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站在省交通厅接待区,裤脚沾着泥点,怀里抱着一只旧蓝布包。
她对工作人员说:“麻烦叫郑厅长出来,我有东西当面交给他。”
旁边几个人抬起头。我赶紧拉她衣袖,压低声音:“妈,领导不是说见就能见的。先跟我回办公室。”
她没动,只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赵明德正要出门开会,听见动静停下脚。他看了眼我妈洗得发白的外套,又瞥向我胸前的工作牌。
“周岚,这是你家属?”
我脸上发热,点了点头。
赵明德看表,语气不耐:“有事走接待程序。厅长今天很忙,不能谁来都见。”
我妈问:“他在楼里吧?”
“在不在都一样。要反映问题,写材料。要办私事,回去办。”
她没有争辩,转头看我。那眼神很平,倒让我越发站不住。
“妈,你到底要干什么?”
“见个人。”
“你认识人家吗?”
她把目光移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纸上写着一串号码,墨迹已经发灰。
我从没见过那张纸。
赵明德走出两步,又回头提醒我:“尽快处理好,别影响机关秩序。”
我妈拿出那部老年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她按得很慢,中间错了一次,删掉重来。
电话通了。
她将手机贴在耳边,望着大厅墙上的姓名栏。秋日的太阳照进玻璃门,她额角的白发亮得扎眼。
“喂,是我。”
只说了三个字,她便停住。
听筒里的声音很轻,我站在旁边,一个字也没听清。她握着手机,背却比进门时挺得更直。
01
当天早晨六点多,我被厨房里的锅盖声吵醒。
推门出去,我妈正蹲在电磁炉前熬小米粥。灶台边摆着一把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塑料袋里装着十几个土鸡蛋。
“你几点到的?”
“四点半那班车。”
她头也不抬,用勺子撇去锅里的浮沫。我看见她鞋边沾着干泥,想来下车后又走了很远,没舍得打车。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你们上班的人觉少,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
她这话说了许多年。我小时候去县里读书,她半夜起来蒸馒头,也说自己不困。如今六十七岁了,还是把累说得跟挪把凳子一样轻。
桌上放着两只饭盒。上层是炒豆角,下层是腊肉,肥的少,瘦的多。那点腊肉是父亲周建民入秋后才熏的,家里平常舍不得切。
我洗漱回来,她已经把粥盛好,又从提包里拿出一双新鞋垫。
“你爸做木活时剪的样,我缝了两双。城里鞋底硬,垫着软些。”
针脚细密,边缘却不太齐。她眼睛这两年花得厉害,晚上穿针总要试好几次。
我把鞋垫收进抽屉,问她是不是又跟父亲闹别扭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进城。
“没闹。他在家修鸡圈,让我住几天。”
“那就多住些日子。我带你去医院查查眼睛,再买件厚外套。”
她端起碗,吹了吹粥面:“不住。地里的白菜要捆,鸡也认人。后天就回。”
我有些泄气。前几年我就想接他们来城里,父亲嫌楼房憋闷,她也总拿庄稼说事。我的房子空着一间卧室,床和柜子早买齐了,却一年到头落灰。
“你们守着那几分地,能多挣多少钱?”
她抬眼看我,没生气,只夹了根豆角放进我碗里。
“有事做,心里踏实。”
话说到这儿,又没法往下接。我知道她不是不疼我。每次进城,米面菜蛋塞满阳台,回去时连一瓶水都不肯从我这里拿。可要她留下,她总有说不完的理由。
吃过早饭,我换衣服准备上班。她把两只饭盒装进网兜,试了试重量。
“中午我给你送饭。”
“放冰箱吧,我晚上回来吃。单位食堂有饭。”
“腊肉凉了腥。到中午我热一下,送到你门口。”
我告诉她机关进门要登记,陌生人不能随便上楼。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像没听出我的推拒。
“我不乱走,你下来拿。”
我看了眼她的衣服。深紫色外套是多年前买的,袖口磨得起毛。裤脚虽然刷过,缝里仍藏着黄泥。
想到同事来来往往,我本想劝她换一身。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说天气凉,多穿一件。
她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蓝布包。布面发旧,四角缝过,包口用两根布带系着。她先按了按,又解开检查,随后重新打结。
我问里面装的什么。
“几样旧东西。”
“带去单位干什么?”
