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把一盘炒豆角搁在桌上,筷子没动,先把话说了。
“志强一家要过来住,时间不会短。你在单位附近租个地方,也方便上班。”
我端着碗,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陈雨桐抬头看我,又去看她爸。
陈志远低着头挑鱼刺,半天没说一句。
“雨桐高二了,来回折腾不合适。”我说。
周桂芬夹走鱼肚子上的一块肉,放进小碗里。
“孩子当然留下。你一个大人,哪里不能住?再说志强两口子平时也能照应我。”
我看着陈志远。他把挑净的鱼肉推给女儿,仍旧不抬头。
“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咳了一声,拿纸擦了擦嘴角。
“先听妈安排,过阵子再说。”
我点了点头,说好。
这一声落下,周桂芬的肩膀松了。她招呼大家吃饭,像刚才只是商量明早买几根油条。
饭后,我洗净碗,把灶台边的油点擦掉。用了十二年的抹布搭在水管上,边角已经发硬。
我回卧室拉出行李箱,只装了两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和公司的账本。衣柜最下层有个铁皮盒,我取出三张纸质存单,又从夹层拿走一个旧文件袋。
陈志远倚在门边,问我今晚去哪儿。
“酒店。”
“妈脾气急,你别跟她较真。”
我把拉链拉好,从他脚边绕过去。客厅里,周桂芬正在给陈志强打电话,说屋子已经腾得差不多了。
女儿追到电梯口,鞋都没换。我摸了摸她的头,让她明早照常上学。
下楼后,夜风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我坐进网约车,给熟识的中介发了资料,请他先发布待核验的挂牌信息。
第二天上午,周桂芬收到挂牌出售提醒。她连打七个电话,最后一条语音只有一句。
“林静,你到底想干什么?”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是周一,我六点二十起床,把昨晚泡好的小米倒进电饭锅。周桂芬血糖偏高,早饭不能太甜,我另蒸了半根山药,又给雨桐煎了鸡蛋。
陈志远七点才从卧室出来。他做销售,晚上应酬多,早晨总没精神,衬衫扣错一颗也没发现。
我替他重新扣好,把保温杯塞进公文包。
“今晚回来吃吗?”
“看客户那边,别等我。”
结婚十七年,这种话一天能说两遍。日子过久了,许多事不用商量,各人顺手做掉,家里也就安安稳稳往前走。
我们和周桂芬同住十二年。刚住到一起时,雨桐才四岁,吃饭还会把米粒粘到眉毛上。如今她十六岁,开学就是高二,书桌上的卷子一摞压着一摞。
我在一家制造企业做会计,每月工资到账,先交水电燃气,再付雨桐的补课费和全家的生活费。陈志远负责车贷、人情往来,剩下的钱各自存一点。
周桂芬退休金不算少,平日买菜却很省。一棵白菜要分三顿吃,塑料袋洗净晾在阳台,整整齐齐压成一沓。
她身体有几样老毛病。膝盖疼,血压也不稳。过去几年,挂号、取药、做检查,大多是我请假陪着。
去年冬天,她做胃镜,在候诊区攥着我的袖口不肯松。我去自动售货机买温水,她还要隔着人群喊一声我的名字。
检查没大事,她回家就给陈志强打电话,说只是普通胃炎,让他安心干活。
我听见了,也没多想。老人疼小儿子,舍不得他请假,算不上稀奇。
周一傍晚,我下班回来,发现雨桐书房里的东西全堆在过道上。辅导书、台灯、打印机,连她贴在墙上的课程表都被揭了下来。
周桂芬蹲在地上擦柜子,抹布水没拧干,木地板留下一片湿印。
“妈,您收拾雨桐的书房干什么?”
“灰太大,清一清。”
我把纸箱挪到墙边,翻出压弯的试卷。雨桐最看重这些,错题都用红笔记了页码,乱了又得重新分。
“平时我每周都打扫,不至于搬空。”
周桂芬站起来捶了捶腰,目光落到门框上。
“空着也是空着,收拾利索点好。”
这间小书房不到八平方米,除了书桌,只能放下一张窄折叠床。雨桐上初中后,晚上常在里面写作业,写困了就趴一会儿。
我问她是不是要来客人,她拿起水盆往卫生间走。
“家里有点空地方,总不能一直堆书。”
那晚陈志远九点多才回来,身上有酒味。我给他盛了碗留在锅里的汤,问他知不知道书房被清空。
他低头吹着汤面,说老人闲不住,想收拾就让她收拾。
“雨桐下个月要月考,书桌不能动。”
“再摆回去就是了。”
我盯着他。他喝得很快,几口汤下肚,额角冒了一层汗。
“是不是有人要来住?”
