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女闺蜜失明后,老公直言余生要照料她,我果断离婚成全,五年后街头重逢,孑然一身的他上前欲叙旧,却被保镖拦下:又是妄图攀附权贵的人!
第1章
“你疯了。”
我没抬头。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油花浮在水面上,我伸手下去捞,指腹碰到一块没洗干净的碗边,黏腻发涩。
周怀安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她爸妈不在了,唯一的表姐上个月移民。我去看过了,她家那套老破小连电梯都没有,一个盲人怎么生活?”
我关上水龙头。水声停下来,厨房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楼下三轮车碾过柏油路的吱嘎声。
“所以呢?”我擦干手,转过身。
他靠在门框上,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还戴着我去年生日送他的那块天梭。他没直视我,目光越过我肩头落在窗台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嘴唇抿了一下。
“我想接她来家里住。”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
“林晚是我的……朋友。她现在这样,我不能不管。”
“朋友。”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音量没变。他睫毛颤了颤。
“林晚是我的朋友。”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点。
“周怀安,”我说,“我们结婚六年。你哪次出差回来给她带过礼物,你自己数的清吗?你手机里她的微信置顶,从我认识你那天就是。去年她急性阑尾炎,你半夜穿着拖鞋开车送她去医院,我在家等你回来等到凌晨四点,你进门第一句话是‘她手术顺利’。”
他终于抬起眼看我了。
“你要现在跟我翻这些旧账?”
“我没翻。”我说,“我陈述事实。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一个。你接她过来住,住多久?”
“……”他沉默了几秒钟。
“不知道。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她眼睛恢复的情况。医生说有希望,但需要长期有人陪护做复健训练,她一个人做不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住进来,你负责陪护。”
“我会安排好时间的。白天我上班,晚上回来带她做训练。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那我呢?”
他顿住了。
“你该干嘛干嘛。”他说,“我又没让你照顾她。”
我笑了一下。
“周怀安,你搞错了顺序。我没在问你这件事可不可行,我是在问你,你做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他皱眉:“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你这是在通知我。”
我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户口本和结婚证。他跟着走出来,看见我手里那两本红色小册子,脸上的表情才算真正变了。
“你拿这个干什么?”
“办手续。”
“林晚还没搬进来——”
“她搬不搬进来不重要了。”我把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我们两个还带着点青涩的脸,合上。“周怀安,你心里一直有块地方是她的。以前我不计较,是因为我觉得过日子嘛,谁心里没点白月光。但你现在要把她搬进我的家,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让你伺候她,我还没大度到那个份上。”
他伸手想拉我胳膊,我侧身躲开。
“宋念,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认真想过了。既然你余生要照料她,我成全你。你们一个未婚一个未嫁,正好。”
“我跟她真的只是朋友——”
“周怀安,”我打断他,“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你现在跳了三次。”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住了。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民政局。领证那天是个晴天,离婚这天也是。太阳白花花地晒在台阶上,我踩着高跟鞋走在他旁边,脚步比他快半步。
办事员问了我们三次“确定离婚吗”,我答了三次“确定”。周怀安前两次都没出声,第三次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嗯”。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我没哭。从民政局出来,我拦了辆出租车回我爸妈那儿。车上我给公司HR发了条消息,问调去深圳分公司的申请还有没有效。三分钟后HR回复:名额还在,下周一能到岗。
我回了“好”。
车窗外,周怀安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没动。出租车拐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胃。
我在我妈家住了两天。第三天去搬自己剩下的东西时,周怀安不在家。林晚在。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藕粉色家居服,头发比半年前见面时长了不少,松松扎在脑后。茶几上摆着一杯水,她指尖沿着杯沿一圈一圈地摸。
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她脸转过来,朝着门口的方向,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没有焦点。
“……宋念?”
“嗯。”
她站起来,手往前探,摸到了沙发扶手,扶着走过来两步,停住了。
“怀安他去超市了,他说你这两天会来拿东西……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跟你提离婚的事,我劝过他,我说我可以去住康复中心——”
“林晚。”
她停住。
“这不关你的事。”我说,“我跟他离婚,是因为他做决定的时候没把我当回事。你只是那个决定的内容,不是原因。”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进了卧室,把我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抽出来叠进行李箱。化妆品、护肤品、床头那本看到一半的书、抽屉底层压着的几封旧信。收拾到梳妆台最下面那个小抽屉时,我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信封,抽出来一看,是空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周怀安的字迹。
“给念念的,以后再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信封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
客厅里传来林晚摸索着坐回沙发的声音,她碰倒了茶几上那杯水,玻璃杯滚到地板上闷响了一声。她没有喊人,自己蹲下去在地上摸碎玻璃。
我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她正跪在地上,指尖已经见了红。
“你别动。”
我放下箱子进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把碎玻璃扫干净,又拿湿抹布把地板擦了两遍,确认没有细渣了才站起来。
林晚还跪在那儿,手攥着自己衣角。
“宋念,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把扫帚放回厨房,出来拉起箱子。“你跟周怀安怎么处,是你们的事。我走了。”
她没再说话。我拉开门,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叮一声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走廊尽头拐出来一个人,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兜橙子。
周怀安。
他看见我,脚步猛地一顿。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牛奶盒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到深圳之后我换了手机号。微信没删他,但把他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前半年他断断续续发过十几条,我没点开看过。后来就没了。
再后来,我在深圳分公司从市场部主管做到华南区总监,用了四年。第五年总部把我调回成都,负责整个西南大区。
回来的那天是九月一号。机场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司机举着牌子在到达口等我,后备箱里塞着我两个大行李箱和一台高尔夫球包。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我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开的会。手机震了一下,助理发来的日程表,下午三点跟本地供应商有个碰头会,地点定在宽窄巷子那边一家私人会所。
我回了个“收到”。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会所。门面不起眼,藏在一条窄巷子深处,门口两棵老槐树把招牌遮了大半。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我过来快步迎上。
“宋总,供应商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在二楼竹厅。”
我点点头,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两侧是包厢,门上都挂着木牌刻着厅名。走到竹厅门口的时候,助理替我推开门。
里面坐着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姑娘,见我来都站起来。我挨个握手寒暄,余光扫了一圈包厢陈设,靠窗的位子放着张空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快够到地板了。
谈了一个多小时,基本敲定了下半年的合作框架。供应商那边做东,说在楼下订了晚饭的位子。我客气了两句没推掉,一行人就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楼下大堂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急,又带着点不确定:“……宋念?”
