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站在省发改委门口时,手里还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黑色公文包。
门岗让他登记,他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画写完姓名,抬头说:“我找高明远,请他出来一趟。”
值班人员问他有没有预约。
他说没有。
“那您先联系本人,或者去普通接待室等候。高主任正在开会,不能随便中断。”
我爸把登记簿推回去,语气仍旧平和:“你跟他说一声,赵老师在门口,他会出来的。”
刘建国正好换岗,远远看见老人,觉得眼熟,却没认出是谁。他走近问了几句,又给楼里打电话。
电话转到业务中心,只得到一句答复:“没预约就按规定办,别影响门口秩序。”
我赶到一楼时,隔着玻璃门看见我爸还站在外面。早晨风硬,他那件灰夹克被吹得贴在身上,裤脚沾着一点湿泥。
值班人员已经有些不耐烦。
“老人家,高主任说了不见。您要反映事情,就去接待室登记。”
我爸没争辩,只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从旧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说:“伯安,我到了省发改委门口。麻烦你转告明远,就说赵老师找他。”
楼上的会议室里,高明远正低头看材料。手机响了两遍,他皱着眉接起,随即坐直了身子。
我刚走到楼梯口,便见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连桌上的茶杯都没顾上拿。
有人问会议还开不开,他只丢下一句“先等我”,便快步下楼。
他经过我身边时,脸色已经变了。
我喊了一声高主任,他像没听见,脚步越来越急,径直奔向机关大门。
01
事情得从前一天晚上说起。
我爸来省城前,只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上午坐车,傍晚到。他没让我去接,还特意补了一句,行李少,认得路。
我看到短信时,正在改竞聘材料。办公室里只剩两盏灯,打印机一阵一阵地响,吐出来的纸带着热气。
这次竞聘,我准备了大半年。白天事情杂,只能把材料留到晚上弄。等我想起回电话,已经过去两个钟头。
“几点到?”我问。
“快了。你忙你的,我自己过去。”
他那边有车轮压过接缝的响声,话说得断断续续。我本想再问两句,旁边同事叫我核一组数据,只好匆匆挂断。
七点多,周岚给我发消息,说人已经到家。她下班早,顺路买了排骨和豆腐,还把客房的被子重新晒过。
我把最后一页改完,赶回家时,饭菜已经凉了一遍。
门口摆着我爸那双旧皮鞋,鞋面裂了一道细纹,擦得还算干净。他带来的布包靠在墙边,拉链上拴着一截红绳。
听见开门声,他从餐桌旁站起来。
“回来了?”
“嗯,临时有点事。”
我换鞋、洗手,又进书房拿充电器。出来时,他已经把排骨汤重新端进厨房。煤气灶点了两次才着,蓝火舔着锅底,屋里慢慢有了姜片的味道。
周岚盛饭时埋怨我:“你爸难得来一趟,你也不知道早点回。”
我拉开椅子坐下,说最近确实忙,过了这几天就好。
我爸摆摆手:“单位有事要紧。我来看看你们,不用陪。”
他说得轻,筷子却一直没动,只用勺子撇汤面上的油。灯光落在他头顶,白头发比春节见面时又多了些。
这些年,我们见面多在节假日。每次回去,带两盒茶叶,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就走。他也很少问我的工作,只问胃还疼不疼,暖气热不热。
我偶尔打电话,他总说家里都好。说完这句,父子俩便没什么可接的了。
周岚想把话头撑起来,问他路上累不累,老家院里的枣树今年结没结果。他一一答了,声音不高,像在课堂上点名。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中心临时要补一份情况说明,我放下碗,回书房开电脑。
隔着门,能听见周岚收碗的声音。她让老人多住几天,他说不一定,看完我,办完一点事就回。
我握着鼠标停了一下,随即又盯住屏幕。那句话听着寻常,我没出去问。
十点左右,我把文件发完,父亲还坐在客厅。电视开着,音量很小,里面的人嘴一张一合,他并没有看。
茶几上放着他带来的东西,两包晒干的豆角,一袋小米,还有周岚爱吃的花生糖。塑料袋扎得紧,都是家里常用的旧袋子。
“怎么带这么多,省城都买得到。”我说。
“自己种的,吃着放心。”
他起身把小米往橱柜里放,动作慢,背比从前弯了一点。我想帮忙,手机又亮了,便站在一旁回消息。
他看了一眼屏幕:“还没忙完?”