陈志远把碗端进厨房,水声开得很大。
“妈可能有自己的打算。你别见点动静就多想。”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隔着玻璃,我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几下,发现我在客厅,便侧过身去。
雨桐抱着一摞书出来,问我放哪里。我腾出卧室床头柜,让她先将就几天。
周桂芬从门口经过,瞥了眼那摞书。
“女孩子读书也得注意身体,别天天霸着一间屋。”
雨桐没接话,把卷子按科目分好。订书钉刮过桌面,发出细细的响声。
我把她掉下来的课程表压平,重新贴在卧室墙上。胶带粘不牢,右下角总往外卷。我按了三次,还是翘着。
02
第二天早晨,周桂芬坐在餐桌旁,忽然问我那三张存单什么时候到期。
她问得随意,手里还剥着煮鸡蛋。蛋壳碎了一桌,她用手掌拢成一小堆。
我停下筷子。
“有一张年底,另外两张还早。怎么了?”
“没怎么,问问。钱放久了,也得心里有数。”
三张存单一共四十六万元。其中二十八万元是我父母的养老款,暂时由我保管。另十八万元,是我和陈志远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
我父亲林国安七十岁,退休前是电工,花钱总要记账。母亲许兰六十八岁,腿脚不太好。二老怕自己拿着钱乱买保健品,才交给我存定期。
这事周桂芬知道,却很少过问。那天她不但问到期日,还问存单放在哪家银行,有没有设置密码。
我说单位快迟到了,端起杯子喝完豆浆。杯底有没化开的豆粉,黏在舌根,发苦。
晚上回去,她又领着我看几个房间。
主卧是我和陈志远住,次卧给了雨桐,最小那间用作书房。周桂芬自己住靠厨房的一间,面积不大,阳光却好。
她挨个推门,嘴里念叨哪里能放床,哪里能添柜子。走到阳台,还用脚量了量洗衣机旁边的空位。
“妈,您到底要收拾给谁住?”
她摸了摸窗台上的灰,转身去拿鸡毛掸子。
“多腾些地方,总归有用。”
陈志远正在客厅回工作消息。我喊了他一声,他只说最近忙,家里的事让我和妈商量。
那句“你们商量”听着客气,细想却没有他的份。我站了一会儿,接过周桂芬手里的掸子,把落在沙发上的灰扫干净。
午后的疑问还没落下,门铃响了。
陈志强和孙梅一人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身后还跟着送货师傅。师傅肩上扛着两个编织袋,里面塞着被子和冬衣,袋口露出一截红色枕套。
陈志强三十九岁,在家装工地做监理,裤脚常沾着水泥灰。他进门先换鞋,笑着说工地附近放东西不安全,来这边寄存几天。
孙梅三十七岁,在超市做理货员。她把纸箱推到墙边,箱子上用粗笔写着“厨房”和“卫生间”。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放着不碍事。”
我看了眼两只大行李箱。拉杆上挂着孩子的蓝色水杯,侧袋还塞着一双洗过的拖鞋。
“寄存东西,怎么连日用品都带来了?”
孙梅蹲下整理箱子,手顿了一下。
“搬来搬去容易丢,索性装一块儿。”
周桂芬从厨房出来,招呼他们先喝水,又让送货师傅把被褥放进书房。她熟门熟路地指位置,像早就量过尺寸。
陈雨桐放学回来,在门口被箱子挡住。她侧身挤进来,看见自己的书房堆满行李,嘴角抿了一下。
“奶奶,我今晚还要用打印机。”
“去你爸妈屋里打,少打一回也不耽误。”
我把打印机抱出来,电源线缠在纸箱底下,扯了两次才抽出来。灰尘蹭到袖口,留下一道黑印。
吃饭时,周桂芬又问那十八万元能不能提前取。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提前取要损失利息。您急着用钱?”