我停住脚步。
供应商的人也跟着停了,面面相觑。我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大堂里站着七八个人,看样子是个商务宴请的局,都西装革履的。说话的那个人站在人群最前面,黑色夹克,头发比五年前短了不少,两鬓有了些灰白。脸颊瘦了一圈,颧骨有点凸出来,整个人看着像被什么东西榨过一遍。
周怀安。
他盯着我看,眼底那点光像火星溅到了干柴上,一瞬烧起来。
“宋念!”他又喊了一声,抬脚就往楼梯这边走。
供应商那俩中年男人不明所以地交换了个眼神。我身边站着的年轻姑娘是我新配的行政助理,小陈,反应快得很,往前跨了一步就拦在了楼梯口。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请问您有预约吗?”
周怀安被她拦得一愣。“我认识她,她是我——”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中间隔了五级台阶和一个张开手臂的助理。
“她是我前妻。”他终于把后半句说出来,声音低了许多。
大堂里安静了两秒。那七八个西装男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长点的上前半步,脸上挂着点尴尬的讪笑:“周总,这位是……”
周怀安没理他,还盯着我。
“宋念,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小陈没让开,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台阶上,比她高出一整个身位,从那个角度看下去,周怀安仰着脸,喉结动了动。
我还没开口。
大堂门口忽然又进来两个人,黑西装戴耳机,步伐很快。一个直奔我这边,在我两步之外停住,微微躬了下身。
“宋总,车备好了,从后巷走。”
另一个黑西装则笔直走到周怀安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手掌摊开朝上,做出了一个“请止步”的姿势。
“先生,请您退后。”
周怀安整个人僵住了。
他身后那几个西装男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大堂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又是哪个妄图攀附权贵的人吧……”
周怀安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他攥着拳头,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的目光越过黑西装的肩膀,越过小陈,直直钉在我脸上。
那种眼神。五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他弯腰撑着膝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又不知道怎么拼起来。
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想起那个空信封背面那行字。
“给念念的,以后再看”。
那个信封我至今没打开,压在深圳公寓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搬回成都的时候打包行李,我把它裹在一件羊绒衫里塞进了纸箱最底下。
小陈侧身让了让,压低声音说:“宋总,咱们走吗?”
我没再看周怀安。
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后巷的出口在那边。黑西装跟在我身侧,步距压得很小,不紧不慢地护着。
身后传来周怀安的声音,像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又哑又急。
“宋念——那个信封你看了吗?”
我脚步没停。
后巷的铁门被我推开,外面巷子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巷子里等着了,后座门开着,暖黄色的顶灯亮着。
我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摸到外套内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纸——这些年我一直随身带着,换了无数件外套,每次都记得把它从旧衣服里掏出来放进新的。
指尖摩挲着纸张背面那行字。
“给念念的,以后再看”。
车发动了,驶出巷子汇入主路。路灯一排一排亮过去,光影在车窗上切成一条一条的。
手机响了。小陈发来的消息:宋总,刚才那个人我们查了一下,是一家小型建材公司的老板,公司去年有过一次财务纠纷,规模不大。需要处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不用。
锁屏。车窗外的路灯已经连成了一条光带,刺得人眼眶发酸。
那个信封里的东西,五年前我没看。
五年后的今天,我还是没打开。
但周怀安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今天的缝隙里。
他说“那个信封你看了吗”。
不是“那个信封还在吗”。
他问我“看了吗”。
他笃定我带着它。
第2章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
我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手指在口袋里又碰到了那个折了两折的纸片。我没掏出来,转身进了浴室。水很热,浇在肩膀上,蒸汽把镜子糊成白茫茫一片。我闭着眼站了十分钟,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水压打在颈椎上那个常年酸胀的位置。
洗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我坐在床边给助理回了几条工作消息。手机屏的冷光照在脸上,我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躺下去的时候,余光扫过外套鼓起来的那一侧口袋。
我侧过身,面朝另一头。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被子是新换的,有股洗涤剂的味道。我闭上眼,黑暗中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那个信封你看了吗?”
翻身。被子窸窣。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五年前离婚那天,我从梳妆台底下抽出那个信封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什么时候写的?背面那行字笔迹有点乱,“念念”两个字比后面几个字写得大一圈,墨水的颜色浅一些,像是写到中途停顿过。当时我把信封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薄得几乎没有厚度,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或者什么都没装。
我没拆的原因很简单。那天我铁了心要走,拆不拆都改变不了决定。我怕看了之后心软。我更怕看了之后发现自己这些年错怪了他,而那时候林晚就坐在客厅里,碎玻璃割破了手指,周怀安拎着牛奶和橙子站在走廊拐角。我停不下来。
后来到了深圳,第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凌晨两点回公寓倒头就睡。那个信封被我随手塞进行李箱夹层,后来换公寓、搬家,它一直在那儿。再后来时间长了,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不打开。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知道得太晚了。五年了,什么答案都已经过了保质期。
但我一直带着。
从深圳带回成都,从旧公寓搬到新公寓,从一件外套换到另一件外套。我告诉自己这是忘了处理掉,但其实我没骗过谁。
我坐起来。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我伸手够到外套,把那片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掏出来。
纸张已经软了,边缘起了毛,中间那道折痕发白,几乎要断裂。我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没拆。
塞回口袋,关灯,躺下。
第二天一早有个总部视频会,开完已经十一点。小陈在会议室门口等我,手里端着杯冰美式,见我出来就递过来。
“宋总,昨晚那个人的事,我多查了一点。”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小陈跟在我旁边往办公室走,压低声音:“那家建材公司叫安澜建材,法人是周怀安,注册时间是五年前,正好是您离开成都之后那两个月。公司规模不大,前两年业务还行,去年开始走下坡路。上个月有个官司,跟一个劳务分包商关于款项支付的纠纷,判下来要赔一笔钱,不大,但对他们公司来说应该挺吃力。”
我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转身看她。
“你查这些干嘛?”