“竞聘前都这样。”
话出口,我才想起自己没跟他提过竞聘。他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把空袋子折好,塞回布包夹层。
我洗澡时,周岚在门外说:“你那张通知落餐桌上了。”
我擦着头发出来,看见通知已经压在一本旧杂志下面。边角平整,没有被折过,显然有人拿起来看过,又原样放了回去。
我把纸收进文件夹。
我爸正好从客房出来倒水,目光在文件夹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明早想吃什么?”周岚问。
“稀饭就行。”
他端着杯子回房,关门前又对我说:“早点睡,眼下都青了。”
我应了一声,继续坐回电脑前。门缝里的灯过了很久才灭。
第二天要交的材料还差两处。我核完数据,已近凌晨。路过客房时,里面传来很轻的咳嗽声,压着,像怕吵到我们。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敲门。
餐桌上的通知已经收走,只留下一圈茶杯压出的水印。
02
清晨六点半,我被手机闹钟叫醒。
厨房里已经有锅盖碰响的声音。我爸起得早,熬了一小锅稀饭,还把昨晚剩下的馒头切片,用平底锅煎得两面发黄。
周岚说他是客人,不该让他忙。他笑了笑,把煎馒头夹进盘子:“闲着也是闲着,你们上班赶时间。”
我洗漱出来时,他已经换好衣服。还是那件灰夹克,领口洗得发软,里面是一件深蓝色旧毛衣。
黑色公文包放在脚边,鼓起一块,像装了不少纸。
“今天去哪儿?”我随口问。
“出去走走。”
“省城变化大,别走远。有什么地方想去,等我忙完陪你。”
他说认得路,又低头喝稀饭。碗边缺了个小口,他习惯性把缺口转向自己,免得碰着别人。
我赶着去单位,只吃了半碗。临出门前,他叫住我,问省发改委是不是还在长安路那边。
我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以前去过附近,怕记错。”
我说单位没搬,随后又叮嘱他:“今天我事情多,你就在家歇着。真要出门,先跟周岚说一声。”
他抬眼看我,停了片刻才点头。
电梯门合上时,我还看见他站在餐桌边,手掌搭着公文包。包角磨得发亮,一道旧划痕从锁扣延伸到侧面。
到了办公室,我立刻被几份表格拖住。竞聘材料上午要内部核对,中心又临时加了一场碰头会,电话一个接一个。
九点不到,周岚打来电话。
她压低声音问:“你爸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手里的笔停在表格上。
“没有。他出门了?”
“我回家拿账本,屋里没人。公文包也不见了,给他打电话,他只说办点事。”
我走到走廊尽头,透过窗户往楼下看。门口车辆进进出出,保安抬杆又落杆,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知道你单位在哪儿。”周岚说。
“早上问过地址。”
“那你赶紧打个电话。”
我嘴上说不会,他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心里却莫名发紧。父亲退休后很少进省城,更不会独自往机关单位跑。
我拨过去,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爸,你在哪儿?”
“公交车上,快到了。”
车厢报站声从听筒里传来,正是长安路附近。我握着电话,声音不由得重了些。
“不是让你在家等吗?我今天真顾不上接待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只听见有人提醒老人往里走。
“你忙,不用管我。”他说。
“你到底要办什么?”