“我就是算算。家里人多了,开销也多。”
陈志强咳了一声,说他们只是放行李,没说要住。孙梅低头给孩子夹菜,没看我。
陈志远端起酒杯和弟弟碰了一下,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说等过两天再谈。
饭后,我收碗进厨房,回来取手机时,看见陈志远站在电视柜前。他手里拿着一张收据,上面有装修材料几个字。
我刚走近,他便把收据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什么东西?”
“客户那边的单子。”
他拿起车钥匙,说临时出去一趟。门关得急,鞋柜上的招财猫晃了几下。
周桂芬在书房里铺床,床板被压得吱呀作响。孙梅拿着卷尺量窗帘宽度,见我站在门口,忙把卷尺收进围裙口袋。
我回卧室打开衣柜,铁皮盒还在原处。三张存单叠得齐整,下面压着那个旧文件袋。
我合上盒盖,没有上锁。
03
孙梅带来的行李并没有寄放几天。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陪周桂芬去社区医院复查血压。回到家,书房窗帘已经拆了,孙梅站在梯子上量窗框,脚边放着一卷米黄色布样。
原先靠墙的书桌被挪到客厅。桌腿拖过地板,留下两道浅印。雨桐的错题本堆在餐椅上,最上面那本沾了半杯凉茶。
我抽出纸巾,一页页吸干水。
“谁动了雨桐的东西?”
孙梅从梯子上下来,把卷尺绕回手心。
“妈说书房采光好,给孩子住合适。雨桐大了,平时在自己卧室写也一样。”
她说得顺口,连哪张床靠窗都想好了。我看着那卷窗帘布,问她准备住到什么时候。
“还没定,先住着呗。”
周桂芬在厨房切冬瓜,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直响。听见我们的声音,她探出半个身子。
“一家人还算日子?志强工作不稳定,租金又年年涨,多住些时候怎么了?”
“多住些时候是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几年?”
她把菜刀放下,手上的冬瓜汁抹在围裙上。
“非得写个日子才算数?等他们缓过来,自然会走。”
我又问缓到什么程度,她不耐烦地摆手,说日子哪能算得那么准。孙梅低头叠布样,嘴里劝我别为一间书房伤和气。
雨桐晚上回来,看见书桌摆在客厅角落,先把沾水的错题本翻了翻。纸页皱成一层层波纹,她拿字典压住,没哭,也没问是谁弄的。
吃饭时,周桂芬宣布重新分房。
书房给陈志强的孩子,雨桐继续住次卧。陈志强和孙梅睡主卧,我和陈志远暂时去书房放折叠床。她自己那间不动,说老人夜里起得多,换了地方睡不着。
“主卧是我和志远一直住的。”我说。
“你们两口子睡哪儿不是睡?志强腰不好,折叠床受不了。”
陈志强夹菜的动作慢下来,抬眼看了看我。
“嫂子,房间的事不是早商量妥了吗?”
我问和谁商量的。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含糊地说反正家里都知道,没必要再翻来覆去讲。
陈志远刚好在这时回来。他脱下外套,听完我的话,只说先吃饭,别当着孩子争。
我把筷子搁在碗边。
“那就吃完说。”
可饭还没吃完,周桂芬又拿出一个记账本。她算了米面、燃气、物业和水电,说以后多三口人,每月生活费至少增加两千五。
“林静,你管账方便,每月多拿两千吧。剩下五百,让志远补。”
我翻了翻那个本子。买菜按最高价算,连陈志强孩子的午托费也夹在里面。
“他们一家生活费,为什么由我承担?”
周桂芬把本子抽回去。
“你工资稳定,多出一点能累着你?志强以后也会记你的好。”
孙梅忙说自己可以交一些,却没说交多少。陈志强靠着椅背,眉头拧起,说兄弟之间没必要算得像外人。
我看向陈志远。他盛了一碗冬瓜汤,轻轻放在我面前。
“妈就是随口算算,回头再商量。”
又是回头,又是过两天。从清书房到搬行李,从换窗帘到分主卧,他们把每一步都做完了,才让我坐下来商量。
汤上浮着一层细油,我没碰。
“今晚就说清楚。他们住多久,住哪间,费用怎么分?”
