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六十八岁生日那晚,家里摆了两桌。红烧鱼刚端上来,她就从卧室拎出六个纸袋,笑着叫孩子们过去。
纸袋里装的都是同款高档平板。大表姐家的闺女选了粉色,小姨家的孙子拿了蓝色,林浩拆开黑色那台,当场连上无线网。
陈诺坐在我旁边,膝盖并得很紧。她数了两遍,桌边一共七个孩子,纸袋只有六个。
有人问岳母,是不是少拿了一份。她低头给林浩撕屏幕上的保护膜,只说都发完了,赶紧吃菜,凉了腥。
陈诺夹起一块排骨,没咬,又放回碗里。林婉晴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回家妈妈给你买。
孩子摇头,端起杯子喝水。杯沿遮住半张脸,我还是看见她眼眶红了一圈。
我没问岳母,也没在饭桌上发火。拿出手机,找到已经付清的豪华邮轮游订单,点了取消。
那是我准备送给岳母六十九岁生日的礼物。全家六个人,两个阳台舱,七天六晚,她的名字排在出行名单第一位。
退款要扣手续费,确认页面跳出来时,我停了两秒,还是按了下去。
几分钟后,岳母手机响了。她看完旅行平台发来的短信,抬头问我:“退了要损失多少钱?”
“六千多。”
她皱了皱眉,把手机扣在桌上:“白扔这么多,做事怎么不过脑子。”
陈诺一直低着头,用筷子拨碗底的一粒葱花。岳母没有看她,也没问她为什么一口饭都没吃。
窗外有人放烟花,玻璃震得轻响。桌上的人重新说笑,我把退款单保存下来,给女儿盛了半碗热汤。
01
回家的路上,林婉晴坐在副驾驶,几次想开口,又把脸转向车窗。后排很安静,陈诺抱着书包,额头贴在玻璃上。
到家后,她说作业没写完,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很轻,越轻,越让我心里堵得慌。
林婉晴跟进厨房,把剩菜放进冰箱。塑料盒没扣严,她按了好几次,边角还是翘着。
“套餐还能恢复吗?”她问。
我拧开水龙头,冲洗杯子。“退都退了。”
“问问客服,也许补点手续费就行。妈盼这趟旅行很久了,前阵子还买了双防滑鞋。”
我关掉水,杯壁上全是细密水珠。“陈诺也盼了很久。她画了路线图,天天查船上有什么。”
婉晴抿住嘴,弯腰继续收拾。过了一会儿,她说母亲就是粗心,亲戚家孩子多,兴许真漏买了一台。
“七个孩子,她带了六台。发完以后,有人当场问了。”
“她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转不过来。”
岳母平时记性并不差。哪家孩子不吃香菜,谁对花生过敏,她上桌前都能交代清楚。林浩喜欢黑色,她甚至提前买好了同色保护壳。
这些话到了嘴边,我没全说。婉晴不是看不见,她只是习惯先给母亲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把冰箱门合上,声音低了些:“她向来偏林强,你也知道。可一家人不能因为一件东西闹成这样。”
“这不是一件东西。”
“那你想怎么样?当着亲戚的面问她,为什么少了咱家孩子?”
我靠着料理台,看见她眼下那层淡青。月底结账,她连着加班四天,家宴的菜和蛋糕还是她抽空订的。
这些年,岳母去医院复诊,是婉晴请假陪着。手机缴费不会操作,也先找她。逢年过节订饭店、买礼品、通知亲戚,基本都是我们两口子忙。
林强的便利店离岳母那边只有两站路,真到有事时,却常说店里离不开人。最后拎两箱牛奶过来,坐半小时,也算尽了心。
我问婉晴:“上个月妈查眼睛,谁陪的?”
“我。”
“冬天暖气费谁交的?”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我交的,也没多少钱。”
“今天这桌饭,谁张罗的?”
“建明,你别算账。”
她转身洗抹布,水声开得很大。冲了半天,才像是压不住似的说:“妈总觉得弟弟才算家里人。”
话出来以后,她立刻关了水。
厨房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又改口说,老人那代人看儿子重些,不等于不认女儿。
我望着她湿漉漉的手。结婚十六年,每次岳母偏向林强,她都用差不多的话收尾。让一步,算了,老人高兴就好。
“你小时候,她也这样吗?”我问。
婉晴抽了张纸擦手,没有接话。纸很快湿透,她团成一小团,丢进垃圾桶。
卧室门开了。陈诺出来拿水,见我们都在厨房,脚步慢下来。
“爸爸,邮轮是不是不去了?”
