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六年,林雪梅再婚的消息,是我姐从手机上看到的。
那天早晨,我刚把一张旧藤椅搬到店门口。八月的省城闷得厉害,木屑黏在胳膊上,怎么拍都拍不净。
我姐把照片放大,递到我眼前。林雪梅穿着一身浅色衣服,站在一个陌生男人旁边。配文很短,只说往后相伴,彼此珍重。
男人叫周建明,五十五岁。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还回去,继续用小刀清理藤条缝里的旧胶。
“你一点都不难受?”
“人家有新日子,是好事。”
我姐盯着我,像是还有话。最后只叹了一声,提着菜走了。塑料袋擦过门框,里面的西红柿滚来滚去。
六年前办完离婚手续,林雪梅每月给我三万元。到现在一共七十二个月,二百一十六万元,一次没少。
钱我全收了。
我也一直没再娶。
中午十一点,邮递员在门外喊我的名字,说有一封省城寄来的挂号信,必须本人签收。
信封很厚,收件地址写得清清楚楚,连我这间修复店在巷子里的门牌都没错。
我签完字,站在工作台边拆开封口。最先看见的,是林雪梅那一笔略微向右斜的字。
六年没变。
窗外有人拖着煤气罐经过,铁轮压在石板路上,响得又钝又重。我把那几页纸慢慢看完,手掌压住桌沿。
过了一会儿,我竟笑出了声。
01
六年前,我四十六岁,林雪梅四十四岁。
那时她的家居连锁公司已经在省城开了九家店,办公室设在新区,整面窗子对着高架桥。我的家具修复店还在老巷里,铺面不到四十平方米。
她忙,我也忙。她忙着开会、看铺面、见供货商,我忙着补漆、换榫头、给旧柜子除虫。
我们结婚二十年,日子一直不算热闹。早上谁先起,谁就煮粥。晚上她回来得迟,我会给她留一盏厨房灯。
出事那天是周二。
她下午三点到了店里,没提前打电话。外面刚下过雨,她的鞋边沾了泥,裤脚也湿了一小截。
我正在修一只樟木箱。她没有坐,只从包里拿出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几段聊天记录。话说得亲密,日期断断续续,前后有大半年。
我看完,抬头问她:“你想怎么处理?”
“离婚。”
她答得很快,像这两个字已经在嘴里放了许久。
店里开着排风扇,扇叶上积了灰,转起来嗡嗡响。门口晒木料的架子还滴着水,地面留着几团深色印子。
我又把聊天记录往下翻。对方没有头像,名字也只显示一个姓。她伸手把手机拿走,锁了屏。
“是谁,不重要。”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想再说。”
她看着门外,没有看我。那天她涂了口红,颜色比平时深,嘴角却有些干。
我放下刮刀,用抹布擦手。擦了两遍,掌纹里还是有黑色的旧漆。
“房子归你,公司跟我没关系。店是我的,工具也是我的。”
“都可以。”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分得很清楚,老房子归她,店铺和店里那辆旧面包车归我。
最后还有一条,离婚后,她每月给我三万元生活费。
我指着那一行问:“给多久?”
“只要你收,我就给。”
“几号?”
她终于转过脸来,停了片刻。
“每月十五号。”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那个男人的名字,也没有追着她解释。她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痛快,手放在包带上,半天没有松开。
“陈国梁,你可以多要一点。”
“按你写的来。”
“房子也能留给你。”
“我住店里方便。”
后院原本有个小仓库,摆张床,加一个电磁炉,确实能住。夏天热些,冬天潮些,总比每天来回跑省事。
她坐下来,把协议往我这边推。椅脚刮过水泥地,发出一声尖响。
签字时,我用的是店里记账的黑色水笔。笔尖不大顺,中途断了一下,我在废木板上划了两道,才把名字写完。
她看着我的签名,低声说:“你不骂我?”
“骂了还能不过日子?”
