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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的转盘还在慢慢转,清蒸鲈鱼已经凉了。有人拍着桌子起哄,让苏敏和赵凯重现高中毕业时的拥抱。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是半杯温茶。椅背上挂着我的外套,内袋里装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硌着腰。

苏敏喝了几杯红酒,脸颊发亮。她笑着摆手,身子却没往后退。赵凯走过去抱住她时,满桌人都在鼓掌。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亲一个。苏敏抬头看了赵凯一眼,先是笑,接着闭上了眼。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不是碰一下就分开。赵凯的手还搭在她腰后,苏敏也没有推他。

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扭头看我,嘴上说着老同学闹着玩,眼神里却等着我发火。

我夹起面前那块早已冷透的藕片,嚼了两口,咽不下去,只好吐进餐巾纸里。

苏敏终于松开赵凯,扶着桌沿回到我身边。她身上有红酒味,还有赵凯餐馆里常见的油烟味。

她弯腰凑近我,像过去哄我别计较应酬那样,笑得很轻松。

“别摆脸色,晚上任你惩罚!”

桌上又爆出一片笑声。赵凯端着酒杯站在对面,嘴角带笑,视线却落在我脸上。

我把茶杯放稳,伸手取下椅背上的外套。文件袋碰到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苏敏的笑意淡了一点,伸手来拉我的袖口。我避开她,站起身,望着这张熟悉了二十七年的脸。

“苏敏,我们离婚吧。”

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张。那一刻她才看明白,我没有吃醋,也没打算跟她吵。

01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时我五十二岁,在一家制造企业做财务主管。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通常赶在八点前到家,日子按报表和结账周期往前挪。

苏敏比我小两岁,在连锁超市管采购。她常年跟供应商打交道,走路快,说话也利落,家里的油盐米面从没缺过。

我们结婚二十七年,很少大吵。年轻时为房贷和孩子发愁,等那些坎过去,反倒没什么可争的了。

女儿林玥二十五岁,在一家民营公司做人力资源。前年搬出去租房,说离单位近,也免得我们老问她几点回来。

她每周日回家吃饭,进门先开冰箱,嫌我们东西放得乱。苏敏嘴上数落她,转身又往她包里塞水果和牛奶。

林玥走后,屋里一下安静。餐桌上剩两副碗筷,我洗碗,苏敏擦灶台,各做各的,偶尔说一句物业费该交了。

岳母陈秀兰七十四岁,退休前是缝纫工。眼睛不太好,腿脚还算利索,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两居室里。

苏敏婚前有套四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离菜市场不远。这些年一直出租,租金单独存着,给陈秀兰添药、交水电,也请钟点工每周去两次。

我和苏敏每个月再往养老账户里放一笔钱。数目不算大,可二十多年没断过,逢年过节另算。

账户由苏敏保管,我负责记家里的总账。她说我在单位看数字,回家还盯数字,活得像一本会喘气的账簿。

我听了也笑。工资到账,房贷扣款,保险续费,都是固定的。日子能算清楚,我心里才踏实。

那年春节后,苏敏开始常提退休。

她说等再干几年,就把小房重新收拾一下,或者卖掉换套带电梯的。还想去南方住两个月,看看海边的冬天到底暖不暖。

“你退休后想去哪儿?”

那天她坐在阳台上择芹菜,脚边落了一地细叶。太阳照着她鬓角新长出的几根白发。

我刚收到厂里的消息,财务系统要换,月底前得把旧账核完。便随口说,先把眼前这几年干过去再想。

她停了一会儿,把一把芹菜折成两段,放进盆里。

“你总说以后,以后是哪一年?”