“见个人,说几句话。”
我问他见谁,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到了再联系。电话挂断后,屏幕上还留着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同事抱着文件从我身边经过,问是不是家里有事。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说老人第一次来省城,到处转转,怕他迷路。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不踏实。
回到工位,我翻开材料,几行字看了三遍也没进脑子。父亲昨晚看过竞聘通知,早上又问单位地址,两件事挨在一起,让人没法当作巧合。
可他从没插手过我的工作。
我刚参加工作那几年,他连我的办公室都没来过。逢年过节,也只问一句忙不忙,从不细打听同事和领导。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多虑。也许他真有老朋友住在附近,只是顺道见一面。
九点二十,周岚发来一张照片。
她在客房床边发现一张牛皮纸袋留下的纸屑,像是封口时裁下来的。桌面还有钢笔水没擦干的印子。
“他昨晚可能写了东西。”她说。
我盯着照片,后背慢慢出了汗。
我知道那支钢笔。父亲用了很多年,平时只在写正式材料时拿出来。墨水是蓝黑色,落在纸上,干了以后发灰。
我再次打电话,他没有接。
五分钟后,周岚又发来消息。她说老人出门前把常用药留在床头,说明没打算在外面待太久。
我让她别急,自己下楼去门岗看看。
电梯一层层往下,数字跳得很慢。我忽然想起早晨那只公文包,里面除了牛皮纸袋,还露出一小截白色封签。
纸袋封面大概写了字。
昨晚我去厨房接水时曾扫到一眼,只看清自己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日期和时限。内容被公文包挡住,我没留意。
现在再想,那几个字写得端正,一笔一画,跟父亲在我小时候的作业本上写评语时一模一样。
电梯到一楼,我快步往外走。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父亲回了条短信,只有短短一句。
“我到了,你先忙。”
03
我赶到门厅时,父亲已经站在登记台前。
刘建国把登记簿转过去,指着来访事由那一栏,让他写清要谈什么。父亲握着笔,没有落下去。
“我只见高明远,事情当面说。”
刘建国看了看他的旧公文包,又看向门外。上午来办事的人多,闸机隔几秒响一声,鞋底带进来的雨水被踩成一道道黑印。
“高主任正在开会。您没有预约,事由也不填,我没法往里报。”
父亲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他说自己不进办公区,请高明远出来,几分钟就行。
刘建国认出了我是和老人一起来的,朝我递了个眼色。我没有马上过去,只站在大厅立柱后面,想先弄明白父亲到底要做什么。
值班电话又响了。
前面刚来过两个没有预约的人,一个找错楼,一个非要当面交材料。刘建国接连解释半天,嗓子已经发哑。
他给业务中心拨了内线,先报老人姓名,又说对方不肯填写具体事由。电话那头让稍等,接着转去会议室。
隔着几步远,我听不清完整答复,只听见刘建国反复说“明白”“按流程”。挂断后,他把一次性纸杯推到父亲面前。
“高主任今天没空。您要不先回去,约好时间再来。”
父亲没有碰那杯水。
“你告诉他,赵老师在门口。”
刘建国叹了口气:“老人家,刚才已经报过您的姓名。高主任说不认识,也不接待。”
父亲的手在公文包锁扣上停了一下。他没发火,只把登记簿往前推了推,问能不能再传一句原话。
刘建国只好又拨过去。
这回接电话的人语气也急,说会议已经被打断两次。不到半分钟,高明远亲自接过电话,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没有预约,又不说事情,就别反复往里转。请他按正常渠道登记,不愿登记就劝离。”
刘建国放下电话,脸上有点过意不去。他压低声音,说楼上确实忙,请老人理解。
父亲重新戴好眼镜,朝大厅里面望了一眼。磨花的镜片挡住了目光,我只看见他眼角那几道深纹。
“他还说什么了?”