小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她张了张嘴:“我……我想着那个人昨天在公共场合拦您,万一有什么潜在风险,提前了解一下也好。”
我看着她,小姑娘入职刚满一年,做事麻利,就是有时候过界了。我缓了缓语气:“以后不用查了。昨天那个人,我跟他的事已经翻篇了。再有类似情况,你拦人就行,不用挖背景。”
她点头,快步走了。
我推门进办公室,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面朝窗外,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
安澜建材。
周怀安给公司取了这么个名字。安是林晚的“安”,澜是——我脑子里转了一下,林晚姓林,名字里没水。那“澜”是什么?澜沧江?波澜?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五年前我走的时候,他没工作。之前他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绘图,收入一般,稳定倒是稳定。离婚之后他出来开了公司,说明至少他那时候是打算好好活的。
至于后来走下坡路,那是他自己的事。
下午没什么安排,我处理完邮件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问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回了“回”,她又发来一条:“你王阿姨家的侄子从英国回来了,也在成都工作,要不要见见?”
我盯着屏幕笑了。从三十二岁到三十四岁,我妈介绍过的相亲对象能从春熙路排到天府广场。我打字:“这周末再说。”
放下手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我跟周怀安共同认识的人里,还能联系上的没几个。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赵敏,我大学室友,后来嫁给了周怀安大学同寝室的陈志鹏。这两口子还在成都,前年我回来出差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赵敏刚生完二胎,整个人肿了一圈,拉着我手说“宋念你瘦了”。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敏敏,在吗?打听个事。”
过了几分钟她回:“在在在!你回成都了?有空出来吃饭呀!”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陈志鹏跟周怀安还有联系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敏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
“念念,”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小孩喊妈妈的声音,“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你们不是都离婚五年了吗?”
“昨天碰见了一面。”我说,“碰得挺突然的,没说上话。就是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赵敏那边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大概躲进了卧室。她叹了口气。
“过得不太好吧。志鹏跟他前两年还有来往,后来慢慢就淡了。听志鹏说,他跟林晚在一起住了大概一年多,后来林晚眼睛慢慢恢复了一些,能自己行动了,她就搬走了。”
“搬去哪了?”
“好像去了什么盲人互助机构做辅导员吧,具体的志鹏也没细说。关键不是这个,”赵敏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关键是林晚搬走之后,周怀安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志鹏有次跟他喝酒,他说他后半夜老醒,醒了就在客厅坐着,坐到天亮。他那公司,开头两年是林晚的爸妈留给她那套房子的拆迁款投的,后来林晚走了也没把这笔钱要回去,但公司的业务不怎么样,周怀安也不是做生意的料,老被人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赵敏又说:“念念,你也别往心里去。当初你走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做得对,搁谁谁受得了。他自己选的路,再难也得自己走完。”
“他提起过我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我不该问的。
赵敏沉默了几秒。“提过。志鹏说他喝多了会念叨,念叨来念叨去就两个字。念念。”
我闭了闭眼。
“行,我知道了。周末有空出来吃饭,我请你。”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云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桌角的绿萝上。这盆绿萝是行政部统一配的,刚搬来的时候蔫蔫的,我换了土换了盆,现在新叶冒了好几片出来,嫩绿嫩绿的。
我以前也养过一盆绿萝。在跟周怀安那个家里,厨房窗台上那盆。后来快枯死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救活。
他拎着牛奶和橙子站在走廊拐角那天,电梯门关上之前,我余光扫到他手里的塑料袋。牛奶盒是三盒。他一个人喝不了那么多,林晚在家。
他买牛奶是给她冲麦片,还是配她喝的药?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
傍晚下班,小陈问我晚上的安排,我说没事。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说了:“宋总,今天下午安澜建材那边有人来公司前台,说想约您见一面。前台按流程没让进,留了张名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浅蓝色的名片搁在我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安澜建材,周怀安,总经理。手机号还是五年前那个。背面手写了一行小字。
“我不为别的。就想问问那个信封你看没看。看了的话,能不能给我个电话。没看的话,也给我个电话,我当面跟你说里面是什么。”
字迹比五年前潦草了,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笔画抖得像拿不稳笔。
我把名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再有这种事,名片不用留。”
小陈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桌前,盯着那张扣过去的名片。空调风吹过来,名片一角被吹得微微翘起来,露出底下一角蓝色。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走到碎纸机跟前。
手指在碎纸机的入口停了两秒。纸条边缘擦过我的指腹,那行歪扭的字硌着皮肤。我看见那几个字的墨迹深浅不一,“当面跟你说”五个字的颜色特别重,像是写到这里用力按了一下笔。
我把名片折了两折,塞进了外套内袋。
跟那个信封叠在一起。
周六上午我回了趟我妈家。饭桌上她又提王阿姨家的侄子,被我搪塞过去了。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妈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
“念念,”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心里还装着那个人是不是?”
“没有。”
“那你昨天打听他干嘛?”
我没说话。
我妈关了水,转身看着我,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滴着水。
“妈不是拦着你复婚。他当初那么对你,你走了妈一点意见没有。但你如果还想回头,妈只想问你一句——你想清楚没有,你回头之后,过去那六年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
我看着她。她鬓角的白头发比五年前多了一小片,在厨房灯底下亮闪闪的。
“没想回头。”我说,“就是碰见了,有点好奇。”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回自己公寓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排,手机震了好几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宋念,我是林晚。听说你回成都了,怀安去找过你。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情,当年没来得及说清楚。不一定方便的话,你拒绝也没关系。我的号码是这个。”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九月了,叶子开始黄了。
林晚。她主动找我。她眼睛好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靠进座椅里。
出租车上了高架,车速快起来,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吹得我刘海扑在脸上。我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五年前那个下午,林晚跪在碎玻璃前面攥着衣角说“对不起”。那时候她说对不起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拆散了一个家。但如果真有别的事呢?如果她说的对不起不是那个意思呢?
那个信封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周怀安为什么五年之后还在执着地问这一句?
林晚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说要跟我“说清楚”?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
“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南路那家星巴克。二楼。”
发完我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
“好。”
我锁了屏。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光点被车速拉成一条条流线。
明天见到林晚,我要问她。
那个信封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第3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我到了人民南路那家星巴克。
一楼人多,吵吵嚷嚷的,我端着杯热美式上了二楼。角落靠窗的位置空着,我坐下来把包放在对面椅子上占了个座。窗外的梧桐叶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蔫,路上车流排成一条灰色的河,慢慢往前挪。
三点整,楼梯口出现一个人。
林晚比五年前瘦了不少。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色阔腿裤,头发剪短了,齐耳,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走路很慢,手里握着一根折叠盲杖,但没撑开,只是攥在掌心。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泽,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
她停在楼梯口,往我这个方向偏了偏头。
我举起一只手,又想起来她看不见,于是开口说:“这边。”
她循着声音走过来,步子很稳,到了桌边先用手背碰了一下椅背,然后才慢慢坐下来。盲杖搁在膝盖上,她双手交叠放在杖身上,坐得很端正。
“你眼睛……”我说。
“没好全。”她笑了笑,“光感恢复了一些,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和亮暗,但细节不行。走路不用盲杖也行,但认人还是要靠声音。”
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要了一杯温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浅木色的桌子,杯子里升起的热气在阳光下打着旋。
“宋念,”她先开口了,声音还是以前那样,很轻,语速偏慢,“谢谢你愿意见我。”
“你说有事要跟我说清楚。”我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盲杖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怀安去找你的事,我知道。他那天回去之后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身边有人拦着,他没跟你说上话。他很着急。”
“他急什么?”