我说暂时不去。她点点头,接了半杯温水,转身时又说:“其实我不喜欢平板,家里的旧电脑能用。”
说完,她回了房间。
婉晴盯着那扇门,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她懂事,你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把退款页面递给她。扣款六千四百八,剩下的钱会在七个工作日内退回。
“难看的不是退单。”
她没看手机,只问我能不能先别告诉亲戚。我答应了。不是为了遮掩,是不想让陈诺再被人围着问。
夜里,婉晴翻来覆去。快两点时,她又拿手机搜同款平板,粉色那款放进购物车,迟迟没付款。
我背对着她,听见屏幕锁上的轻响。隔壁传来陈诺咳嗽一声,婉晴坐起来,过了很久也没下床。
02
第二天早上,亲戚群里热闹得很。几个家长把孩子抱着平板的照片发出来,说谢谢姥姥、谢谢姑姥姥。
六台机器排在一起,颜色各不相同。粉、蓝、银、黑,没有一台重复。岳母在群里逐张回复,连谁选的什么颜色都记得清楚。
她对大表姐说,粉色是孩子上次亲口挑的。又提醒小姨家的孙子,蓝色那台已经装好学习软件,别光顾着玩游戏。
轮到林浩,她发了一句,黑色耐脏,男孩子用正合适。
婉晴坐在餐桌前,一直往上翻聊天记录。豆浆凉了,表面结出一层薄皮,她也没喝。
“也许她下单时漏了一台。”她说。
我把煎蛋夹进陈诺碗里,没有接话。陈诺吃得很快,吃完背上书包,说今天要早点到校值日。
送她出门时,她把帽檐压得很低。电梯门快合上,又探出头叮嘱我们,别在群里问平板的事。
门合上以后,婉晴还站在玄关。她看着孩子换下来的拖鞋,弯腰摆齐,动作慢得像在拖延什么。
群里有人问岳母,陈诺喜欢什么颜色,下回大家可以给她补一份。
岳母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说孩子大了,兴趣不一样,不一定爱玩这些。紧接着,她发了张家宴合照,把话题带开了。
照片里,六个孩子举着纸袋。陈诺坐在最边上,手压在膝盖上,脸上也笑着,只是眼睛没看镜头。
婉晴退出群聊,把手机反扣在桌面。“我晚上去问问她。”
“直接问。”
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先别插手,我跟她说容易些。”
我去公司后,现场正拆旧吊顶。电钻声钻得耳膜疼,工人问我灯槽留多宽,我看着图纸半天,才发现尺寸标错了一处。
中午休息,我收到林强的电话。他先问项目忙不忙,又说昨晚我走得早,母亲心里不舒服。
“她不舒服什么?”
“你当场把旅行退了,虽然没明说,谁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姐夫,不就一件礼物吗,别伤了和气。”
我站在楼梯口,水泥灰顺着风往鞋面上落。“那些平板,是不是提前商量过?”
电话那头传来扫码收款的提示音。林强招呼了一句顾客,回来后笑了笑,说母亲买东西从不跟他报备。
“那你怎么知道是一件礼物?”
“群里都晒了,我当然知道。”
“她记得六个孩子喜欢的颜色,为什么从没问过陈诺?”
林强顿了顿,说老人买礼物凭心情,没必要逐个讲公平。他劝我把套餐恢复,手续费能少损失一点是一点。
我又问了一遍,他有没有提前听岳母提过买平板。
他那边开始搬货,塑料筐碰得哐哐响。“店里来客人了,回头再说。”
电话挂断后,我看了眼通话时间,两分四十七秒。最后那个问题,他始终没答。
傍晚,婉晴去了岳母家。我接陈诺放学,带她在小区门口吃馄饨。汤里胡椒放多了,她喝一口就皱鼻子,随后装作若无其事。
“外婆是不是生爸爸气了?”她问。
“不是你的事。”
她用勺子压着馄饨皮。“那也不是平板的事,对吧?”