“你连问都不肯多问。”
我把笔帽扣好,放回抽屉。窗台上的收音机正播天气,说夜里还有一场大雨,提醒低洼路段注意积水。
“明早九点,民政大厅见。”
她站起来,把协议收进文件袋。转身时碰倒了门边的小漆桶,我扶了一把,桶里的清漆晃到边沿,没有洒出来。
她走后,我把樟木箱重新放上工作台。箱盖有一道裂缝,客户说不求看不出来,只求还能正常开合。
那晚雨下得很密。水从卷帘门底下渗进来,我拿旧毛巾堵住,蹲在地上拧了好几回。
第二天,我们在大厅门口碰面。她换了一件灰色衬衫,头发扎得整齐,手里仍拿着那个文件袋。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考虑清楚。
我说清楚了。
林雪梅隔了两秒,也说清楚了。
手续办得不慢。走出大厅时,太阳已经出来,台阶上的雨水照得晃眼。她站在路边,问我要不要送。
“不用了,公交车直达。”
“十五号,我让财务转账。”
“好。”
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我。我以为她还有话,可她只说店里潮,让我记得买台除湿机。
车开走后,我在站牌下等了二十分钟。回到店里,第一件事是翻日历,把十五号圈了起来。
02
第一个十五号,钱在上午九点十七分到账。
三万元,备注是生活费。
我看了一眼短信,继续给一张八仙桌补漆。那天活多,等晚上关门时,才想起把到账日期记进账本。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都是十五号。有时早几分钟,有时晚到中午,备注始终没变。
林雪梅没有打电话,我也没有问。
离婚后的头一年,亲戚朋友都觉得我们还会复合。毕竟没闹到拍桌子,也没争房争车,她还固定给钱。
我姐来店里最勤。她给我送腌萝卜、晒干的豆角,顺便检查后院那张床有没有发霉。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离了就是离了。”
“离了还拿人家三万?”
我把修好的椅背靠到墙上,拿卷尺量尺寸。她站在旁边等,我不接话,她就越发来气。
“国梁,手脚都好好的,别让人戳脊梁骨。”
“钱是协议里写的。”
“写了就非得拿?”
卷尺啪地缩回铁壳。我低头记下数字,把那页纸压在刨子下面。
我姐说得没错。三万元比我店里有些月份的收入还高。街坊知道后,看我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有人来送旧柜子,半真半假地笑,说我命好,离了婚还有人养。有人问林雪梅是不是心里有亏,拿钱堵我的嘴。
我通常只报修理价,不接这些话。
日子久了,他们觉得没趣,也就不当面问了。可巷口下棋的人一看见我,声音还是会低下去。
第二年春天,我姐给我介绍过一个女人。对方四十五岁,在学校食堂上班,丈夫去世多年,性子爽快。
我们在一家面馆见面。她点了牛肉面,又要一小碟泡菜,说自己不喜欢绕弯子。
“你前妻还给你钱?”
“每月十五号,三万。”
她夹泡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打算一直收?”
“她不停,我就收。”
那顿饭后来没吃多久。她说不是嫌我离过婚,只是弄不明白,我们到底算不算断干净。
我没有解释。回店的路上风很大,路边梧桐的枯叶刮着裤脚,一直追到巷子口。
我姐知道后,气得两个月没给我送菜。第三个月还是来了,进门先把保温桶重重放在桌上。
“你就这么耗着?”
