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宝庆二年,宋理宗钦定昭勋阁二十四功臣画像,用以纪念大宋立国以来功勋卓著的文臣武将。榜单第十位吕夷简,是北宋仁宗朝举足轻重的宰相。在民间,他的名气远不如范仲淹、包拯,可真实历史上,他执掌中枢二十余年,历经真宗、仁宗两朝,周旋于太后临朝、皇权更迭的复杂政局,既稳定过动荡朝局,也因党争排挤贤臣饱受后世非议。后世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称他为社稷柱石,也有人指责他私心过重,正是这样一位充满争议的人物,稳稳跻身大宋最高荣誉功臣榜单。
吕夷简出身名门,家世根基十分深厚。他的伯父是太宗朝名相吕蒙正,吕蒙正三度拜相,以度量宏大、知人善任闻名朝野。生长在相门之家,吕夷简自小耳濡目染,深谙朝堂规则,但他并没有依靠家族荫蔽直接身居高位,而是凭自身实力考中进士,从地方官吏一步步做起。
初入仕途,吕夷简在地方任职,展现出出众的理政才能。他治理地方,重视刑狱,体恤百姓疾苦,处理政务细致周全。有一次京城大兴土木,需要从南方调运木材,地方官吏借机盘剥百姓,吕夷简上书朝廷,直言其中弊害,请求减轻百姓负担。这份奏疏得到宋真宗赏识,吕夷简由此进入帝王视野,逐步被调往中央任职。
宋真宗晚年,沉迷封禅天书,朝政风气日渐浮华。很多大臣一味迎合皇帝,争相献上祥瑞,博取升迁机会。吕夷简虽不会公然顶撞皇帝,但也不随波逐流盲目吹捧,依旧务实处理政务。真宗驾崩之后,年仅十三岁的宋仁宗即位,刘太后临朝听政,北宋进入女主掌权的特殊时期。旧主离世、新帝年幼,朝堂局势暗流涌动,正是在此背景之下,吕夷简登上宰相之位。
太后临朝时期,是吕夷简政治生涯最关键的阶段。一方面,刘娥权力欲望很强,行事时常想要逾越帝王礼制;另一方面,小皇帝宋仁宗尚未亲政,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大臣分为拥护太后、维护皇权两大阵营,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吕夷简的处事方式,不同于刚直冒进的士大夫。他不会硬碰硬地激烈抗争,讲究迂回制衡。刘太后想要抬高自家宗族地位,很多不合规制的请求,吕夷简大多委婉周旋,部分予以驳回,避免太后权势过度膨胀;同时他也充分尊重太后临朝的现实,不公开撕破君臣脸面,保证朝廷机构能够平稳运转。
流传甚广的“李宸妃事件”,最能体现吕夷简的政治智慧。宋仁宗生母本是李宸妃,从小由刘太后抚养,皇帝长久以来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世。李宸妃去世,刘太后只想以普通嫔妃规格草草安葬。吕夷简得知之后,立刻进宫觐见,当面提醒太后,若是想要保全刘氏一族,就必须厚葬李宸妃。
他点破其中利害:一旦将来皇帝得知生母真相,必然会迁怒刘氏族人。刘太后幡然醒悟,最终以皇后规格安葬李宸妃。这件事,既保全了皇家体面,也避免日后刘氏遭到清算。等到刘太后去世,宋仁宗知晓身世,开棺见到生母厚葬的景象,心中的怨恨得以消解,刘氏家族也因此躲过灭顶之灾。这件事足以看出吕夷简目光长远,看得懂权力背后的利害得失。
可吕夷简并非完美无缺的贤臣。手握宰相大权多年,他为稳固自身权位,也大力培植自己的势力,对于政见不合的官员,常常加以排挤。北宋著名的庆历新政先驱范仲淹,就曾多次和吕夷简爆发冲突。范仲淹看不惯朝堂因循守旧、官员升迁看人脉不看才干的风气,上书批评时政,直指吕夷简用人存在私心。
吕夷简不甘示弱,反击范仲淹结党营私,范仲淹因此遭到贬谪。当时大批正直官员为范仲淹鸣不平,也相继受到打压。这段纷争,也成为吕夷简一生最大的污点。在很多士大夫眼中,吕夷简过于看重权术,为守住相位,打压改革力量,助长朝廷因循守旧的风气。
客观来看,吕夷简所处的时代处境十分为难。刘太后刚去世,宋仁宗亲政之初,朝堂人心浮动,内外矛盾交织。西北党项势力崛起,边境隐患日渐凸显,朝廷财政压力持续加大。激进的改革固然美好,但太过剧烈的变动,很容易引发政局动荡。吕夷简更多倾向于守成维稳,维持现有体系平稳运行。他擅长处理现实难题,却缺少破旧立新的魄力。
后来吕夷简年老患病,多次请求辞去宰相职位。宋仁宗十分倚重他,即便他不再担任实职,依旧时常征询他的国策意见。庆历四年,吕夷简病逝。听闻死讯,宋仁宗为之辍朝,赐谥号“文靖”。“文靖”二字,文代表学识才干,靖寓意安定社稷,这也是朝廷对他一生安定朝局功绩的盖棺定论。
时光流转,到南宋理宗设立昭勋阁二十四功臣。回望北宋三朝,在太后临朝、皇权交替的动荡岁月里,正是吕夷简居中调和,维系国家机器平稳运转,避免朝廷发生大规模内乱。纵然他有权术私心,排挤过正直大臣,但不可否认,在特殊时代背景下,他守住了北宋政权的稳定,因此得以位列昭勋阁。
后世读史,很容易简单把人物划分为好人与坏人。吕夷简恰恰属于很难简单定性的历史人物。他不是范仲淹那样心怀天下、敢闯敢拼的理想主义者,而是深谙现实规则的务实政治家。他懂得权谋,也存有大局;会为权位打压异己,也能深谋远虑保全皇家与朝臣。
封建朝堂之中,纯粹的理想很难完全落地,很多事情需要权衡妥协。吕夷简的一生,就是封建时代高级官僚的真实缩影,有高光功绩,也有无法抹去的局限,功与过,都留给后世不断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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