我没接话,低头回复工作群。屏幕上一排待确认的数据,比她嘴里的海边具体得多。

晚饭时她炖了排骨,盐放得有些重。我吃了两碗饭,她只喝半碗汤,剩下的菜全盖好放进冰箱。

类似的话,她后来又提过几回。

有一次我们去陈秀兰家换灯泡,她站在楼梯拐角喘气,说老楼没电梯,以后母亲上下楼会越来越难。

苏敏提出把小房租金攒起来,再添些钱,给陈秀兰换个低楼层。我算了算家里的存款,觉得现在卖买都不合适。

“再等等,价格稳一点再说。”

她拿着旧灯泡看我,没争辩,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回家路上,她一直望着车窗外,红灯变绿也没提醒我。

我们从前不是这样。年轻时连买台洗衣机,都能在商场门口商量半小时,最后提着赠品一起坐公交回家。

如今钱比那时多了,能商量的事却少了。她定好家里的日用品,我安排保险和储蓄,各自都觉得没出差错。

三月初,林玥回来吃饭,问我们结婚纪念日怎么过。苏敏正在盛汤,勺子在砂锅边磕了一下。

“你爸哪记得这个。”

我说日历上标着,不会忘。她笑了笑,把第一碗汤递给女儿,第二碗放到自己面前。

那晚林玥走后,苏敏收拾衣柜,翻出一条很多年没戴过的丝巾。颜色太亮,她围在脖子上照了半天镜子。

我从门口经过,她问好不好看。

“还行,别跟浅色衣服一起洗。”

她把丝巾慢慢解下来,叠好放进包里。第二天上班前,又拿出来系上了。

之后,她开始参加高中同学的小聚。有时周末吃午饭,有时下班后喝茶,说大家年纪大了,才想起旧同学难得。

我没有多问。结婚这么多年,彼此都有自己的圈子。她出门前会告诉我饭菜在锅里,我也照常等她回来锁门。

只是有两回,她进门时还在笑,看见我坐在客厅,那笑很快便收了。换鞋、洗手、问热水器开没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她又说起退休后的日子。窗外正下小雨,空调外机滴水,打在铁皮棚上,一声紧一声。

我拿着电脑核一份成本表,只说这两年厂里忙,等系统稳定再安排。

苏敏关掉客厅的大灯,留下餐桌上那盏小灯。她在昏黄光线里坐了几分钟,端起已经凉掉的水,回了卧室。

02

五月第二个周日,林玥陪陈秀兰去医院复查。回来后,她在家庭群里发了药费明细,让我们记得往养老账户补钱。

我晚上打开手机银行,准备把这个月的钱转过去。余额跳出来时,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退出页面重新登录。

账户里的钱比我记的少了一截。

这笔钱平时只进不出,除了陈秀兰的药费、水电和钟点工工资,几乎没有别的用途。我每季度核一次,误差很少超过几百元。

我拿出抽屉里的记账本,把近半年的支出重新加了一遍。台灯照着纸页,计算器按键发出单调的响声。

有三笔支出夹在日常费用中间,金额都不小。附言写得很含糊,一笔是临时周转,两笔只写了私人事务。

三次汇出的方向相同,具体名字被页面折叠。我点进去时,手机提示需要账户管理人的验证。

苏敏正在卫生间吹头发。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除了吹风机的声音,还有手机接连响了几下。

过了片刻,吹风机停下。她没马上出来,里面传来手指敲屏幕的细碎声,随后才响起冲水声。

“养老账户最近动过吗?”

我隔着门问了一句。卫生间里静了两秒,吹风机又响起来,把她的回答压得有些模糊。

“采购上临时过了几笔,很快补回去。”

门打开后,她头发还湿着,手机攥在掌心。屏幕朝下,边缘沾了几滴水。

我问为什么用这个账户。她用毛巾擦着发梢,说自己的卡当天限额,事情急,先挪一下,不会耽误母亲用钱。

“总共多少?”