“他急那个信封。”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那个信封?”
“我知道。”林晚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壁,“因为那个信封是我让他写的。”
我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你走之前那天下午,你走了之后他回来,看见地上的碎玻璃和我手上的血,他什么也没说,先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包扎。包完了他蹲在茶几旁边收拾玻璃渣,我坐在那儿听着他扫地的声音,我说怀安,宋念走了是吧。他没说话。我又说,你应该把她追回来。他还是没说话。后来他把垃圾倒了,洗了手,坐到我对面,跟我说,林晚,我写点东西,你能帮我看看措辞吗?”
林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嗓子像有点干。
“我当时以为他要给你写道歉信之类的,就说好啊,你说我帮你记。结果他说,他不用我记,他自己写。我就听到他翻抽屉找纸和笔的声音,然后很久很久没动静。大概过了快一个小时,他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在我手里,说林晚你帮我读一遍,我写得对不对。”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纸上写了什么?”我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
“他写了一封信。不长,大概两三百字。但信的内容……”
她抬起脸,朝着我的方向,那双蒙着雾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宋念,那封信的内容,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你没看?”
“我没看。”
林晚的表情变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来,嘴张了张,又合上。
“五年了……你一直没打开?”
“没有。”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二楼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音都停了,周围几桌客人换了又走,太阳光从窗台挪到了地板上。
“那我告诉你吧。”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被背景的白噪音淹没。“他写了一封信,但不是给你的。”
我握着美式的手收紧了。纸杯被捏得变了形,盖子弹开了一下,溅了几滴咖啡在桌面上。
“不是给我的?背面明明写着‘给念念的’。”
“是给你的。”林晚说,“但信的主体内容,是他这些年做过的所有对不起你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的。包括他跟我之间的事。”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你们之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跟他在一起过?”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偏着头,像在斟酌怎么措辞。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觉得呢?”
“我问你。”
“宋念,”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了一点苦,“你跟他结婚六年,你比谁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敢吗?”
我怔住了。
她慢慢地说:“他不敢。他连在我面前承认你走了这件事都花了三天。他写的那个信封里,第一条就是‘对不起念念,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我让你以为我做了’。他说他写这封信是因为他想告诉你,他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但他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
“所以他写下来。”
“对。他写下来,想让你看到。可你走了,你把信封带走了,但他不确定你会不会看。你走之后那两年,他隔段时间就问我,你说念念看了那封信了吗?我说不知道。他就不说话了。后来我开始恢复训练,搬出去住,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又问我,念念要是永远不看怎么办?我说那你有一天见到她,亲口告诉她。”
林晚端起水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五年了,他一直在等你打开。但你一直没打开。”
我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坚硬的木质椅面,手指松开,美式杯子搁在桌上,已经凉了大半。窗外的太阳被一朵云遮住了,二楼的光线暗下来。
“你当年为什么搬走?”我问。
林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因为我发现我对他有不该有的感情。我在他身边住了一年多,他每天下班回来陪我复健,给我做饭,帮我处理各种生活上的小事。他照顾得特别细致,细致到有一天晚上我做噩梦吓醒了,听见他敲我房门问‘林晚你没事吧’,那一瞬间我竟然希望他推门进来。我意识到不行了,第二天我就跟他提了搬走。”
她把手边的盲杖拿起来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宋念,我当年对你说对不起,是因为我知道他那个人的注意力在谁身上。这些年我一直知道。他照顾我是出于道义,因为他觉得林晚爸妈对他有恩——我以前没跟你说过吧,我爸妈帮过他。他刚毕业那年家里出了事,是我爸妈借的钱给他周转。所以他一直觉得他欠我家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他心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你。”
空气里浮动着咖啡和奶沫的气味,旁边一桌的女生在笑着拍照,咔擦咔擦的快门声把这一隅的沉默衬得更厚了。
我看着林晚,她的指尖正慢慢掐进盲杖的软胶握把里。
“宋念,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替他说好话的。”她抬起脸,“我只是觉得,你五年都没打开那个信封,说明你心里也没放下。你要是真放下了,你早就撕了、扔了。带着一张写了字的废纸五年,你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她站起来,盲杖撑开,在地板上点了一下,确定方向,然后朝楼梯口走过去。走了几步她停住,没回头。
“那封信我读过。他说他是想写给你看的,但他写完就后悔了。他说他其实不敢让你看见,因为他怕你看了更不会回来。所以他在背面多写了那行字,‘以后再看’。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也是在给你留选择。”
她走了。
我坐在原地,面前的咖啡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渍。
我掏出手机,给小陈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把周怀安约到公司来。我见他。
发完我关了屏幕,把手机丢在桌上,仰头靠进椅背。天花板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人眼晕。
那个信封还在我口袋里。折了两折,跟周怀安的名片叠在一起。我伸手摸到它,隔着外套布料,指腹压着那团薄薄的纸。
五年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封道歉信,解释信,或者他写了又没勇气给我的分手信。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不打开的理由——太晚了、没必要、看了会心软、看了会后悔。但我从没想过那个理由反过来:因为我怕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写的东西,逼我必须做个选择。
要么原谅他,要么彻底忘了他。
我哪个都不敢。
手机震了一下,小陈回了一条:“好的宋总,我联系他。对了,刚才收到一份快递,寄到公司前台署名给您,上面没写寄件人。我放您桌上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写寄件人的快递。寄到公司。署名是我。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又被我压下去。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收拾了包往楼下走。出了星巴克,九月的风裹着尾气和梧桐叶的气息扑过来,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敏。
“念念念念!我刚听志鹏说了一件事你猜怎么着——当年林晚搬走之前,其实她跟周怀安说了句话,志鹏有次喝多了才套出来的,林晚说她准备走那天晚上,周怀安把她送到康复中心门口,她下车前说了一句——”
我握着手机,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按了声喇叭。
“——她说,‘怀安,这五年你好好做你的生意,等念念回来。她肯定会回来的。’”
赵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吃到大瓜的兴奋。可我的耳朵里嗡嗡响,出租车的喇叭声、街上的车流声、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我弯腰坐进后座,关上车门。
“念念?你听着呢吗?”
