很多年前就互相知道。后来换过几次,她仍习惯用周宁的生日。

密码输了进去,屏幕开了。

我清楚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可股东会上那句话,赵凯口中的代价,还有刚才那半条消息,已经把退路挤没了。

聊天记录不算多,显然清理过。最近一个月里,两人谈得最多的是客户和公司,偶尔夹着几句不该有的话。

赵凯提醒她按时吃药,她回了一个拥抱的图样。她出差到外地,说酒店窗外下雨,身边少了个递热水的人。

再往前翻,记录断断续续。

有一张去年生日的卡片照片。卡片上写着,认识你的第五个生日,以后累了别一个人扛。

落款是赵凯。

我盯着那个日期。第五个生日可以是同事间的客气,后面那句话却不是。

相册里还留着另一张照片。林雅琴坐在餐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碗长寿面。赵凯的手搭在她椅背上,两个人离得很近。

照片右下角显示,拍摄于一年多以前。

我继续往下看。几个被删除又恢复的零散句子,拼出了更清楚的东西。

她说不能总这样见面,家里迟早会发现。赵凯回她,等事情到期,再把关系理顺。

另一次,她说股东会有人提出调整销售负责人。赵凯只回了一句,不能让我走。

林雅琴回的是,我知道。

“到期”和“不能让他走”,在不同月份出现了好几回。指的是什么,记录里没有说明。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掌心全是汗。抽了两张纸擦手,纸团扔进垃圾桶,又弯腰捡了回来。

门外有人说笑,饮水机咕咚一声上了水。公司仍照常运转,没人知道这间会议室里少了什么。

二十六年的婚姻,原来不需要一场大吵才会断。几张照片,几句删剩的话,已经够清楚。

我想起近一年多,她出差明显多了。有几次半夜回来,洗完澡就背对着我睡。我问累不累,她说项目催得紧。

我信了。

并不是她装得多好。是我不愿把力气花在追问上。公司有报表,项目有节点,夫妻之间却没有月末核对。

门响了一下,我抬头时,林雅琴已经站在外面。

她看到桌上的手机,脚步停住。

“你打开了?”

我没有否认,把那张卡片照片调出来,推到她面前。

她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听我解释。”

“多久了?”

她沉默。

我问第二遍。窗帘没拉严,一束阳光落在她肩上,灰色西装沾着几粒细小的灰。

“一年多。”

三个字,很轻。

我靠着椅背,胸口像压了一摞湿纸,沉,却没有声音。我原以为她最多是偏袒,或者和赵凯有说不清的依赖。

她替我把最坏的猜测证实了。

“为什么是他?”

林雅琴握住手机,没有看我。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

她说公司不能乱,赵凯暂时不能走。至于她和赵凯,她会处理。

我笑了一下。连婚姻被掀开,她先护着的仍是公司的安排,或者说,是赵凯的位置。

我问卡片在哪儿。

她说扔了。话出口后,她又改口,说可能还在办公室抽屉里,早忘了。

我让她拿出来。

林雅琴没有动,只说那是一张旧卡,说明不了全部。她和赵凯确实越过了边界,但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简单不简单,改变不了你们做过什么。”

她抬起眼,眼眶发红,却没掉泪。

“启明,我们回家谈。”

我把手机推回她手边。

“没有家里的事要谈了。”

说完这句,嘴里发干。我拿起杯子,才发现里面一滴水也没有。

林雅琴站了很久,最后拿着手机离开。门没有关严,外面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给法律顾问打电话,让他把准备中的文件加快。婚姻部分依法分割,共同财产照规则列,不争没有依据的东西。

公司部分,停止追加资金的通知照常发出,股权退出进入正式程序。

对方问我是否确定。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团揉皱又捡回来的纸,答了两个字。

“确定。”

傍晚,林雅琴办公室一直关着门。赵凯进去过一次,十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

他经过会议室,没有往里看。

我坐在原处,把她发来的三条消息逐条删除。最后一条写着,事情到期之前,赵凯不能离开。

我没有问什么到期。

该知道的,她有很多机会告诉我。现在,我只办自己的事。

05

下午四点,法律顾问带着一名律师到了公司。

我没有回避,让秘书通知林雅琴、赵凯和陈国安到总经理办公室。该摆到桌上的东西,就当面摆。

林雅琴坐在办公桌后,脸色疲惫。她看到律师手里的文件袋,嘴唇抿紧了,却仍维持着平静。

律师先核对身份,再把离婚协议放到她面前。

协议列明共同房产、存款和股权的处理原则,没有额外索赔,也没有难听的话。二十六年,落到纸上不过十几页。

林雅琴翻到签字处,手停在那里。

“你昨晚就决定了?”