她低头把布包塞进提袋,饭盒反而放在了上面。
“放家里不放心。”
我笑她多心。家里门锁好好的,哪会少东西。她没笑,坐到沙发边,将提袋抱在腿上,一只手始终压着包口。
我临出门时,她忽然叫住我。
“岚岚,你们厅长姓郑,是不是?”
我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在电视上听过。”
她说完便去收碗。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只觉得她今天有点怪,又说不上怪在哪里。
02
上午十一点半,我下楼去接我妈。
她坐在机关大门外的石凳上,提袋搁在脚边。风把梧桐叶吹得贴着地面打转,她缩着肩,手里还护着饭盒。
“不是让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吗?”
“门卫帮我打了。你工作忙,我等等不碍事。”
饭盒还有热气。她借小区门口饭馆的灶重新蒸过,网兜底下沾了一小片油。我接过来时,心里发酸,语气却有些急。
“下回别这么折腾了。”
她跟着我往里走,出示身份证,在登记簿上慢慢写名字。写到来访事由时,她停住,抬头看向大厅墙上的领导信息。
郑国梁三个字印在最上方,旁边有一张证件照。
我妈握着笔,半天没有落下。
“妈,写探望女儿就行。”
她没有应声,往墙边走近两步。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外套,神情端正,看不出笑意。
她眯起眼问我:“他今年多大?”
“郑厅长?四十八吧。”
“属什么的?”
“这我哪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算年份。接待人员催她登记,她才回到桌边,写下我的名字和处室。
我领她去接待区,准备拿饭盒便回楼上。她却把提袋放在膝头,从里面取出那只旧蓝布包。
“岚岚,我想见见郑厅长。”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他干什么?”
“交一件东西。”
“给我不行吗?我可以按程序转交。”
她摇头,将布带又紧了紧。
“得当面给。”
我压着声音说:“厅长每天安排得很满。你没有预约,也没有公务,怎么见?”
“你带我到门口,我自己说。”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心里那点疑惑很快变成焦躁。综合处事务多,最怕家属在单位弄出动静。何况她进门后一直盯着领导信息,旁边已有同事朝这边看。
“你是不是听村里谁说了什么?要修路,还是批项目?”
“都不是。”
“那你总得告诉我,包里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解开布带。里面没有土产,也没有申报材料,只有几张发黄的纸,用旧报纸裹着。
最上面那张有红印,纸边已经脆了。我刚想拿起来,她便按住。
“别碰,容易烂。”
我只看清纸上有日期,还有几行手写字。年份很早,早到我还没有出生。
“这是家里的东西?”
她仍没回答,把纸重新包好。整理夹层时,一张窄纸条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前面一个已经被划掉,后面那个旁边标着两个小字,旧号。
“谁的号码?”
她从我手里抽走纸条,动作比平时快。随后压平折痕,塞回夹层。
“一个认识的人。”
我盯着她。她在村里生活大半辈子,来往的人我差不多都知道。这个省城号码,我却没有半点印象。
“认识多久了?”
她低头系布带,系了两次都没系紧。
“很久。”
接待人员端来一杯热水。她道了谢,把杯子捧在手里,却一口没喝。目光越过玻璃隔断,又落到那张照片上。
我问她是不是早就打算来见厅长,送饭只是顺便。
她抬头看我,眼角细纹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深。
“饭是专门给你做的。见他,也是今天要办的事。”
“为什么非得今天?”
她揉了揉杯沿的水珠,过了片刻才说:“再拖下去,我怕来不及。”
我心里猛地一沉,追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摆手,说自己能吃能睡,只是年纪到了,许多事不能总想着以后。
墙上的钟走到十二点。楼道里陆续有人下来,皮鞋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她将布包抱回怀里,坐得端正。
“岚岚,你帮我问一声,他今天在不在。”
我没动。
“你先说清楚,你跟郑厅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望着照片,眼里有我看不懂的迟疑。等再转向我时,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现在还不能说。等见到人,你自然就知道了。”
03
我妈没有再回答,只把旧蓝布包抱紧了些。
我正想带她去门外说,赵明德从电梯口快步过来。他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手里都夹着会议材料。
他看见我,先问下午会议的汇总表。我说已经放在会务组,又侧过身,想挡住坐在接待区的母亲。
偏偏她这时站了起来。
“这位领导,我想见郑厅长,麻烦给他说一声。”
赵明德停下脚,看了眼墙上的钟。他认识我妈,眉头很快皱起来。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有事登记,按程序转办。”
“我不办事,只交一样旧东西。”
我妈声音不大。她从乡下来,普通话里带着乡音,越想说清楚,语速反而越慢。
赵明德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布包上,又扫过装饭盒的网兜。
“送土产更不行。机关有规定,领导不能随便收群众东西。”
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我脸上发烫,赶紧解释,那不是土产,她也没有任何项目要办。
赵明德抬手看表,明显不想再耽搁。
“不是土产就把情况写下来。领导下午有会,我现在也要去会场,不能为一件说不清的私事耽误大家。”
我妈问:“他今天在楼里,是不是?”