“嗯。”
“你说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早就知道你会回来?”
我没回答。
出租车汇入车流,人民南路两旁的楼宇一排一排往后倒。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
明天上午十点。
我见了周怀安之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第二句话是什么?最后一个问题是——“那个信封,你最后到底想不想让我看?”
还是我直接当着他的面,拆开。
第4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我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那个没写寄件人的快递,牛皮纸信封,A4大小,薄薄的,掂在手里没什么分量。我拿裁纸刀沿着封口划开,里面滑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盆绿萝。
拍得很随意,像是手机随手按的,光线偏暗,背景是厨房窗台。窗玻璃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窗花,过年时贴的那种“福”字,边角都卷起来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绕过窗台上搁着的几只瓶瓶罐罐,一直拖到窗台边缘。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周怀安的字迹,比名片上那行稳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用力:“养活了。你走的时候它快死了,现在活得好好的。”
我翻过照片又看了两遍。那个厨房窗台我认出来了,是以前那个家。窗台上那些瓶瓶罐罐里有我当年放的,装花椒的玻璃罐、搁洗碗海绵的塑料盒,都在原位没动过。窗花也是当年过年我俩一起贴的,我说贴歪了他还非要撕下来重贴。
他把那盆绿萝养活了。五年了,他还在那儿住着。窗花都没换过。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搁在桌角。电话响了,前台说周先生到了。
“让他上来。”
门开了。周怀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件灰色polo衫,比前天在会所见的时候打理得利索些,头发梳过了,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但人还是瘦,西装肩线空了一截,整个人像挂着衣服。
他站在门口没动,看着我。
我没站起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我的电脑、一摞文件、那盆绿萝和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目光扫过绿萝,定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找我,”他先开了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接着说,“我没想到你愿意见我。”
“林晚昨天来找我了。”我说。
他肩膀绷了一下,随即又松下来,点了下头:“她跟我说了。”
“她跟我说了那封信的事。”
周怀安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的某个位置,又不太敢真正对上我的眼睛,就那样半低着,睫毛挡着瞳孔。
“那你看……”
“没看。”
他喉结动了动。
“还是没看?”
“昨天之前我一直没看。”我说,“昨天见了林晚之后,我回去把信封拆了。”
周怀安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抬起头来,第一次直直看着我。
“你看了?”
“看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后背猛地贴回椅背,两只手同时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怎么不问我信里写了什么?”我说。
“……你看了就行。”他的声音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像绷了五年的那根弦终于被人剪断了。“你看了就行。写那封信的时候我就想,只要你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电脑散热风扇嗡嗡地转。
我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折了五年的信封,摊平在桌面上。纸张已经发黄变脆,折痕处泛着白色的纤维。我把它推过去,推到桌子中间,停在他够得到的位置。
“你自己写的,你自己说说,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那个信封,伸手想拿,指尖刚碰到纸面又缩了回去。
“念念……”
“叫我宋念。”
他顿了一下。手收回去搁在桌上,拇指压着食指关节,用力压到发白。
“那封信……其实分两部分。”他低着头,声音又低又闷,“第一部分是我写给你的。我跟林晚之间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但我承认,我处理得不对。她出事的消息我第一个知道,她住院我每天去,这些事情我应该先跟你商量,应该先问问你的感受。我没问,是我的错。”
他停了一下。
“第二部分,是写给我自己的。”
我看着他。
“我写完之后发现,我根本不敢让你看。因为如果你看了,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在解释、在找借口。我怕你更失望。所以我加了一行字,‘以后再看’。我想着也许有一天你会主动打开,那个时候你愿意信我。”
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红血丝很重,眼袋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但你一直没打开。你越是不打开,我越觉得你不想看。我越觉得你不想看,就越怕那封信写错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五年了,你就一直等着?”
“我不知道除了等还能干什么。”他苦笑了一下,“你那会儿换了手机号,微信不接。我去深圳找过你,你公司前台说你不方便见客。我去过三次,每次都坐高铁来回,第二天还得回来管公司的事。第三次的时候前台跟我说你调回成都了,我就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来过深圳?”
“三次。”他说,“第一次是你走的那年冬天,我带了那盆绿萝的叶子,想给你看它活过来了。前台没让我进。第二次是第二年秋天,我带了你之前落在家里的一条围巾,觉得你那边冷。也没让进。第三次是前年,我听说你升职了,带了张贺卡,写了几句恭喜的话。前台说你在开会,让我把东西留下,我没留。”
他说完这些,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手腕上那块天梭。表带换了,换了根黑色皮的,但表盘还是那个。
“你的表还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戴着它。
“你送的。”他说,“没摘过。”
我把那张绿萝的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竖在桌上让他看。他目光落上去,表情微微放松了一点。
“寄照片是你自己的主意?”
“嗯。我想让你知道,那个家还在。东西没变。绿萝活得好好的。”
“窗花也没撕?”
“没撕。你贴的,撕了干什么。”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桌面上那封泛黄的信躺在两个人中间,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折痕处裂开了一小道口子,露出里面泛白的纤维。
“周怀安,”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永远不打开,永远不回来,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前两年老想。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他说,“你做的决定,你是不会改的。我认识你那年你就是这个脾气,打了工要辞职就是辞职,跟我谈恋爱决定要结婚就是结婚。你决定走的那天连头都没回。我想了很久,觉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该守的东西守好,等你哪天想回头看一眼的时候,那些东西还在。”
我吸了一口气,呼出来,发现自己从刚才起就没怎么喘气。
“那盆绿萝,你还放厨房窗台上?”
“嗯。你现在要看吗?”