周桂芬脸沉下来,伸手把记账本拍在桌上。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审问。”
陈雨桐弯腰捡起震落的筷子,拿去厨房冲洗。水流冲在瓷砖上,溅湿了她的校服袖口。
我起身替她关小水龙头。再回到饭桌时,陈志强已经出去抽烟,陈志远低声劝他妈消气。
没人回答我的三个问题。
04
那天夜里,周桂芬先把话挑明了。
陈志强一家要长期借住。主卧得让出来,书房也不能再给雨桐用。她说我单位附近租房便宜,让我一个人先搬出去,孩子留下,陈志远照常住家里。
我听完,问陈志远是什么意思。
他把卧室门关上,拉开椅子让我坐。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隔着玻璃反复钻进来,吵得人太阳穴发紧。
“先租半年,等志强那边稳定了再调整。”
“为什么是我搬?”
“你上班远,住单位附近也省时间。雨桐有我和妈照顾,你不用担心。”
他像谈一项工作安排,连半年租金都替我算好了。附近一居室每月两千出头,从我的工资里出,不会影响家用。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要来?”
陈志远弯腰捡起地上的袜子,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
“最近才定,具体我也没细问。”
“主卧、书房、生活费都安排好了,你没细问?”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收废品的喇叭声小了,屋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志强这些年不容易。妈年纪大了,想让小儿子在身边,这个要求不过分。”
我问他,这个家到底是谁住,是不是只要周桂芬开口,我就该拎包出去。
他皱起眉,说我故意把话说重了。
“只是半年,又不是不让你回来。”
“半年以后呢?”
“以后再看。”
我笑了一下。十七年夫妻,我头一回觉得“以后再看”四个字这么省事。今天挪书桌,明天让主卧,轮到我搬走,也只需一句以后再看。
陈志远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了些。他说先找个条件好的小区,周末还能回来吃饭,夫妻不至于因为几个月分开就出问题。
说到最后,他忽然提起存单。
“那三张先留下。志强他们住进来,有些地方要收拾,添床、换柜子都要钱。”
我抬起头。
“父母那二十八万元也留下?”
“又不是现在全花。放在家里,有急用方便。”
“十八万元里有你的一半。你能动的范围,自己算清楚。其余的钱,不行。”
他的脸色变了,问我是不是早就把陈家当外人。我没有接这句话,只问他,装修收据到底是谁的。
陈志远拿起手机看时间,说客户还等着回信。那张收据,他仍说是工作上的单子。
我拦在门口。
“你妈让我走,你让我留下钱。你们给我安排得挺周全。”
“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说句好听的。这个家,有没有我的位置?”
他沉默片刻,伸手去拿门把。
“林静,顾全一下大局。妈都六十八了,你非得跟她争输赢吗?”
门开后,客厅的电视声一下涌进来。周桂芬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朝着卧室。
我让开路。
陈志远出去后,顺手带上门。那一下很轻,门锁却咔哒响了一声。
我坐到床边,把这些天的事按顺序重新过了一遍。书房被清空,行李送进来,房间分完,费用列好。每个人都有位置,只有我被通知另找住处。
衣柜最下层的铁皮盒没有上锁。我取出三张存单,分别装进透明文件袋,在封面写明金额和来源。
那只旧文件袋压在最底下,纸边已经磨软。我拿出来,掸掉表面一层薄灰,放进行李箱夹层。
随后给中介老宋发消息,问他明早有没有时间。
他很快回电话。我走到卫生间接,压低声音,让他先准备核验资料,暂时别联系家里其他人。
“登记人不是你,流程会多一道。”
“材料我有。你先按待核验发布。”
老宋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有两根新长的白发,灯光一照,很扎眼。
“先发。价格按最近同小区成交算。”
挂断电话,我回卧室装衣服。陈志远靠在门框上,问我真要走。我说好,正好遂了大家的安排。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让我别带走存单。
我把箱盖压紧,拉上拉链。
“能留下的,我已经留了十七年。”
05
挂牌提醒发出的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公司核对上月报表,周桂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我没有接。十点多,老宋发来消息,说她带着陈志远和陈志强到了中介门店,堵着前台不让工作人员接待客户。
我请假赶过去时,门口围着几个人。
周桂芬坐在接待区中央,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挂牌页面。她见我进门,起身把那张纸拍到桌上。
“谁准你卖的?”