“我得查查,最近账多。”

她绕过我走进卧室,把手机放进梳妆台抽屉。动作不重,抽屉合上的声音却很清楚。

我回到餐桌边,把记账本翻到空白页。三笔数字逐一写下,旁边留出日期和去向的位置。

苏敏换好睡衣出来,看见本子,眉头皱了一下。她说单位采购调整,供应商催得紧,有些钱要先垫,过阵子自然说得清。

她在超市做了十几年,偶尔垫付样品费和差旅费,我知道。可从前最多几千元,发票报销后当天就会记到家庭账里。

这三笔钱拖了几个月,没有回补,也没有票据。

我没有继续问。她端起水杯喝了两口,见我不出声,反而主动说月底盘点,最近手机消息多,别一听提示音就疑神疑鬼。

说完,她把杯底留在桌上的水圈擦干。抹布来回用了几遍,那块地方已经没有水了,她还在擦。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煮鸡蛋。苏敏比平时早起半小时,坐在餐桌旁回消息,手指很快。

我端豆浆过去,她立即退到手机主页,问我今天是不是要加班。语气自然,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出门前,她在玄关删了一遍消息。聊天列表往上滑,几个窗口转眼便没了,只剩工作群和家庭群。

她见我换鞋,笑着解释供应商发错报价,留着占地方。随后把手机塞进包里,催我别忘了倒垃圾。

那天在单位,我对着报表看了很久。数字有凭据就能落账,没有凭据,再小的差额也会一直挂在那里。

午休时,我重新登录家里的资产管理页面。三笔支出的日期分别在一月、三月和四月,间隔没有规律。

第一笔发生在她参加同学午餐后的第二天。第二笔那周,她说超市在谈年度供货。第三笔正赶上陈秀兰更换钟点工。

金额用途看不出联系,去向却完全一致。

我把日期抄在工作笔记本最后一页,合上本子。办公室里有人泡方便面,调料味混着打印机发热的焦味,闷得人嗓子发干。

下午开成本会,我照常指出两处材料损耗异常。厂长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昨晚对账晚了。

回家时,苏敏已经做好饭。蒜薹炒肉、凉拌黄瓜,还有一小锅小米粥,都是平常的菜。

她问陈秀兰下个月的生活费转了没有。我说已经补进去,她点点头,给我夹了一筷子蒜薹。

“账户里的钱,我月底前放回去。”

我看着她。她低头挑碗里的姜丝,神情平静,像是在说一笔忘记交的燃气费。

“那三笔都能放回去?”

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她抬眼笑了笑,说采购结算有周期,让我别拿家里的事当审计。

我也笑了一下,低头喝粥。粥熬得太稠,贴在舌头上,咽下去时有股淡淡的糊味。

饭后她去洗澡,手机留在沙发上。提示音响了两次,屏幕亮起,只显示有新消息,内容被设成了不可见。

我没有碰。坐在旁边看完天气预报,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她出来后先看沙发,又看我。确认手机还在原处,才拿起来按了几下,把刚出现的消息清掉。

夜里十一点,她背对我躺着,手机的微光照在枕边。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了客厅,关门时格外轻。

我听见阳台推拉门被拉开。楼下夜市正在收摊,铁架碰撞声顺着潮湿的风钻进屋里。

她在外面待了十多分钟。回来时说单位有急事,明早得提前走。

我嗯了一声,没有翻身。等她睡熟后,床头的电子钟跳到十二点零七分。

那三笔支出仍在我脑子里排着。日期不同,数额不同,却流向同一个地方。

03

苏敏去参加同学活动那天,换了三套衣服。

她最后穿了件米白色衬衫,配那条久未戴过的丝巾。临出门又喷了香水,味道清淡,是林玥去年送她的。

过去参加采购饭局,她只求衣服耐脏,鞋跟别太高。那天却站在穿衣镜前,把领口理了又理。

“中午聚会,用得着这么正式?”

我坐在鞋柜边系鞋带。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说老同学多年没见,总不能穿着工作服去。

晚上九点多,她提着一盒点心回来。脸上带着红晕,进门时还哼着一段老歌,钥匙掉在地上也没恼。

我问她见了哪些人,她报出几个陌生名字,说有的人胖得认不出了。提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过消息,嘴角又弯起来。察觉我在看,立刻按灭屏幕,把点心递给我。

“餐馆送的,你明早当早点。”