刘建国犹豫片刻,没照原话转述,只说高主任让按规定办理。
旁边等候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抱着材料看表,有人回头打量父亲。一个工作人员经过,顺口问是不是又有老人找错地方。
父亲听见了,身子往登记台边让了让,给后面的人腾出位置。
“我不影响你们。我就在这儿等他。”
刘建国把纸杯又往前送了一点:“您儿子在哪个处室?我找他来接您,也好说清楚。”
父亲终于抬头。
“这是我和高明远之间的事,不必问我儿子在哪儿。”
听到这里,我心里那股火一下窜了上来。昨晚的竞聘通知,早晨的牛皮纸袋,还有他现在这句话,全搅在一起。
我怕他真是为了我的事来的。
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登记簿翻了两页。父亲伸手压住纸张,又把卷起的页角仔细抚平。
刘建国见劝不动,只能去找值班负责人。临走前,他让我过去劝劝。
我没有再躲,快步走到登记台旁。
父亲看见我,并不意外,只说:“你下来了。”
他那种平静反倒让我更烦。我拿起登记簿,压着声音问他,为什么不听我的话,非要跑到单位来。
04
父亲没回答,先把我拿倒的登记簿转正。
“上班时间,你别在这里耽误。”
“到底是谁在耽误?”
话说出口,刘建国正好回来。他听出我们是父子,忙把旁边的小门打开,让我们去门厅角落说,免得堵着登记台。
父亲提起公文包往那边走。裤脚上的泥已经干了,落下细碎的灰。我跟在后面,越看越觉得扎眼。
“你要见高主任干什么?”
“有件事要当面交代。”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现在不能。”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爸,我正在竞聘。这个时候你来找我的直属领导,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父亲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你怕的不是我添乱,是别人看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办事须知,红字映在他的旧夹克上。我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出合适的话。
刚参加工作那年,我确实跟他说过,单位纪律严,没事不要往办公场所来。后来每次他问能不能看看我的办公室,我都说不方便。
他也就再没提。
单位同事问起家里,我只说父亲是退休教师,住在老家。话不算假,却只说了最省事的一部分。
这些年,我几乎没在单位提过他的姓名。手机里给他的备注,也是老家赵老师。每次看到那几个字,我都觉得干净,省得别人多问。
“我只是想靠自己。”我说。
父亲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靠自己,不等于不认自己从哪儿来。”
“没人不认你。可你偏偏挑这个时候找高主任,还带着写我名字的材料,你让我怎么解释?”
他低头看了一眼公文包,语气仍旧不急。
“没人让你解释。”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嗓子却发干:“你只要进去,解释的就不是你了。是我。”
门厅里有人朝这边看。两个同事刷卡进门,见我陪着老人,放慢了脚步。我侧过身,挡住父亲手里的包。
这个动作没逃过他的眼睛。
父亲站着没动,过了几秒才问:“赵峥,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穿成这样来找你,会让你难堪?”
“衣服跟这事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挡着我?”
我把手收回来,掌心蹭到公文包粗糙的皮面。边角裂开的地方卷着一层薄皮,像旧课本受潮后的封面。
刘建国送来两杯热水,想缓和几句。父亲向他道了谢,却没接杯子,只问高明远是不是明确拒绝出来。
刘建国点头,说内线里就是这个意思。
父亲看向我:“你也让我走?”
我说先回家,有什么事晚上谈。真需要递材料,我可以按程序代交。
“这东西不能由你代交。”
“为什么?”
“因为写的是你的名字。”
这句话让我更加确信,他要插手竞聘。我伸手去拿公文包,想先看看纸袋。父亲往后退了半步,把包护在身侧。
动作不大,却把我们隔开了。
“爸,你来之前至少该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会让我来吗?”
我答不上来。
门外一辆送报纸的电动车停下,车铃响了两声。父亲转身走出玻璃门,风一下把他稀疏的头发吹乱。
我追到台阶上,最后劝了一遍:“别把事情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他停住脚,回头看我。
“赵峥,我站在你单位门口,就已经让你下不来台了,是不是?”
我脸上发热,目光落在台阶缝里,没有应声。
父亲等了片刻,从夹克内袋拿出旧手机。他翻了几下通讯录,拨出号码,站在避风的廊柱旁等着。
电话接通后,他只报了姓名和位置。
“伯安,我是赵守诚。我在省发改委大门口,麻烦你转告高明远,让他出来见我。”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我问梁伯安是谁,他没有解释,只把手机放回衣袋。那只黑色公文包仍夹在臂弯里,锁扣被风吹得轻轻磕响。
不到两分钟,玻璃门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05
先出现的是高明远。
他从楼梯间转出来,外套没穿,白衬衣袖口卷着一边。平日里走路稳当的人,这会儿几乎是一路跑下来的。
我迎上去,想先说明情况。
“高主任,我爸年纪大了,可能没把事情说清楚。”
高明远看都没看我,边走边问:“老人在哪儿?”