这句话让赵明德脸色更沉。他大概以为我妈摸清了行程,专门堵到机关来。
“领导在哪里,不属于接待人员需要告知的内容。老人家,你有困难可以讲,有诉求可以登记,别追着问行程。”
“我没有困难。”
“那就更没必要见。”
她抿了抿嘴,手背上的青筋浮在薄皮下面。那双手一早还给我装腊肉,现在沾着布包磨下来的蓝色细毛。
我心里忽然起了火。
“赵厅长,她已经说了不办事。您让秘书转达一句,行不行?”
赵明德看向我,语气放缓了些,却仍带着训诫的意味。
“周岚,你在综合处,更该懂规矩。家属来了可以接待,但不能利用工作关系越过流程。”
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可当着这么多人,把我妈说成钻门路的家属,我还是觉得扎耳朵。
“她连要交什么都没问,怎么登记?”
“说不清来意,谁能转达?”
赵明德将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朝我妈点了点头。
“回去想清楚,写明白,再来。不要认为认识机关干部,就能直接找主要领导。”
我妈听到“认识机关干部”几个字,转脸看我。她眼里的东西很淡,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一层灰。
她没有申辩,只说:“我从没叫岚岚给我办过事。”
“那最好。”
赵明德说完便往大门走。外面等着车,司机已把后门打开。他走得急,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接一声。
我追了两步,又停住。会议确实快迟了,再争下去,只会让更多同事看热闹。
回到接待区,我妈仍站在那里。
工作人员低头整理登记表,旁边等候的人各自看手机,谁也没说话。饮水机刚烧开,壶里咕嘟作响,一股塑料受热的味道散出来。
我把饭盒提到手里,尽量把声音放平。
“先回家。那几张纸给我,我弄清楚后再想办法。”
她坐回椅子,把杯里的凉水倒掉。
“纸不能给你。”
“你连我也信不过?”
她没接这句话,只又望向墙上的姓名栏。
“我就问最后一遍,郑国梁在不在楼里?”
04
我把提袋往肩上一挎,弯腰去拉她。
“走吧,别在这里耗了。”
她的胳膊很硬,坐着没动。小时候她在晒谷场扛麻袋,也是这样一股拧劲,几个人劝都劝不住。
“我今天得见他。”
“你拿什么见?就凭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这句话出口时,我已经带了气。她慢慢抽回胳膊,将袖口往下拽了拽。
“我没叫你领路,也没叫你说情。”
“可你坐在我单位,登记写的是我的名字。别人会怎么想?”
她看了看四周。几个来办事的人离得不远,我的同事也不时从过道经过。她大概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一直压着嗓子。
“给你丢人了?”
我立刻说不是。可声音太快,听着反倒心虚。
她低头看自己的裤脚,用鞋尖蹭了蹭那点洗不掉的泥印。早晨我看见这身衣服时没有说出口的话,此刻像全摆在了脸上。
“妈,我只是怕别人误会。你穿成这样,抱着个旧包,一进门就要见厅长,谁不会多想?”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半晌没有动。
“乡下人进这种门,得先换层皮?”
我喉咙发紧,语气却没能软下来。
“这不是衣服的事。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还非要借我的关系见领导,我怎么帮你?”
“我说过,不用你帮。”
“那你为什么来我单位?你是不是觉得有个在机关上班的女儿,多少能搭上话?”
我妈抬起头。她没有发脾气,只是看了我很久。
“岚岚,你长到三十九岁,我向你开过一次口吗?”