“股东会后决定,今天确认。”

她抬头看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犹豫。我没有催,只让律师继续。

第二份是停止追加资金通知,第三份是股权退出函。原定月底进入公司的资金,不再由我个人提供。

退出需要经过评估和股东程序,不是当天抽走账上现款。可未来那笔钱没了,公司必须自己找来补口。

林雅琴把文件合上,呼吸重了些。

“你明知道公司现金紧。”

“所以我提前按程序通知。”

“你是在逼我。”

我看着她桌角那盆发黄的绿萝。以前是我买的,她养了六年,最近叶子积了灰。

“婚姻归婚姻,公司归公司。我的钱,我有权决定不再追加。”

赵凯一直坐在旁边。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一件深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听到这里,他拉开随身文件包,拿出一沓装订好的材料。

陈国安看到那份材料,先低下了头。

我问是什么。赵凯没急着回答,只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让律师一起看。

第一页是借款协议,借款人盖着公司的章。出借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赵凯。

金额,八百万元。

我盯着那行数字,又看向林雅琴。她避开我的目光,手掌压着离婚协议,纸页被压出一道弯痕。

赵凯说,这笔借款仍在合同期限内,但附加条款约定,他若在期限届满前被停职、辞退,或因公司原因提前离开,公司须在限定日期前一次性清偿。

律师把附件翻到最后,核对公章和签字。

总经理签名是林雅琴。财务见证栏里,是陈国安。

我问陈国安,为什么从没向我汇报。

他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两遍。

“账上有记录,协议由总经理办公室保管。当时按的是经营权限。”

“八百万,也算不用告诉我的经营权限?”

他没有争辩,只说自己不该瞒到今天。

赵凯点了点协议上的日期。按照条款,我要求的停职已经触发了提前清偿条件。最迟下周一,公司必须把八百万元还清。

今天是周五。

我问财务账户还能动用多少钱。陈国安拿出刚更新的余额表,扣掉专款和到期货款,只够发一次工资。

会议室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压到门槛,咯噔响了一声。

律师重新核对两遍,说从现有材料看,协议形式完整。是否存在其他争议,还要查签署流程和资金记录,但不能当它不存在。

我本来以为,只要把婚姻和资金切开,就能让林雅琴和赵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现在桌上摆着两条路。

撤资继续,月底资金接不上,公司日常周转会断。坚持让赵凯离开,八百万元又必须在下周一前偿还。

供应商、员工工资和在手订单,全挤在一张余额表上。

林雅琴终于开口。

“所以我一直说,他现在不能走。”

“你可以告诉我原因。”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再往下说,只把那份协议拉到面前,边角和离婚协议叠在一起。

一份结束婚姻,一份捆住公司。

赵凯靠回椅背,声音不高。

“周董,我不想把公司逼到绝路。但如果我被强行清退,就按协议办。”

我问他,八百万元从哪里来,借款为什么发生。

他看了林雅琴一眼。

“那是另一件事。今天先解决到期问题。”

我把余额表拿起来。纸很薄,数字却沉得手腕发酸。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写字楼对面的广告牌刚亮。玻璃上映出我们四个人,谁也没有站在谁身边。

律师把离婚协议和撤资函放到林雅琴桌上时,她脸色发白。赵凯随后推来那份盖章协议,下周一前,他若因停职离开,公司须立即偿还八百万元。

账户只够发一次工资。撤资继续,公司会断掉后续资金;停职继续,又得马上还债。

我要是收回决定,就得亲手保住背叛我的妻子和她身边的男人。我要是不收,公司里的几百号人会先拿不到该拿的钱。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四点四十七分。

离期限,只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