我指向玻璃门外。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脚下忽然一顿。门外的老人背对大厅,正弯腰整理被风吹开的公文包带子。
高明远只看见一个侧脸,便加快了脚步。
刘建国跟在后面,小声说:“就是这位赵老师。刚才问了几遍,他也不肯说来访事项。”
高明远的额头已经见汗。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扯平卷起的袖口,手伸进一半,又急得抽出来。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玻璃门打开,冷风裹着汽车尾气扑进来。父亲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
高明远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腰弯了下去。
“赵厅长,真是您。”
门岗旁边一下安静下来。刘建国握着对讲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父亲以前的履历,却没想到高明远认得他,更没想到会是这种态度。父亲退休十年,老家院里种菜、修水管,平时出门还坐公交车。我几乎忘了,曾经也有人这样称呼他。
“退休了,别这么叫。”父亲说。
高明远直起身,又赶紧上前半步:“赵老师,您怎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梁老刚才把我说了一顿,我才知道您在外面。”
父亲看着他:“我报了名字。你说不认识。”
高明远脸上的汗没擦,神情僵了一下。
“是我没问清楚。上午接连来了几位没有预约的,我还以为……”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父亲替他接了下去:“以为我是来纠缠的。”
高明远低下头,向父亲道歉,又转身问刘建国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抬手拦住:“他按流程登记,没有错。话是你说的,别让门岗替你担。”
刘建国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他把登记表重新取来,说刚才应该再核实一次。
父亲接过表,夹在公文包上,一栏一栏填写。高明远想替他托着,被他避开了。
“赵老师,先上楼吧。到我办公室坐,慢慢说。”
“不必。我今天只是来看看儿子,顺便找你办点事。”
这句“看看儿子”,让周围几道目光同时转向我。高明远也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父亲。
“赵峥是您儿子?”
父亲点头:“是。”
高明远像重新认识我一样,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我后颈发热,刚才那些责怪父亲的话,一句句往回顶。
高明远抬手拍了一下额头:“赵峥在我中心这么多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您也从没提过。”
“他的工作是他的事,我有什么可提的。”
父亲填完登记表,在来访事由一栏写了几个字,又用手掌盖住,没有让我们看见。
高明远的语气越发恭敬,请他进贵宾接待室。父亲仍旧摇头,说普通来访怎么登记,他就怎么登记。
风从台阶下卷上来,纸页哗哗作响。父亲把登记表递给刘建国,随后打开公文包。
里面除了眼镜盒和保温杯,只有一只封好的牛皮纸袋。
我看见自己的姓名写在正中,下面还有一行较小的字。昨晚被包沿挡住的内容,这时终于露了出来。
人事事项,明日十七时前处理。
高明远冲到门口,躬身喊出“赵厅长”,我手里的登记表掉在地上。
纸张擦过鞋面,落在湿漉漉的台阶边。刘建国俯身去捡,父亲却已经从包里取出一个写着我名字的牛皮纸袋。
封面标明“人事事项,明日十七时前处理”。
高明远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没敢接。他先看父亲,又看我,喉结动了两下。
“赵老师,这份材料该交人事处,还是现在当着赵峥的面打开?”
父亲把纸袋托在掌心,封口朝上。蓝黑色的字迹被晨光照得发灰,边缘压得平平整整。
“先别拆。”
他说完,转头看向我。
“赵峥,你决定。”
我盯着纸袋,没有伸手。周围有人经过,又停下脚步。高明远弯着腰,仍保持接东西的姿势。
父亲把纸袋往我面前递了一寸。
“无论选哪边,都有人要付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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