“我没耽误谁。”
“你也五十上下的人了,晚上有个头疼脑热,连递水的都没有。”
我揭开桶盖,里面是莲藕排骨汤。热气扑上来,镜片蒙了一层白雾。
“店里有热水壶。”
她骂我没心没肺,转身擦了一下眼角。我拿碗盛汤,没有追出去。过了几分钟,她又折回来,把忘在凳子上的钥匙拿走。
六年里,也不是没人愿意跟我处。熟人介绍过三个,客户也给我留过号码。
我都推了。
推得不生硬,只说店里事情多,后院住着省事,不打算再成家。别人听一两次,也就明白了。
晚上关门后,巷子很安静。隔壁修鞋铺的老齐走得早,剩我一个人听砂纸磨过木面的沙沙声。
后院窗户小,冬天五点多就暗。我煮一碗挂面,放两棵青菜,坐在折叠桌边吃。手机偶尔亮起,多半是银行消息。
每月十五号,从没断过。
第三年起,林雪琴开始隔几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她是林雪梅的亲妹妹,在城南经营一家药店,过去见了我总叫姐夫。
离婚后,她改口叫陈哥。
“陈哥,你还住店里?”
“住着。”
“地址没换吧?”
“没有。”
她还会问我血压高不高,腰疼有没有犯,最近吃饭是否正常。问得细,却从不说她姐姐过得怎么样。
有一回我顺口问:“雪梅最近忙不忙?”
电话那边响着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林雪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药店来了顾客。
“陈哥,别联系我姐。”
“她让你说的?”
“你们已经离了。”
她很快挂断。后来再打来,还是问地址和身体,语气客气得像在核对一张长期送货单。
我没追问,只说一切照旧。
第五年冬天,省城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雪。卷帘门冻住,我用热水浇了三次才拉起来。
十五号那天,转账比平时迟。一直到下午四点,手机仍没动静。
我坐在工作台后面,削坏了两根配榫的木条。天快黑时,短信终于进来,三万元,备注仍是生活费。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选了一截木料。
半小时后,林雪琴来了电话。她先问雪有没有堵门,又问我最近睡得好不好。
临挂断前,她再次确认了店铺门牌,连巷子东口那家水果店还在不在,都问了一遍。
03
第六年的开春,我姐又为那三万元跟我吵了一回。
她把一沓现金拍在工作台上,说这是她和姐夫凑的,让我先还林雪梅一个月,往后慢慢断。
“咱家穷过,可没靠女人养过。”
我正给柜门调颜色,刷子停在半空。阳光从卷帘门照进来,漆面上一半亮,一半暗。
“拿回去,我不用。”
“你守着这点钱,脸都不要了?”
门外有两个等着下棋的老人。我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截,店里顿时暗了些,也闷了些。
我姐的声音还是压不住。
“六年,二百多万。人家买你闭嘴呢,你还真拿得稳。”
我把现金装回她带来的布袋,推到桌角。手背蹭上一道棕漆,像块洗不掉的旧伤。
“协议怎么写,我就怎么收。”
“你除了这句,还会不会说别的?”
不会了。至少在她面前,我只能说这一句。
我姐坐了一会儿,临走时把布袋塞进菜篮。门口有块木板挡路,她抬脚跨过去,鞋底重重落在地上。
那天下午,送家具来的客户认出了我,说他在林雪梅公司买过好几套东西。
“听说她早不管公司了,股份也交给别人打理。”
我问是什么时候。
客户想了想,说大概六年前,公司第一批老店改装之后,她就很少露面了。
那个时间,正是第一笔生活费到账的时候。
我低头检查他送来的餐边柜。柜脚被水泡过,木头发胀,轻轻一按便掉下一层碎屑。
后来我特意看过公司的公开消息。林雪梅确实退出了日常经营,只保留创始人的名头。
可她偶尔出现在活动照片里,衣服合身,首饰不重,身边总有人替她拉开车门。
她住的房子没换,车倒换了两次。别人提起她,还是那句,林总有钱,也会过日子。
我姐听说后,更认定我不该收钱。
她又托人介绍了一个姓刘的女人,在超市管账。我们见了两次,第二次她来店里,看见我桌上的银行短信。
我没有遮。
她问得很直:“三万元真是前妻给的?”
“嗯。”
“你们还有来往?”
“没有。”
刘姐摸了摸一把修好的圈椅,手很快又收回来。
“那你为什么非收不可?”