他这句话问得很轻,像在试探一个很薄的冰面。
我低头看了看表,十点四十七。上午没安排会。
“走吧。”
我站起来拿外套。他跟着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我扫了他一眼,他抿着嘴,嘴角却压不住微微往上翘了翘。
出了办公楼,他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银灰色的老款大众,车漆有几处划痕,右前灯罩裂了一道纹但还能用。他拉开副驾门,我看了他一眼,自己拉开后座门坐进去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拐进那片老小区。巷子窄,他把车停在路边,我们走进去。楼道还是以前那样,墙皮剥落了好几块,楼梯扶手生锈了,一楼的防盗门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他走在我前面,上到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旧房子的气息扑过来——木地板、灰尘、厨房的油烟味、还有晒过太阳的被褥的味道。客厅里的沙发还是原来那张,茶几上摆着一只杯子,是他以前喝水那只蓝色的马克杯。
他换了拖鞋,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女士拖鞋,粉色的,有点旧了但干干净净的。
“你买的新的?”
“买了五年了。”他说,“每年换一双新的,怕你哪天回来没鞋穿。”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窗台上多了几盆花,除了那盆绿萝,还有一盆吊兰、一盆芦荟。花盆都是新的,陶土的,底托里渗着水。窗帘换了,换了素色的棉麻帘子,比以前那层厚窗帘透亮多了。
我走进厨房。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老位置,藤蔓垂下来绕过了窗台上所有的瓶瓶罐罐,绿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大半个窗台。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过来,碎成一片片淡金色的光斑,打在瓷砖上。
我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厚厚的,饱满的绿色,凉凉的。
“你养得挺好。”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势跟五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你走了之后我学了很多东西,”他说,“做饭、养花、修水管。以前都是你在弄,我什么都不会。你走了才发现这些事原来都要人做。”
“林晚在的时候呢?不是她在?”
他顿了顿。
“林晚在的时候,主要是她教我做。”他偏开视线,“她眼睛那时候还不行,但我做什么她能在旁边听,说火候到了、水开了。她走之前那段时间跟我说了好多遍,‘怀安,你得学会自己过日子’。”
他说完抿了抿嘴。
“后来我就自己过了。”
我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阳光暖洋洋地烤着后颈,绿萝的叶尖触到了我手背,凉丝丝的。
“周怀安。”
“嗯。”
“你那个公司,叫安澜建材。”
他声音有点不自然:“嗯。”
“‘澜’是什么?”
他没回答。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一点。
“我跟林晚说过,那个名字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他声音很低,“‘安’是安定的安。‘澜’是波澜的澜。安定但心里有波澜。那个波澜,是你。”
我没回头。阳光照在窗台上,绿萝的影子投在瓷砖上,被风一晃一晃地摇。
我摸了摸口袋。那个信封没带出来,放在办公室桌上了。
但那张绿萝的照片我带在身上了。
第5章
我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手心贴着绿萝的一片叶子。阳光从窗外漫进来,照得瓷砖发烫。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近,就隔了一两步。
“宋念,”他声音闷在嗓子眼里,“你要不要……坐下来喝杯水?”
我转过身,他往后退了半步,给我让出厨房门口的路。我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沙发垫比以前软了不少,像是被坐得塌下去了一层。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玻璃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坐到沙发另一头,跟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坐着,中间空着那个位置,茶几上搁着水杯和一只吃了一半的苹果,果肉氧化成了褐色,边上有几道牙印。
“你一个人住这儿?”我问。
“嗯。”
“这房子以前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不大,现在你一个人住着不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手指在裤子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空。特别前两年,晚上回来开了电视让声音响着,也不看,就是听个响。后来慢慢习惯了,但偶尔也会半夜醒了到处走一圈,看看哪里东西坏了要修,天亮了再弄。”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你别有负担,我没在卖惨。”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他以前每天早上给我倒的那杯。
“你公司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我说。
他表情顿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助理查的吧?那天在会所她盯了我好几眼,后来我回去就接到电话说有人查安澜的注册信息和官司。”
“所以是真的?经营困难?”
“还好。”他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撑得住。前两年亏过,今年慢慢在回缓。建材这个行业我不熟,以前画图设计跟跑工地做采购完全两码事,栽了不少跟头。但该赔的钱我都赔了,不该欠的也没欠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着头,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稳,没有躲闪。
我点了点头。
沉默又漫上来。杯子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花板的吸顶灯。旁边那盆吊兰的叶子垂下来,末端嫩绿的新芽轻轻晃着。
“周怀安,你今年多大了?”
他愣了一下。“三十五。”
“我三十四。”我说,“咱们都过了还会冲动做决定的年纪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期待,像一个等着判卷结果的学生。
“我今天跟你过来看这盆花,”我说,“不是说要复婚。”
他那点期待的光暗淡了一瞬,但又没有完全熄灭。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搁在沙发垫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我知道。”他说,“你能过来看一眼,我就够了。”
“但我话没说完。”
他抬起头。
“我今天过来看了这盆花,看了这个家,听你说了那些话,”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心里有很多情绪。有难受的,有生气的,有遗憾的,也有软下来的。这些情绪我一个都没打算压着,我今天来就是冲它们来的。”
他喉结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
“五年了,我们中间隔着很多东西。不是你写一封信、我拆一封信就能翻过去的。你照顾林晚那一年多,我不是没想过如果你真的跟她在一起了我怎么办。我也想过如果我当年没走,留下来跟你面对面把话说清楚,会不会不一样。但那些都是假设。”
我的声音平稳,自己都能感觉到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在量过尺寸之后才放出来。
“我们没法回到五年前把那些事重来一遍。我们只能从今天开始,从此刻这个沙发开始,看看还能走多远。”
周怀安的眼眶红了一圈。他没哭,但鼻尖红透了,嘴唇抿成一条颤抖的线。他把脸侧过去半秒,又转回来,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宋念……”
“你先别急着感动,”我说,“我有条件的。”
“你说。”
“第一,你别再往我公司寄东西了,照片也好、别的也好,有事当面说。第二,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咱们慢慢来,不着急。第三,你把那封信的内容,亲口给我讲一遍。我现在听。”
他愣住了:“你刚才不是说已经看了吗?”
“我骗你的。”
他瞪着我。
“我没看。”我说,“昨天回去拆是拆了,信封我打开了,里面那张纸我抽出来一半,又塞回去了。我没看完。我想等你当面跟我说。”
他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胸膛起伏了好几下,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被我气得。
“宋念,你真行。”他声音发哑,嘴角却往上弯了一点,“你还跟以前一样,事事都要按你的节奏来。”
“那你讲不讲?”