陈志远站在她身后,脸色发沉。他让我先撤下信息,有什么事回家谈,别闹到外人跟前。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在家问了三天,没人肯跟我谈。”
周桂芬指着页面上的照片,说登记在她名下,我没有资格挂牌。她声音越来越高,反复说那是陈家的房屋,谁来住都由她安排。
陈志强靠在玻璃门边,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劝周桂芬小声点,又问我是不是因为他们借住才故意吓唬人。
“不是吓唬。我准备出售。”
老宋把水杯推到周桂芬面前,解释目前只是待核验状态,资料没有核完,正式带看也没开始。
周桂芬没碰水杯,转头对老宋说,谁敢接这单,她就天天来守着。说完又拿出手机,要当场证明登记信息。
我从包里取出旧文件袋。
袋口的棉线缠了两圈,结打得紧。十二年没怎么动,纸张带着一股旧柜子的潮味。我慢慢解开,把里面的协议和银行凭证摊在桌上。
周桂芬的声音停了一下。
十二年前,父亲林国安和母亲许兰支付九十二万元全款。转款凭证上的付款账户、日期和金额清清楚楚,一笔不少。
协议也写得明白,这九十二万元只赠给我个人。因当时家庭安排,产权暂登记在周桂芬名下,由她代持。只要我提出过户或者出售,她就应当配合办理。
协议最后一页,有我们四个人的签字和手印。
老宋戴上眼镜,把协议从头看到尾,又核对了转款凭证。他没有急着表态,只问有没有原件。我说桌上就是原件,复印件另有保存。
周桂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她伸手想拿协议,我先按住纸角,让老宋复印留档。
“你爸妈当年说的是给咱们全家住。”
“住和归谁,是两回事。协议上写了。”
“要不是我同意登记,这事能办成吗?”
我看着她。十二年来,她从没否认过这份协议。每逢父亲问起,她还说一家人住着,不会亏待我。如今要我搬走,那些话便都换了意思。
陈志远拿起转款凭证,看完一张,又看下一张。他问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些材料。
“因为这是我父母一辈子的积蓄。”
“你连我也防着?”
“材料一直在家里。你从来没问过。”
他把凭证放回桌上,动作很慢。陈志强站直了些,看看周桂芬,又看看他哥,刚才那点理直气壮淡了下去。
周桂芬忽然哭起来,说自己帮我们带孩子、操持家务,住了十二年,到头来连个安稳地方都没有。门店里来办租赁的小夫妻听见动静,悄悄退了出去。
我没有扶她,也没有催她停。
老宋把我们请到里面的小会议室,又联系了合作律师。半小时后,律师赶到,先核验身份证明,再逐页查看协议和流水。
律师说,从现有材料看,代持关系写得很具体,出资路径也完整。如果协商不成,可以通过诉讼要求配合过户或出售。不过登记人明确反对,中介暂时不能直接推进交易。
周桂芬擦干眼泪,说协议是多年前签的,她早忘了内容。她还说父母出钱,是看在我已经嫁进陈家的分上,不能算我一个人的。
律师用笔点了点协议中的赠与条款。
“是不是个人赠与,要看书面约定和付款证据,不能只凭现在怎么说。”
陈志远把我拉到门外,低声让我撤牌。他说母亲血压不好,经不起折腾,我想回来住可以再商量,没必要非得把事情做绝。
“我回去,然后继续给你弟弟一家腾主卧?”
“先让大家冷静。”
“谁搬走?”
他答不上来,只让我别逼他当场选。
会议室里,周桂芬又开始咳嗽。陈志强给她倒水,孙梅的电话打过来,他走到楼梯口接,声音压得很低。
我重新回到桌边,要求律师说明起诉和调解各要多久。律师列了材料清单,又提醒我,一旦进入诉讼,家庭关系会更难处理,若能先发书面通知,仍有协商空间。
老宋也带来一个消息。挂牌虽然尚待核验,却已有一位看过同小区户型的买家询价。对方工作调动,付款条件不错,但只愿意保留四十八小时报价。
我要保住房价,今晚就得确定下一步。起诉,周期长,却能把边界说清。调解,能留余地,可周桂芬是否配合,谁都说不准。
我把泛黄的协议重新摊平。十二年前,父母付清九十二万元,周桂芬只是代持。如今每个签名都在,墨色有些淡,手印仍看得清纹路。
门被轻轻推开。陈雨桐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校服外套还背在书包上,额前的头发被汗粘住。
她站在门外,眼圈发红,没有往奶奶那边看。
“妈妈,告了奶奶,我们以后还算一家人吗?”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下午四点零七分。律师合上文件夹,等我回答。老宋的手机又亮了一次,买家在问,四十八小时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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