我拿起鸡毛掸子,把椅面上的灰扫掉。这个问题不少人问过,我仍没打算换答案。
“她愿意给,我就收。”
刘姐沉默片刻,说她不愿意往一段没断干净的关系里挤。离开时,她把我送的那包木屑香料放回柜台。
晚上,我姐打电话骂我不识好歹。她说刘姐人稳当,会过日子,是我自己把人推走的。
我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给旧桌腿缠麻绳。勒紧,抹胶,再一圈圈压实,手上不能松。
十五号照旧收到三万元。
短信亮起来时,我没马上看。等胶干了,才把日期记进账本。那一页已经写满十二行,金额全都一样。
窗外的小饭馆在炒辣椒,呛人的味道钻进来。我咳了几声,把后窗关严。
从那以后,谁再劝我退钱,我都不解释。说我贪也好,说我没骨气也好,听见了,当没听见。
我姐再来,只送菜,不提相亲。偶尔看见手机上的到账提醒,她会把脸转向门外。
我的话也越来越少。
每到十五号,我照常开门、干活、记账。像守着一张没人看得懂的旧方子,哪怕四周的人都说它错了,我也没改。
04
再婚消息出来前三天,林雪琴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她先问店里的门牌有没有换,又问我最近是否出过远门。绕了半天,才说林雪梅要办婚礼了。
“男方叫周建明,你应该听说了。”
“没有。”
“婚礼之后,钱会停。”
我手里的砂纸擦过木沿,留下一道浅白的痕。磨重了,只能重新上色。
“她亲口说的?”
“是。”
“什么时候办?”
林雪琴停了停,说日期还没最后定,让我别再问。她语气比平常硬,像怕自己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照片就在亲友间传开了。
周建明穿深色西装,胸前别着花,站在一处铺着白布的长桌旁。他对着镜头笑得自然,肩膀微微侧着,很会找位置。
林雪梅只露出侧影。
另一张里,她坐在窗边,脸被花束挡住大半。再往后翻,不是低着头,就是背对镜头,没有一张完整正脸。
配文说,两人相识已久,近期举行小型仪式,不铺张,只请身边亲友。
我不在受邀之列。
我姐拿着照片赶到店里,指着周建明问我,是不是当年手机里的那个男人。
“不知道。”
“都相识已久了,你还装什么糊涂?”
她把手机扔到桌上。屏幕撞到木面,发出脆响,照片里的周建明依旧笑着。
几个亲戚也陆续打来电话。有人说林雪梅既然要成家,我再收钱便不合适。有人让我把二百一十六万元退回去,留点体面。
姐夫说得更直。
“你不退,她新丈夫早晚找上门。”
“他要来,就让他来。”
“你还想跟人争?”
我把一只松动的抽屉推进去,木轨没对准,卡在中间。试了两次,还是合不上。
那晚我姐没走,在后院给我煮了一碗面。她把荷包蛋压在面底,坐在对面看我吃。
“国梁,断了吧。”
汤上浮着葱花,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我夹起面,半天没送进嘴里。
“等她停。”
“你自己不能停?”