我一时没答上来。店门口挂着透明门帘,风一吹,门帘拍在一起,沾着油烟味。
陈诺没再问,低头把碗里的紫菜一片片捞到勺子里。吃完后,她说想走路回家,不想坐车。
到家快九点,婉晴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她按掉了,过了几分钟才发消息,说母亲累了,改天再谈。
十点多,她开门进来,头发被夜里的潮气打湿。鞋没换好,就坐在玄关凳上。
“问了吗?”
她摇头。“林强也在,妈一直跟他说店里的事。我刚开口,她就说头疼。”
“她问陈诺了吗?”
婉晴弯腰解鞋带,半天没出声。答案已经有了。
我回到卧室,从手机相册里找出退款单,又备份了一份。亲戚群还在弹消息,我没有进去争,也没有恢复套餐。
客厅的灯亮到很晚。婉晴独自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掌心。岳母始终没有发来一句解释。
03
邮轮游取消的事,第三天就在亲戚群里传开了。
最先开口的是大姨。她说岳母盼了大半年,连晕船药都买好了,我说退就退,半点余地不给老人留。
随后几个人跟着劝。有的说孩子少件礼物不算什么,有的说我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拿旅游跟长辈赌气,实在不好看。
那六千四百八的手续费,反倒成了他们嘴里最大的委屈。至于陈诺为什么没有平板,没人认真问。
我在工地拍完当天的进度照片,只回了一句:“邮轮是我付款的,退单损失也由我出。”
群里安静几分钟。小姨发来一段语音,说钱是小事,一大家子的情分才要紧。
岳母从头到尾没有解释。她看过每条消息,偶尔回个笑脸,像那晚少掉的纸袋根本不存在。
林婉晴下班回来,把手机放在鞋柜上。群里又有人点她的名字,叫她劝劝我,别由着男人犯倔。
她脱下高跟鞋,后脚跟磨红了一块。弯腰找创可贴时,低声说:“他们现在觉得都是你的错。”
“你也这么觉得?”
她没回答,把创可贴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那块皮被胶带扯得更红,她吸了口凉气。
晚饭时,陈诺忽然问,暑假是不是不用去坐船了。我说是,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很快说,正好可以在家上绘画课。
林婉晴给她盛汤,问她怎么知道亲戚在议论。
“外婆下午给妈妈打电话,我听见了。”
我看向婉晴。她避开我的目光,说当时正在阳台收衣服,没注意孩子已经放学回来。
岳母在电话里说了不少。她怪我心眼窄,也说陈诺被我们惯坏了,一件礼物都经不起。
孩子复述得平平的,像在背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课文。可那碗汤放凉了,她一口也没碰。
周六,岳母让我们过去吃饭。婉晴问了两遍,陈诺都说学校有手工作业,不想去。
下午林浩来送水果,按了好几次门铃。陈诺听出他的声音,抱起作业本躲进书房,连拖鞋都没穿。
我开门接过袋子。林浩站在门外摆弄新平板,屏幕上贴着卡通贴纸。他问表姐在不在,想让她看自己下载的游戏。
“她在写作业。”
孩子哦了一声,探头朝里面看。书房门紧闭,他没多想,转身跑回了电梯。
那天以后,陈诺不再接岳母的电话。家庭视频响起来,她会把手机推给婉晴,自己找借口去洗手间。
婉晴起初还说孩子闹几天就好了。到了晚上,她收拾书桌,看见陈诺把全家合照从笔筒旁挪进抽屉,脸色才慢慢变了。
照片是去年岳母生日拍的。陈诺原本站在她身边,笑得露出两颗刚换不久的门牙。
婉晴捏着相框边缘,擦了几遍并不存在的灰。“小时候家里有点好东西,我妈也总让我让着林强。”
这是她第一次把那句话说完整。
新书包先给弟弟,新衣服先紧着弟弟。过年收到压岁钱,弟弟的可以自己留,她的要交给母亲,说家里开销大。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姐姐,应该的。”
她把相框放回抽屉,手却没有松开。“后来结婚了,她有事还是第一个找我。我就想着,至少她离不开我。”
我问她,这和被当成家里人是不是一回事。
她低头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抽屉。木轨发出一声涩响,像有什么卡在里面,推了两次才关严。
04
周一下午,班主任打来电话,说陈诺和林浩在学校走廊起了争执。
两个孩子不在同一年级。午休时碰见,林浩带着同学看平板,说这是外婆专门给他买的。有人问陈诺为什么没有,他顺口说,因为外婆不待见她。
陈诺推了他一下。林浩没摔倒,却当着几个孩子的面笑她,说女孩子长大都要去别人家,外婆才不会把好东西给她。
班主任没有偏向谁,只说两个孩子情绪都大,希望家长回去好好沟通。
我赶到学校时,陈诺坐在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校服袖口沾了灰,眼皮肿着,看见我便低下头。
林强已经把林浩接走了,只发来一条消息,说孩子口无遮拦,让我别上纲上线。
回家一路,陈诺都望着车窗外。等红灯时,我问她有没有受伤,她摇头,只说推人不对,明天会向老师认错。
她越是把话说得齐整,我越不敢催。十一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先检讨自己,才好问一句心里真正想问的。
进门后,她没换鞋,站在玄关突然哭了。
不是放声哭,只是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她用袖子擦,越擦越多,呼吸也乱了。
“爸爸,为什么外婆不爱我?”