我没接,只问是哪家餐馆。她说名字记不住,同学挑的地方,随后拿着睡衣去了卫生间。

第二天,她一早就嫌我煮的鸡蛋太老。豆浆凉了一点,也被她倒回锅里重新热。

我说昨晚回来挺高兴,怎么睡一觉反倒不痛快。她用勺子碰着碗沿,说我管得越来越细,连她笑不笑都要记账。

这话让我半天没出声。二十七年里,她抱怨过我木讷,却很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之后几周,同学群的活动忽然多起来。唱歌、喝茶、爬近郊的小山,她每次回来都精神很好。

有一回她晒得鼻尖发红,坐在阳台修照片。屏幕上十来个人并排站着,她反复放大最右边那一块。

我走近时,她立即退回相册首页。手指划得太急,一张聊天页面短暂闪过,上面有句当年欠你的。

“谁欠谁?”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说同学聊以前抄作业,都是些没营养的闲话。脸上的不耐烦,比回答来得更快。

我没有追问,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刚开,她便把相册和最近使用记录一并清了。

养老账户的问题一直没有说清。我等到月底,那三笔钱仍没有补回。

征得苏敏同意后,我用她发来的验证码进入账户明细。三笔支出分别是八万、九万和十五万,加起来三十二万元。

收款栏显示的是个人账户,不是她所说的供应商。开户信息被遮去一部分,末尾号码却完全相同。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只扫了一眼,便说对方替单位办事,个人收钱也正常。

“财务凭据呢?”

“我们公司的事,你别管。”

她把手机拿回去,动作有些重。验证码短信随即被删掉,连回收区域也清空了。

我在企业做了二十多年财务,知道采购环节有时不够规整。但三十二万元从家庭账户出去,不能靠一句单位的事带过。

次日午休,我打电话问她公司财务部的熟人,只说家里有几笔垫付款,想确认报销周期。

对方查了查,告诉我苏敏今年没有登记过这种垫付。采购系统里,也找不到对应金额。

放下电话,我盯着桌上那杯凉茶。茶叶沉在杯底,杯壁留着一圈褐色水垢。

那晚苏敏回家,我没有提这个电话。她照常问我吃不吃西瓜,又催我把客厅坏掉的插座换了。

她洗澡时,平板自动连上了家里的网络。一个旧的聊天窗口弹出消息,只露出两行字。

一行是当年欠你的,另一行是别让林健多想。发消息的人没有显示姓名,只有一张灰色的餐馆招牌头像。

浴室门响了一下,我把平板放回原处。她出来先摸手机,再去看平板,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动我东西了?”

我说屏幕自己亮的。她没再说什么,拿起平板进了卧室,当晚便退出了同步账户。

从那以后,她手机不再离身。睡觉放在枕头下面,洗菜也摆在水池边,沾上油点就用围裙擦掉。

我没有拆穿那句谎。只是把三笔数字记牢,又记下那个没有姓名的头像。

几天后,那张灰色招牌换成了夕阳。聊天窗口也从列表里消失,像从来没出现过。

04

入秋后,苏敏收到高中同学聚会的通知。

她起初没打算带我,说都是老同学,我去了谁也不认识。临出门前却又改口,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我答应得很快。她拿着车钥匙站在玄关,似乎没料到,隔了几秒才说那就少喝酒。

聚会安排在城南一家小餐馆。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道特价菜,进去便能闻到炖鱼和热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抬头看招牌,灰底红字,和曾在平板上出现过的头像一模一样。

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苏敏刚露面,一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便站起来,替她拉开身边的椅子。

“老同桌,可算把你请来了。”

苏敏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又转身介绍我。说到丈夫两个字时,声音比平时轻。

男人伸手过来,自称赵凯,五十一岁,这家餐馆是他开的。我握住他的手,掌心沾到一点洗不净的油腻。

有人在旁边打趣,说赵凯上学时给苏敏占座,雨天还骑车送她回家,追得全班都知道。

赵凯笑着摆手,嘴上说陈年旧事,眼睛却一直落在苏敏身上。

我坐到靠门的位置。桌上的人轮流讲过去,话题绕来绕去,总会绕到他们两个人。

从零碎笑谈里,我才知道赵凯不只是她的高中同学,还是她当年谈过的对象。

苏敏从没跟我提过这个名字。结婚前我问过她的旧事,她只说年轻时不懂事,早就断干净了。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看旧照片。赵凯拿出一本边角发毛的相册,里面夹着一张毕业合影。