他吸了口气,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要做述职报告似的。我靠在沙发另一头端着水杯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中间,绿萝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长长的。
他开始讲了。
从五年前那封信的第一句话开始。他说他写那封信的那个晚上,林晚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听他念,他握着笔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个多小时,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把废纸揉了一地。
“信的第一句是,”他声音沉下来,“念念,我知道你不信,但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他顿了顿。
“第二句是,你怀疑的那些事,大部分都是真的。我确实对她比对你上心,因为她需要我,而你觉得你不需要。这不是借口,这是我做错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第三句是,”他垂下眼,“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你以前每天在家做的那些事,我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现在想说,你已经不在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着,语速不快也不慢,像一个人沿着一条走了五年的路重新走一遍,每一个拐弯他都记得。
我一直听着。他讲完最后一句,说“念念,你要是能回来就好了”的时候,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阳光漏进来晃了一下眼睛。
我把水杯放下。
“你饿不饿?”
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表情有点茫然。
“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我说,“你冰箱里有菜吗?”
他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有,昨天买了番茄和鸡蛋,还有点青菜。”
“那你做饭。”
“我?”
“你以前不是学会了吗?做给我看看。”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两秒,转身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洗菜。水流声哗哗的,他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终于松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绷着一整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阳光从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间隙漏进来,碎碎的洒了一地。吊兰的嫩芽还在轻轻晃,茶几上那杯水只剩了半杯,我的手指搁在杯壁上,温温的。
炒菜的声音响起来,番茄下锅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那股酸甜的热气。他端着锅翻炒,动作看着确实熟练了不少,不像五年前连鸡蛋都能煎糊。
就在这时候,茶几上的手机震了。
我低头一看,是小陈发来的消息,连着三条。
第一条:宋总,刚才接到一个电话,自称是周怀安先生的合伙人,姓张,说想跟您约时间聊一聊安澜建材的事。
第二条:他说事情有点急,关于公司最近那笔赔偿款,他们可能撑不过下个月的周转周期了。
第三条: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转述——“周总不肯跟我们开口,但我们看得下去。他那个公司是用他前妻的名字起的名,就冲这个,我们也不能让它倒了。麻烦您转告宋总,我姓张,随时等她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厨房里周怀安还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油烟味飘过来,混着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香。
他那个公司叫安澜建材。安,是安定的安。澜,是波澜的澜。安定但心里有波澜。
那个波澜是我。
他开公司的时候,那盆绿萝还半死不活地搁在窗台上,林晚的眼睛还没恢复,他一个人坐在这个空荡荡的客厅里,给公司取了个名字。用我名字里没有的字,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示。
我以为他守着一盆花、一封信就够傻了。
原来他还守着一间快倒了的公司,名字里刻着我。
手机屏幕暗下去。小陈的消息上面还挂着那句“撑不过下个月的周转周期”。
我抬头看向厨房。
周怀安端着炒好的番茄鸡蛋走出来,围裙上溅了几滴油,脸上带着一点期待又不敢太显眼的笑。
“尝尝,我觉得比我以前做的好多了。”
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筷子搁在盘子边,又转身回去盛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嫩滑,番茄炒出了汁,酸甜口正好。
他端着两碗米饭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对面那个空了一年的位置上。他坐下来,拿着筷子没动,看着我吃。
“怎么样?”
“还行。”
他笑了。那是一个五年都没怎么好好笑过的人忽然笑起来的样子,眉眼都舒展开,眼角的细纹密密地挤在一起。
我嚼着米饭,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那个姓张的电话,等他吃完这顿饭再说吧。
有些事,差一分钟都不行。但有些事,晚五分钟也不会来不及。
第6章
吃完饭,周怀安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小陈发来的那三条消息还挂在屏幕顶端,我点进去又看了一遍,最后锁了屏。
他把碗洗完擦干净手走出来,站在客厅里,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公司的事,”我抬头看着他,“需要帮忙?”
他笑容僵了一瞬。紧接着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姓张的合伙人今天给我助理打了电话。”
他脸色变了:“老张他……”
“他说你们下个月的周转可能撑不过去。”
周怀安站在原地,手指从围裙上垂下来。他没说话,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弯着腰,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抵着额头。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他声音闷在手掌后面,“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经营的问题。”
“名字是我起的,”我说,“公司倒了,名字就没了。”
他抬起头,错愕地看着我。
我拿出手机翻了通讯录,给一个银行的朋友发了条消息,问了一下小企业过桥贷款的流程。发完我抬头看他:“不是白帮的。利息照算,担保你自己出,我只是帮你搭个桥。你撑过这一个月,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他看了我很久。窗外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拂动,轻轻碰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宋念,”他哑着嗓子,“你为什么还愿意帮我?”
我端着半杯凉水靠在沙发扶手上,想了想。
“因为那盆绿萝是你养活的。因为我走了五年这个家没散。因为你写的那封信我确实没看完,但我信你说的话。因为三十五岁了,我要找个理由跟过去和解。”
他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别开视线,看着窗台上那排花盆。阳光从窗外移到了地板中间,快落山了,光线变成了一种暖融融的金色。
“我明天安排人联系老张。”我说,“你先把你公司的账目整理好,该用的抵押物准备好。银行那边我有认识的,流程走快一点的话,这个月内能落地。”
他点了点头,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续了杯温水,搁回茶几上的时候手稳了很多。
“晚上……要不留下来吃晚饭?”他问,“我冰箱里还有点排骨,炖汤给你喝。”
我看着他。他站在茶几前面,围裙还没解,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手腕上那块天梭。黑色表带,银色表盘,秒钟一卡一卡地往前走。
“留。”我说,“但我不喝汤。”
“那你想吃什么?”
“你做菜,我点菜。先把厨房里那袋土豆拿出来,做个酸辣土豆丝。你以前炒的土豆丝老是糊,现在该学会了吧。”
他转过去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绷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轻声说了一句。
“念念,欢迎回来。”
我没应声。
窗外的太阳落了一大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绿萝的影子投在厨房门框上,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
那天晚上我留在那儿吃了晚饭,酸辣土豆丝炒得不错,排骨汤炖了两个多小时,汤色浓白,上面浮着几颗枸杞。他盛了两碗,一碗搁在我这边,一碗搁在他那边。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偶尔聊几句别的,他问我在深圳住得习惯吗,我说那边潮湿比成都还厉害。他说那你回来是对的,成都虽然阴天多但干爽。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是小陈打来的。我接起来听了几句,跟周怀安比了个“等我一下”的手势,走到阳台上。
“宋总,银行那边我问了,流程走得快的话半个月能批下来,但需要担保人的资产证明。还有那个合伙人张先生又打来了一次,他说他那儿有个东西想让我转交给您,说是周总这些年一直放在办公室里的。”
“什么东西?”