林婉晴刚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菜篮落在地上。两个西红柿滚到墙边,一个撞破了皮。
陈诺问,是不是自己不够听话。她考试没拿第一,吃饭又慢,还不如林浩会哄老人高兴。
她说自己不想要平板,旧电脑卡一点也能用。可那么多人都有,外婆偏偏没准备她的,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蹲下来,把她袖口从脸上拉开。“你没做错。”
她哭着看我。“那为什么?”
这个问题不能再用粗心搪塞,也不能拿钱补过去。我四十三岁,带过几十人的项目,遇到返工和延期都能找到说法,此刻却答不上一个孩子。
婉晴捡起菜篮,把破掉的西红柿放进水池。水冲下来,红色汁液沿着不锈钢槽流进下水口。
她背对我们站了一会儿,关掉水,走过来抱住陈诺。
“是大人做错了,不是你。”
陈诺靠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婉晴不断拍她后背,自己的眼泪落进孩子头发里,也没有抬手擦。
那晚我们谁都没吃饭。陈诺哭累后睡着了,枕边还放着没写完的数学练习册。
我把卧室门掩上。婉晴坐在客厅,面前摆着已经凉透的饭菜,手里攥着班主任发来的情况说明。
“明天去找妈。”她说。
“陈诺也去。她有权听见解释。”
婉晴抬头,眼神有些慌。“我怕妈说出更难听的话。”
“那也比孩子一直怀疑自己强。”
她沉默很久,手掌压着那张纸来回抹平。纸边被汗浸软,沾在桌面上。
我告诉她,这一次不能再说老人糊涂,也不能买一台平板送给陈诺,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婉晴点了点头。“我不再帮她圆。”
话说完,她看向阳台。岳母送来的两盆吊兰挂在那里,叶尖干了一截,花盆底下积着浇多的水。
“可真要问到底,我可能就没有娘家了。”
她的声音很轻。结婚十六年,她帮母亲挂号、缴费、买药,逢年过节跑前跑后,嘴里从没说过累。
我坐到她旁边,没有劝她想开些。她怕的不是一次争吵,是那些年忍下来的东西忽然没了用处。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接陈诺。她听说要见外婆,先说不去,后来又问,外婆会不会向她道歉。
我说不知道,但爸爸妈妈会陪着她。
她把书包带收紧,点了下头。上车前,又从侧袋里拿出一小包纸巾,塞进校服口袋。
岳母来电话催了两次,说晚饭都要凉了。婉晴只回,我们不是去吃饭,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随后传来碗筷重重放下的声音。岳母说行,让我们都来,别在背后摆脸色。
车开进老小区时,天刚擦黑。陈诺坐在后排,双手压着膝盖,还是家宴那晚的姿势。
婉晴看见后,伸手握住她。母女俩谁也没说话,掌心贴在一起,直到我把车停稳。
05
岳母家的门开着。我们进去时,林强一家也在,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碗筷却没人动。
周玉兰坐在主位,电视开得很响。她看了陈诺一眼,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低,却没招呼孩子坐下。
林浩窝在沙发边玩平板,看见陈诺便把屏幕扣住。他大概挨过训,脸上没了学校里的得意。
我没有绕弯,把班主任发来的情况说明放到桌上。“妈,平板是不是故意没给陈诺买?”
