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夜车,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是老周,四十九岁,长沙人,跑夜班出租车跑了十二年。
你们莫笑,我这人话不多,但眼睛毒。干我们这行的,什么人没拉过?喝得烂醉吐一车的、在后座打啵的、为了绕路不绕路跟我吵到要打人的,我都见怪不怪了。
但我从来没遇到过那天晚上那种情况。
事情是去年夏天,七月份,长沙热得鬼死。我那天晚上十点多出的车,在解放西那边转悠。你们晓得解放西晚上是什么样子的——酒吧一条街,霓虹灯晃得人眼睛疼,路边全是等车的人。
我刚送完一单,在坡子街口等红灯,两个年轻妹子拦了车。
我按下开锁键,她们上了后座。我瞄了一眼后视镜——两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穿白T,一个穿碎花裙,看着挺正常的。
"师傅,去星沙,松雅湖那边。"白T那个开口了。
我点点头,踩油门走人。
但车子一开起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哪不对呢?我跟你讲,第一,两个姑娘身上一滴酒味都没得。解放西深夜拦车的年轻妹子,没喝酒的,百中无一。第二,她们太紧张了。白T那个姑娘,手一直在抖,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在等什么人打电话来,又怕电话响。
我心想,这怕是有情况。
然后那个穿碎花裙的突然问了一句:"师傅,走三一大道还是浏阳河隧道?"
我愣了一下。一般乘客哪里管你走哪条路?尤其女乘客,上了车报个地方就完事,走哪条路全凭司机。她问得这么"专业",我直觉不对——她是在确认我会不会走那条路。
"走隧道吧,快些。"我随口答。
后座安静了几秒钟。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碎花裙跟白T对视了一眼。
白T又说:"师傅,能不能不走高速?走远大路也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走高速不走隧道,绕远路。这不是赶时间的人说的话。而且她声音在颤,比刚才更明显了。
我没接话,打开了收音机。湖南交通频道正在播路况:"星沙方向三一大道发生事故,通行缓慢。"我故意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后视镜里,碎花裙那个脸色变了。不是着急,是紧张——那种"被提醒了什么"的紧张。
我手悄悄摸到了方向盘下面的按钮。我们公司每台车都装了一键报警,按下去后台能定位、能录音、能直接转110。
但我没按。
因为我又看到了一样东西——她们的手腕。
两个人的手腕上,都有红印子。白T那个,是指甲掐出来的,已经发紫了。
我手指从报警按钮上移开了。
我不是不想报警。我是怕——怕报错了,吓着她们;更怕报对了,但她们不敢承认。我们跑夜班的,谁没听过几起"被胁迫打车"的事?我一个同行前年遇到过,一个姑娘被前男友跟着,上了车不敢说话,全程拿手机打字给司机看。那个司机聪明,直接开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我想了想,做了个决定。
我没走隧道,也没走远大路。我打转向灯,拐上了万家丽高架。
碎花裙急了:"师傅,这不是去星沙的路吧?"
"高架不堵,先上去再说。"我语气平常,像跟熟客聊天一样,"你们赶时间不?"
"不……不赶。"白T说。
"那就好。我刚想起,万家丽高架上能看到整个长沙的夜景,你们年轻人喜欢拍照,等下到了最高处我慢点开,你们拍一张。"
后座没声音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白T低下了头,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那种拼命忍着不哭的颤抖。碎花裙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肩膀。
我把收音机音量关小了。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最高点,我没往星沙方向下桥,拐向了芙蓉区。
碎花裙声音硬起来:"师傅,你走错了。"
"没走错。"我说,"你们不是去松雅湖。"
这句话一出口,后座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白T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师傅……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头,稳稳握着方向盘:"你们上车报的是松雅湖,但你们两个谁都没在手机上搜过路线。正常人打车去一个地方,至少会看一眼地图,对不对?"
后座没声音。
"而且,"我继续说,"你们上车的时候,白T妹子,你的鞋穿反了。"
这次,后座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右脚那只穿在左脚上,左脚那只穿在右脚上。一个人慌到鞋都穿反了,说明她不是出门,是逃出来的。"
我说完这句话,踩了一脚刹车。红灯。
我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她们两个。白T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碎花裙上。碎花裙咬着嘴唇,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们要是遇到了麻烦,"我说,"我不问是什么麻烦。我只问一件事——你们想去哪里?不是目的地,是安全的地方。你们家里人的电话,有吗?"
白T点点头,又摇头:"我……我不敢打给我爸妈,他们会骂我。"
"那就打给我闺女。"碎花裙掏出手机,"我闺女在河西读大学,她男朋友有车,能来接我们。"
"别去河西。"我说,"太远了。这样,你们打给你们学校保卫处,就说需要护送回宿舍。学校的,不敢不来。"
两个妹子愣住了。
"你们是学生?"