我想说没有,可胸口堵着,没说出来。
家里翻修屋顶那年,父亲摔坏了工具,她宁可把两头猪提前卖掉,也没问我要钱。去年她眼睛看不清,来城里检查,还骗我说村里统一体检。
我知道这些。可我更清楚,同事的目光落在背上是什么滋味。
“以前没求,不等于今天没有。你连郑厅长多大都要打听,谁知道你听说了什么。”
她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以为我来攀关系?”
我烦躁地把饭盒放在桌上,铝盖碰出一声脆响。
“不然呢?一个乡下老太太,跟省厅领导能有什么旧事?”
她肩膀轻轻缩了一下。那动作很小,我却看见了。
我马上后悔,想解释自己不是嫌她。她已经转开脸,望着玻璃门外被风卷起的枯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从没求你办事。今天也没有。”
我坐到她身边,伸手碰她的袖子。她没躲,也没看我。
手机这时响了,是父亲周建民。
我走到几步外接听,压着声音问他知不知道母亲来见郑国梁。
父亲那边有刨木头的沙沙声。听完我的话,他沉默很久,才问我妈是不是带了蓝布包。
“你果然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不叫我说。”
“我是你女儿,也不能说?”
父亲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沉,像刨子推到木头疙瘩上。
“你妈年轻时有件事,压在心里很多年。每到秋天,总有几晚睡不着。你别逼她,等她自己开口。”
“跟一个孩子有关?”
电话那边又静了片刻。
“是。别的我不能讲。”
我回头看母亲。她正把冷掉的饭盒重新装好,手上动作稳,背影却显得很薄。
父亲又说:“她既然去了,就是想明白了。你陪着她,别在外人面前伤她的心。”
电话挂断后,我站了几秒才走回去。
她从布包夹层取出那张窄纸条,放在掌心压平。上面的号码因年头久,有两个数字已经模糊。
“这个号码,我记了很多年。换过一次,后来又有人把新的写给我。”
“是谁的?”
她把纸条举到窗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辨认。
“你不用问。今天他们不肯传话,我也得把电话拨出去。”
“你想好了?”
“想了四十八年。”
她打开老年手机,按下第一个数字。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眼下,我想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05
我妈把号码输完,没有马上拨。
她先将纸条折回原样,又用拇指擦了擦手机屏幕。接待区里有人走动,她盯着那个绿色按键,像在等自己的手不再发抖。
我问她最后一次:“打过去会有什么后果?”
“该来的,就让它来。”
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她没有自报姓名,只问了一句:“你左耳后面那块月牙印,还在不在?”
我站得近,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
“您是谁?”
我妈闭了闭眼。
“我是李秀兰。你要是不记得这个名字,就问郑桂芬。你一岁那年那只蓝布包,我带来了。”
听筒里忽然没了声音。她以为断线,拿开手机看了一眼。紧接着,那边的人连问了两遍她在哪里。
“省交通厅大门里面。”
她刚说完,对方便请她不要离开,还问身边有没有工作人员。
我妈看向我,又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赵明德。
“有。一个姓赵的领导,说你没空。”
不到半分钟,赵明德的手机响了。
他站在门边接听,起初还在看表,随后肩膀忽然绷直。他回头望向接待区,神情像是没认出刚才见过的人。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赵明德连声回答,说人还在,他马上过去。
车门已经打开,他却把会议材料交给身后的人,转身快步往回赶。走到我妈面前时,额头已有一层细汗。
“老人家,刚才是我没问清楚。郑厅长请您稍等,他马上下来。”
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全聚过来。
我妈把电话收进口袋,没有趁机说重话,只问:“他在楼里?”
赵明德点头,弯下腰请她往门口走。刚才那点不耐烦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声音也低了。
“外面风大,您在里面等也行。”
“我就在门边等。”
赵明德陪着她走到大门外,身子微微前倾。我拎着饭盒跟出去,脚下像踩着一层软棉。
没过多久,大厅里的电梯门开了。
郑国梁从里面快步出来,身后的人几乎跟不上。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领口处还别着会议证。
四十八岁的人,跑下台阶时竟踉跄了一下。
他先看见我妈的脸,又看见她怀里的旧蓝布包。脚步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我妈解开布带,露出包角一块深色补丁。
郑国梁的眼圈一下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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