岳母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孩子在学校拌嘴,也要算到我头上?”
婉晴把手机里的家宴照片打开,放在她面前。“我们只问这一件事。七个孩子,为什么只有陈诺没有?”
林强起身给大家倒水,叫我们先坐。没人接杯子,他便把水壶放回去,说老人送礼凭心意,没法处处一样。
我看着岳母。“是漏买,还是故意的?”
陈诺站在我身后,呼吸很轻。她一路准备好的纸巾攥在手里,包装袋已经揉皱。
岳母终于放下筷子。“是我故意没买,行了吧。”
婉晴像没听清,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
“她家里有电脑,你们又不缺钱。少一台能怎么样?”
“别人家也有电脑。”
岳母脸沉下来,说婉晴结婚后越来越爱计较,一趟旅行说退就退,还拉着孩子上门问罪。
我压住火气,把陈诺拉到身边。“今天不说旅行。您看着孩子,把原因讲明白。”
周玉兰朝陈诺看去。孩子眼睛里还留着一点盼望,像是在等她说,这只是一次做错了的决定。
可岳母很快移开目光,起身进了卧室。抽屉开合几声,她抱着一个旧文件袋出来,重重放在餐桌上。
“你们非要问明白,那今天都讲清楚。”
文件袋里先拿出来的是房本,深红色封皮,四角已经磨旧。下面压着几页打印纸,末页签着周玉兰的名字。
我看见最上方的两个字,心口猛地沉下去。那是一份遗嘱,受益人一栏只写着林强。
婉晴没有伸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妈,你拿这个干什么?”
“省得你们今后再为一点东西闹。我的房子,以后归林强。”
岳母说得很平,像在宣布一件早就定好的家常事。林强站在餐边柜旁,没有惊讶,也没问母亲是什么时候写的。
这反应已经说明,他早就知道。
婉晴翻到第二页。在一处手写补充里,原本出现过陈诺的名字,后来被一道粗黑线划掉,旁边重新写了林强。
墨水颜色略有不同,修改不是同一天完成的。
“为什么把陈诺划掉?”婉晴问。
岳母皱起眉。“你非要我当着孩子说?”
陈诺把手里的纸巾塞回口袋。她抬起脸,声音发颤,却说得清楚:“外婆,你说吧。”
窗外卖豆腐的小喇叭从楼下经过,声音由近到远。屋里没人动,汤面上的油花已经结成薄薄一层。
岳母看了一眼林浩。“林强家有儿子。林家的东西,往后总得留给林家男孩。”
我问她,陈诺就不算她的外孙女吗。
“外孙女当然是外孙女,可长大了终究是外人。贵重东西要分清远近,不能混在一起。”
林婉晴扶住桌沿,嘴唇动了几下。她这些年给母亲办过的事,似乎都挤在喉咙口,最后只问出一句:“那我呢?”
岳母看着她,语气甚至带着不耐烦。“你嫁出去了,还总跟弟弟比什么?”
陈诺站在我身后,手轻轻抓住我的衣角。我回头时,她没有哭,只盯着纸上被划掉的名字。
林强低声劝母亲少说两句。岳母却把遗嘱压在房本上,用掌心拍平。
她说这事明早就去办见证,谁闹也不会改。平板不是漏买,是她有意让孩子们早些明白,亲疏有别。
婉晴问:“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在你眼里算什么?”
“女儿照顾妈,不是应该的吗?”
岳母把文件推到她面前,叫她今晚想清楚。认下女儿终究是外人,一家人还能照常来往。要是非为陈诺讨说法,以后也别再叫她妈。
卧室的挂钟走到八点,咔哒一声。门外楼道里,感应灯灭了又亮。
陈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去。她隔着那扇没关严的门,靠墙站着,还在等外婆给她一句解释。
签好字的遗嘱压在房本上,受益人只有林强;陈诺的名字,却被一道黑线直接划掉。
她说林强家有儿子,房子只能留给他,明早就去办见证。
今晚,婉晴必须选择。认下女儿终究是外人,一家人继续来往。或者护住陈诺,从此别再叫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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