“他说是一个画框,里面装着一幅画。他说是周总亲手画的。”
我握着手机,隔着阳台的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周怀安坐在餐桌前,正低头用汤勺搅着碗里的排骨,神情安静得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某个平常的晚上。
“让他明天送到我办公室吧。”
挂了电话我回到餐桌前坐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工作上的事?”
“嗯。银行那边说流程可以加快。”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再喝一碗?炖得多。”
“好。”
他起身去厨房给我添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瓷器特有的清脆声响,炒菜锅里还留着一点油光,抹布搭在水龙头上面,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松垮的蝴蝶结,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比五年前瘦了一圈,但站得很稳。
他端着碗走回来的时候,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但那种滚烫的鲜美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整个人都暖过来了一点。
吃完晚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新闻、朋友圈、工作群的未读消息一条条划过去,心里却一直悬着什么。
那幅画。
他画的。
第二天下午,姓张的合伙人把那幅画送到了我办公室。画框不大,木质边框,里头是一张水彩画。画得不算好,笔触生涩,有些地方颜色洇开了,明显是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硬画的。
画面上是一扇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绕过了搁在窗台上的几个瓶瓶罐罐——花椒罐、洗碗海绵盒、一只蓝色的马克杯。窗玻璃上贴着半张卷了边的“福”字窗花,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四个小字。
“等念念看”。
张姓合伙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我办公桌前搓着手说:“宋总,周总他不知道我把这东西送来了。这幅画他画了三年,从第一年画到第三年,改了好多次,说是想画得像真的一样。我就想着,画上是您以前的家,您看了兴许就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桌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窗台上的瓶瓶罐罐少了一个。画里那个位置,以前搁着我放钥匙的小铁盒的地方,空了。那是他搬家之后弄丢了的,还是故意没画上去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了另一件事。
三年。他对着这个窗台画了三年。我走了五年,他等了我三年用笔,等了我两年用公司名字和那盆花。这些事他从来没在谁面前提过,更没在我面前说过。
他只是做。
那天傍晚下班,我又去了那个老小区。到了楼下没上去,就在楼下花坛边站着。三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我能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窗帘布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
没过几秒,三楼窗户推开了,他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天色擦黑,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朝我挥了挥手,张嘴说了句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上来”。
我挂了电话,进楼道,上三楼。门已经开了条缝,他站在门后面,围裙又系上了,手里还攥着锅铲。
“我在烙饼。”他说,“你那天不是说想吃葱油饼吗?”
我换了那双粉色拖鞋,走进去。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平底锅里一张饼煎得两面金黄,葱花的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到客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翻面、刷油、撒芝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周怀安。”
“嗯?”
“那封信,我今天晚上看。”
他翻饼的手停了一瞬。锅里的油花还在滋啦冒着泡,葱油饼的边缘被煎得微焦,边缘翘起来一片。
“你看,”他说,“我做完这张饼,帮你倒杯水,在旁边坐着。你不用给我看,你看完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拆开了那个折了五年的信封。里面的纸薄薄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折痕处裂开了一条缝。我慢慢展开它,纸张的纤维在指尖摩挲着,发出沙沙的细响。
信不长。他的字迹比现在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第一行:“念念。”
后面跟了十一个断句。每一句都是一件他欠我的事。最后一段写着:“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让你知道,你那六年受的委屈我全都看见了。以前没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现在写下来,是因为如果不说,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结尾没写“我爱你”,也没写“回来吧”。他写了另外三个字。
“对不起。”
我看完了,把信纸平放在桌面上。台灯的白光打在上面,那些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满的,一杯被他喝了一半。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探询。
“看完了?”
“嗯。”
“那……”他吞了一口唾沫,“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满的水喝了口。
“没有。”
他愣住了。
“没什么想问的?”他重复了一遍,“那……那然后呢?”
“然后,”我把水杯放下,看着他,“然后你给我再做一张葱油饼。上次那张让给我吃,你一口没动。”
他足足愣了五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嘴角却使劲往上扬,整张脸皱在一起又舒展开。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我。
“念念。”
“嗯。”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我一起准备了。”
我说:“先过了今晚再说。”
他从厨房里端出一整盘新烙的葱油饼,葱香满屋子飘。窗外路灯亮了,三楼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被风吹得一摆一摆的。
后来。一个月后,银行那笔过桥贷款批下来了。安澜建材撑过了那个月的周转周期,后面慢慢回了血。周怀安把公司办公桌挪到了靠窗的位置,窗台上也摆了一盆绿萝,是从家里那盆分株扦插的。每天浇水的时候他都会看一眼那幅画,画还在他办公室墙上挂着,旁边的墙上新挂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拍的。夕阳底下,厨房窗台,两只杯子并排搁在窗沿上。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正好落在两个杯子中间。
那天我跟他说了一句,我说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没办法当它没发生过。但人这一辈子要学会的,不是把错误的痕迹抹干净,而是扛着那道痕迹,还愿意往前走。
他当时正在给绿萝浇水,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水壶放下,走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没说别的。
现在每个周末我会回去,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住一晚。窗台上那盆绿萝越长越疯,藤蔓绕满了大半个窗台,他说明年春天该换盆了。
有天傍晚我坐在窗台上看书,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后背上。他从厨房端了碗银耳羹出来递给我,手腕上那块天梭在夕阳里反了一道光。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周怀安,你要是再敢不跟我商量就替别人做决定,我这次走就不回来了。”
他站在旁边,嘴角弯着。
“知道了。”他说,“那碗银耳羹我炖了三个小时,你喝完再说走的事。”
我笑着低头喝羹。窗外的夕阳把整个阳台都染成了金黄色,绿萝的叶子一片一片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把那封信封进了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个你留着。”他说,“不一定是提醒自己我做过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你随时可以翻出来看看,看看一个人能改到什么程度。”
我接过来塞进包里。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他站在门口没跟过来。门关上之前我看了他一眼,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喊了一声。
“明天晚上回来吃饭不?”
我没回答。电梯往下走,我掏出手机,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葱油饼。”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天全黑了,路灯亮了一整排。我走出去,秋风扑过来带着点凉意,我裹了裹外套,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回了一行字。
“好。我等你。”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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