苏敏站在第二排,赵凯就在她身后。相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发淡。

她伸手要翻过去,赵凯却笑着念出前几个字。有人立刻吹口哨,说当年的一对总算又坐到一桌。

我低头夹菜,记住了赵凯的手机尾号。和那三笔支出对应的号码一样。

那点侥幸,到这里没了。

赵凯端酒来敬我,说谢谢我这些年照顾苏敏。话说得客气,姿态却像替旧人向后来者交代。

“她是我妻子,不用你谢。”

我碰了碰杯,只抿了一口。赵凯脸上的笑停了片刻,很快又招呼大家吃鱼。

苏敏在桌下踢了我一下,低声说别让同学难堪。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难堪的是谁。

后半场,大家从餐馆转去楼上的包间唱歌。灯光暗下来,苏敏坐在赵凯旁边,跟着一首老歌轻声哼。

有人把话筒递给他们,非要两个人合唱。她推了两回,没有站起来,赵凯便挨着她唱完。

唱到末尾,他伸手搭上她的肩。苏敏低头笑,没有躲开。

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门边时看见一个同学举着手机录像。镜头里,两个人贴得很近。

我问那人视频会不会保留。他以为我也想要,笑着说群里都发,丢不了。

回到座位,我打开同学群的临时页面。里面已经有几段现场视频,十几个人的名字也清楚列着。

苏敏见我看手机,以为我无聊,递来一块西瓜。她语气柔下来,让我再坐一会儿,很快就走。

可赵凯端着酒过来后,场面又热起来。有人说毕业时没看见他们拥抱,今天得补上。

苏敏嘴上说别闹,身子却站了起来。赵凯张开胳膊,她笑着走过去,被他抱进怀里。

掌声和口哨声挤满包间。赵凯没有立即松手,反而低下头,贴住了她的嘴。

苏敏的手先搭在他肩上,后来环到了背后。那不是被人突然碰到后的僵硬,也不是来不及反应。

我看着墙上晃动的彩灯,一圈蓝,一圈红。有人转头观察我,有人继续拍摄,还有人笑着喊再来一次。

十几秒后,两人才分开。苏敏脸颊泛红,抬手理了理头发,像刚完成一场不太得体的游戏。

她回到我身边,闻到我杯里的茶,皱眉说都凉了。随后贴近耳边,用那句轻巧的话哄我。

我没有拍桌子,也没碰赵凯。先确认群里的视频还在,又看了一遍包间里那些熟悉彼此的脸。

他们都是现场的人,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取下椅背上的外套。内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压着肋骨,已经跟了我半年。

苏敏伸手拉我,我避开她。然后站起来,当着赵凯和满桌同学的面,说出了那句话。

“苏敏,我们离婚吧。”

05

包间里先是静了一下,接着有人笑,说我酒量差,半杯就说胡话。

赵凯也端起杯子打圆场,让我别往心里去。他说同学聚会闹惯了,刚才只是气氛到了。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

“你跟别人的妻子接吻,也叫气氛?”

他的杯子停在半空。旁边两个人低头夹菜,再没人接着笑。

苏敏脸上的红还没退。她扯住我的衣角,压低声音,说回家再谈,别在同学面前闹得难看。

我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做的时候不怕难看,现在怕了?”

她张了张嘴,说自己喝多了,让我别抓着一点失态不放。赵凯也过来劝,说有火冲他发。

我没发火。从发现账户异常那天起,我就想过许多场面,唯独没想到她会当着我的面主动抱住赵凯。

若今晚只是一个误会,我或许还会听解释。可那三笔钱、清空的消息、深夜阳台上的电话,都摆在那里。

我从外套内袋取出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牛皮纸碰到玻璃转盘,发出沉闷的一声。

苏敏盯着它,脸上的不耐烦一点点散去。

我解开绕线扣,先拿出一沓打印材料。第一页是养老账户明细,三笔支出都用红笔圈着。

八万、九万、十五万,合计三十二万元。收款人一栏不再折叠,清楚写着赵凯的名字。

桌边有人吸了口气。赵凯把酒杯放下,手往裤缝上擦了擦,没再看我。

苏敏伸手来拿,我按住纸页。接着取出她与赵凯半年来的聊天记录,按日期排好,足有几十页。

有些话看上去只是问候,有些已经越过了老同学的分寸。她问他吃没吃饭,胃还疼不疼,又说只有他记得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赵凯夸她这些年一点没变,说看见她就想起从前。她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句,可惜认识得太早。