白T点点头:"湖南师大的。我们今晚跟朋友出来玩,后来碰到了几个男的,他们非要送我们回去,还跟着我们到了坡子街。我们甩不掉,就随便拦了辆车。"
"那几个男的,有车吗?"
"有。一辆黑色SUV,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我后视镜一扫——果然,后面不远处,一辆黑色SUV正跟着。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好。"我说,"你们现在低头,别看后面。手机调静音,给你们学校保卫处打电话。就说你们在出租车上,车牌湘A·T8X29,需要护送。"
两个妹子手忙脚乱拨了电话。
我踩油门,绿灯亮了。没走高架,拐进了八一路,然后迅速右转,钻进了一条老城区的小路。这条路我熟得很,窄,七拐八拐,SUV跟进来容易,但想不掉头跟丢也难。
我一边开,一边摇下了车窗。不是透气,是听后面有没有引擎声。
有。
那辆黑色SUV果然跟进来了。
我手心开始冒汗。跑夜班十二年,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我不是警察,不是超人,我就是个开出租的老头。但我心里清楚——这两个妹子今晚要是落在那几个男的手里,后果我不敢想。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白沙烟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裤子上烫了一下,我都没感觉。
"师傅……"碎花裙的声音在发抖。
"别怕。"我说。我的声音比自己想的稳,"抓紧了。"
出租车冲出巷口,我一个急转弯甩上五一大道,直接开上了公交专用道。后面的SUV跟出来了,距离不到二十米。
我掏出手机,单手拨了110。
"喂,110吗?我是一名出租车司机,车牌湘A·T8X29,现在在五一大道往橘子洲大桥方向,后面有一辆黑色SUV跟踪我的车,车上有两名女乘客,疑似被骚扰。请求支援。"
接线员问了一连串问题,我一边开车一边答。声音很稳,像在报路况。
"你们学校保卫处怎么说?"挂了电话我问后座。
"他们说已经在路上了,在桥那头等我们。"碎花裙说。
我松了半口气。
桥那头,远远地,我看见了两辆闪烁着警灯的巡逻车,还有一辆学校的面包车。
后面的黑色SUV也看见了。它在桥中间突然减速,一个急转弯,从出口匝道逃下去了。
我踩下刹车,出租车缓缓停在警灯前面。
车窗摇下来,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湘A·T8X29?"
"是我。"我说。手终于开始抖了,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烟。
两个妹子推开车门,扑向学校保卫处的人。白T腿软,差点跪地上,被人扶住了。
警察过来做笔录。两个妹子哭着把事情讲了一遍:她们在解放西跟朋友聚会,后来朋友走了,两个男的过来搭讪,纠缠不休。她们要走,那两个男的追出来,说要"送她们回去"。她们甩开他们跑到坡子街,那两个人居然开车跟了过来。她们慌了,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假目的地,不敢说实话。
"那个黑色SUV就是他们的车。"碎花裙说,"一直跟着我们。"
警察记了车牌号,说会追查。
做完笔录我准备走。一个女警察叫住我:"师傅,你今晚做得很好。要不要给你做个见义勇为的申报?"
我摆摆手:"不用。我就是个开出租的,送客人到地方,天经地义。"
我发动车子要走,白T突然跑过来,趴在车窗上,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周师傅……谢谢你。"
我看着她。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女儿。女儿也在外地读书,也是这个年纪。如果她遇到这种事,我也希望有个好心的司机能帮她一把。
"回去好好读书。"我说,"莫再去那种地方了。"
她用力点头,鞠了一躬。
我摆摆手,踩下油门,融入了长沙的夜色里。
第二天我照常出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事情还是传开了。那个妹子把事情发到了网上,配了一张我车尾灯的照片。帖子火了,评论区几万条留言,都在夸长沙的哥。
出租车公司打来电话,说要给我发奖金。记者打电话要采访。我都推了。
"有什么好采访的?"我跟经理说,"我就是送了两个细妹子回家。换哪个司机都会这么做。"
经理在电话那头笑:"老周啊,你这人就是太实在。"
我挂了电话,继续在路上跑。长沙的夏天还在继续,解放西的霓虹灯每晚都亮,坡子街的臭豆腐摊子永远排着队。
我还是会在深夜载到各种各样的人。喝醉的、吵架的、哭的、笑的。我见过太多人间百态。
但那个晚上,两个妹子坐在后座,手在抖,鞋穿反了,眼睛里全是恐惧——这个画面,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庆幸自己多看了那一眼。也庆幸自己,没有假装没看见。
有时候我想,人这辈子,能帮一把的时候帮一把,比什么都值。不是图什么表扬,就是图个心安。哪天我闺女在外面遇到了难处,也有人能像我帮那两个妹子一样,帮她一把。
这就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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