我把面吃完,连汤也喝了。碗底露出来时,那个荷包蛋还完整地压在那里。
第三天上午,林雪梅发来离婚后的第一条消息。
只有三句话。婚礼定在周六下午两点,地点是城西云水会所。仪式结束后,生活费永久停止,请勿到场。
我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输入框点开又关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消息发出去,她没有回应,头像很快沉回列表下面。
我姐知道后,逼我当天就把钱转回去。她把银行卡拍在我面前,说自己陪我去银行,一笔算清。
我没有动。
“十五号没到。”
她气得笑了一声,拎起包就走。卷帘门被风吹得轻轻晃,铁片一下一下碰着门框。
婚礼那天恰好是十四号。按林雪梅的说法,上个月那三万元,便是最后一笔。
我把周建明的照片又点开看了一遍。他面对镜头很熟练,连手该放在哪里都像算好了。
林雪梅仍没有正脸。
我关掉手机,把那只卡住的抽屉整个拆下来。木轨里藏着一颗生锈的小钉,拔出来以后,抽屉轻轻一推,便严丝合缝。
刚收好工具,门外有人喊我签收挂号信。
05
离婚六年,林雪梅再婚当天,那封挂号信送到了我的店里。
寄件地址不是她的家,也不是公司,而是城南一家快递代收点。邮戳是前一天下午,字却是她亲手写的。
我拆开封口,先摸到几张装订好的纸。
信封里掉出一份《婚礼演出协议》。甲方是林雪梅,乙方是周建明,签字、日期和身份证尾号都在。
服务内容写得明白,公开合影,配合发布再婚消息,以新郎身份参加一场小型仪式。
报酬是两万元,期限七天。
我把纸翻到最后。补充条款里注明,双方不办理结婚登记,不共同居住,活动结束即终止合作。
桌上的排风扇还在转。协议边角被风掀起来,一下下拍着木面,声音很轻。
那个照片里笑得从容的男人,只是林雪梅请来的演员。
我本该松口气,胸口却像堵着一团湿木屑,越呼吸,越往里面钻。
协议下面压着林雪梅的手写遗书。
纸有三页,第一行写着我的名字。她说这些年给我的钱,不用退,也不要去问林雪琴。
往下,是一句单独写开的话。
“我没爱过别人。”
我盯着那几个字,拇指在纸边停了很久。六年前那间雨后的店铺,还有她推到我面前的手机,一下挤回眼前。
遗书里没有解释当年的人是谁,也没有说为什么现在要办这场仪式。她只让我相信公开出去的消息,往后别再找她。
最后一页写着,仪式结束后,三万元就停。我们之间能算清的,到这里全部算清。
我把三页纸重新排齐,又看了一遍协议。
服务期限从婚礼前三天算起,到婚礼后三天结束。周建明除了出席仪式,还要接听必要的亲友电话。
末尾另有一条手写补充。
若甲方在仪式开始前失去联系,乙方须立即通知陈国梁,并劝其到场。
我的电话号码写在后面,一位没错。
手边的手机忽然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归属。我接起来,没有出声。
“是陈国梁吗?我是周建明。”
他的声音不高,背景里有人搬桌椅,杯碟碰得叮当作响。
“协议看见了?”
“看见了。”
“她没到,你来不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零五分,离婚礼开场还不到两小时。
周建明说,林雪梅原定十一点到会所。司机没有接到人,林雪琴的电话也打不通。
他照约定联系我。
“我只是拿钱办事,可人不见了,这事我兜不住。”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拍完照片。她精神不太好,让我今天无论如何把仪式撑住。”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回遗书。纸上有一处墨色比别处深,像写到那里时,笔尖停留过久。
“地址发给我。”
周建明松了口气,让我快些。电话挂断后,会所定位很快跳进手机。
我没有马上走。
先把店里的电闸逐一关掉,又把门口那张藤椅搬回屋。卷帘门落到一半,我忽然停住,回头看着工作台上的遗书。
我把它折回原样,动作做到一半,又重新摊开。
六年前,我见过这封遗书的初稿。
纸张不同,字句也没有如今齐整。那时只写了两页,开头同样是我的名字,末尾也有那句让我别再找她。
我一直以为,那份初稿不会真的寄来。
如今她添上了周建明,添上一场婚礼,又把每月三万元写成最后的句号。
墙上的钟走到十二点十二分。窗外一辆送水车倒进巷口,提示声重复响着,刺得人心烦。
我把协议和遗书塞进随身的旧皮包。拉链卡了一下,扯了两次才合上。
走到门口,手机再次震动。周建明发来一条语音,还是那句话。可这场“再婚”究竟是在等谁出现,我仍没有答案。
“她没到,你来不来?”
我回头关灯,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落在空店里,又干又哑。我盯着包里的遗书,六年前那个被雨泡得发潮的下午,像一根旧钉子,从木头深处露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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