反复出现最多的,是当年欠你的。

至于当年是什么,她从未在记录里说清。每次我靠近,她便删掉消息,以为退出同步就什么也留不下。

“你查我手机?”

苏敏终于抬头,声音发紧。我说我先查的是我们共同的钱,后来才知道钱和人连在一起。

她说那些话不能断章取义,自己跟赵凯没有我想的关系。可桌子另一端,刚才的偷拍视频还在群里播放。

赵凯想收走材料,我把他的手挡开。

“你的名字在上面,你没资格拿走。”

我又拿出一份财产清单。住房、存款、保险、车辆、苏敏婚前的小房,以及陈秀兰的养老支出,全都列得清楚。

清单后面是两套离婚方案。一套尽快协议处理,双方确认现有财产和三十二万元的责任。另一套按程序解决,由专业人士核算各自权益。

这不是我坐在包间里临时写的。半年来,我保存记录,核对账户,也咨询过婚姻财产怎么处理。

我一直没有摊牌,是因为还留着一点念头。也许她真在处理工作,也许那些消息只是老同学说话没分寸。

今晚那一抱一吻,把最后一点念头也压没了。

苏敏翻到财产清单,手停在母亲养老那一栏。她看了很久,抬头问我是不是早就想离婚。

“不是我想得早,是你做得久。”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包间里的音乐还开着,画面上有人在雪地里唱歌,声音被调得很低。

有个女同学过来劝,说夫妻二十多年不容易,先回家冷静。她说苏敏今晚过分,但没必要把家拆了。

我把视频页面给她看,又让她看账户明细。她只看了几秒,便把劝人的话咽了回去。

赵凯靠在椅背上,脸色发沉。他说钱的事可以解释,让我别把苏敏逼到墙角。

“你先解释,为什么收她三十二万元。”

他没回答,只说这是他们之间的旧事,外人不了解。

我是苏敏的丈夫,共同账户里有我的收入。可在他嘴里,我反倒成了外人。

苏敏突然把纸页合上,说给她一天。她会说明钱去了哪里,也会解释那些聊天,不想在一桌人面前被审问。

我问她为什么是一天。她看了赵凯一眼,很快又移开,说有些材料不在手边,需要整理。

这一眼比任何回答都清楚。她到了这时候,仍要先跟赵凯统一说法。

我收起其他纸张,只留下账户明细和两套方案。她把手按在纸上,问我是不是连林玥都想好了怎么交代。

提到女儿,我胸口像堵了一团没揉开的面。林玥上周还问我们纪念日去哪儿吃饭。

可我没有把文件收回去。二十七年的日子不是一句舍不得,就能替今晚遮住。

我告诉苏敏,明早九点前,我要决定是否申请财产保全。她只有这一夜,把能交代的全部交代清楚。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律师发来消息,确认申请材料已备齐,只等我的最终答复。

我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里面是六个月的暧昧聊天截图、三笔共三十二万元的转账流水,还有被她删掉的备注。

苏敏指着其中一笔钱,手抖得纸张沙沙作响。她说自己从没想过跟赵凯走,也没打算把家里的钱送给他。

“你追这笔钱,最先断掉的是我妈的养老来源。”

我看着养老账户那一栏。那套婚前小房的租金、我们每月放进去的钱,还有陈秀兰的药费,都连在一张表上。

如果苏敏说的是真的,眼前这三十二万元就不只是她和赵凯之间的问题。可她仍没说,为什么追讨会落到陈秀兰身上。

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一点。离明早九点,只剩不到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