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那年,我终于看清了公园舞池里的那点事
我今年五十岁,叫林秀芝。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去年刚办完退休手续。厂子效益不好,提前内退,每月拿着两千三百块的退休金,日子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饿死。我男人叫赵德明,大货车司机,跑长途的,一个月能在家待个五六天就算多的了。儿子在省城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下来得三四万,全靠他爸一个人扛。
退休后的头两个月,我每天在家洗衣做饭擦地,把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收拾得能照出人影来。赵德明回来待不了两天就走,儿子半年才回一次家。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电视开着没人看,饭菜做多了吃不完倒掉,那种冷清能渗到骨头缝里去。
第三个月,隔壁楼的王美凤硬拉我去人民公园看她们跳广场舞。王美凤比我小两岁,胖乎乎的,嗓门大,笑声更大。她说:"秀芝,你天天闷在家里发霉,得出去活动活动。公园里可热闹了,大爷大妈们跳舞、唱歌、拉二胡,比电视好看。"
我本来不想去。我这人从小就不爱凑热闹,年轻时在厂里文艺汇演让我上台,我腿肚子都转筋。但那天实在闷得慌,就跟着王美凤去了。
人民公园的北广场一到傍晚就热闹。东头是跳广场舞的,西头是打太极的,中间那片空地是一伙跳交谊舞的。王美凤拉着我往中间走,说:"你看,这才是公园的灵魂。"
我站在边上看了几分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十几对男女,年纪都在四五十到六七十之间,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在录音机放出来的《荷塘月色》里转圈。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搭着男的肩,转起来裙摆飘飘,灯光昏黄,还真有点电影里的味道。
"怎么样,想试试不?"王美凤问我。
"我哪会那个。"我说。
"不会才要学嘛。你看那边那个老李头,去年刚来时左脚踩右脚,现在都能带人转花步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带着一个穿花裙子的老太太在转圈。那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想跳舞,是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我和赵德明是厂里介绍的,没谈过恋爱就结了婚。结婚二十八年,他没拉过我的手跳过一支舞。不是他不会,是他觉得那玩意儿没用,浪费时间。他说:"有那功夫不如多跑一趟车,多挣两百块。"
可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人活一辈子,不能光为了多挣两百块。
第二天傍晚,我又去了公园。
这一去,就是两年。
头一个月,我就在边上看着,偶尔跟着王美凤比划两下基本步。交谊舞这东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慢三、快三、慢四、伦巴,每种舞的节奏不一样,步法不一样,两个人配合更不一样。
教我的是个叫孙建国的老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个子不高,但身板挺拔,腰杆笔直。他穿衣服永远干净利落,夏天白polo衫配黑西裤,冬天深蓝色夹克配灰围巾。第一次跟我搭手的时候,他说:"林姐,跳舞这事,别紧张,就跟走路一样,只不过换了个节奏。"
孙建国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暖。他带着我一步一步走慢三的基本步,嘴里数着拍子:"一、二、三,一、二、三。"我踩了他好几脚,他也不恼,笑着说:"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我教过几百个学生,最笨的那个学了三个月才踩准拍子,后来还拿了市里老年交谊舞比赛三等奖。"
一个月后,我能跟着音乐完整地跳完一支慢三了。
两个月后,我开始学快三。快三的节奏快,步子碎,对两个人的配合要求高。孙建国说:"快三考验的是信任。你把自己交给对方,对方把你带回来,这叫一来一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我忽然觉得,这不只是说跳舞。
公园里的交谊舞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常来的有二十来个人,固定搭档的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散客",谁有空跟谁跳。我属于后者。赵德明不在家,我一个人来,跟谁搭都行。
时间久了,我发现这个圈子里的男人们,来跳舞的动机各不相同。王美凤跟我总结过:"秀芝,你别看这帮老爷们儿表面上都是来锻炼身体的,其实各有各的小九九。"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广场边上的长椅上休息。初夏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槐花香。
"你说说,都有什么小九九?"我笑着问。
王美凤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打发时间。这帮人退休了没事干,回家被老婆嫌,出来找个乐子。第二,好面子。你看老孙头,每次来都穿得跟要去参加婚礼似的,就为了让人多看两眼。第三——"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第三,你懂的。"
我当然懂。公园里传过不少闲话,说谁谁谁跟谁谁谁好上了,谁谁谁的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但我一直觉得,那些都是传言,当不得真。
直到后来,我亲眼看见了。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晚上,我到公园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走到广场边上,看见角落里有两个人。男的是老周,五十八岁,退休前在供电局上班,个子高高的,长得很周正,就是眼睛总往年轻女人身上瞟。女的是新来的,姓何,四十出头,长得确实好看,皮肤白,身材好,穿一件紧身针织衫,在老头堆里特别扎眼。
老周正拉着何姐的手,凑在她耳边说什么。何姐笑着往后躲,老周就往前凑。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旁人看了会觉得不合适。
我假装没看见,走到另一边去等王美凤。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是有老婆的。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脾气也大。老周来跳舞,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但圈子里有人认识他老婆,说那人凶得很,老周在家大气都不敢出。
"所以他就出来找补。"王美凤说,"在公园里当大爷,找年轻点的女伴,说几句俏皮话,摸摸手,过过嘴瘾。回家该挨骂还是挨骂,但在外头,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孙建国跟我说过一句话:"跳舞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在舞里找自己,一种是在舞里丢自己。"
我当时没太听懂,后来慢慢品出来了。
找自己的人,是把跳舞当修行。他们认真学步法,研究音乐,跟搭档磨合,享受的是那种身心合一的感觉。丢自己的人,是把跳舞当药。他们在现实生活里憋屈、失落、不被看见,到了舞池里,灯光一打,音乐一响,搂着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转圈,就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可那不是真的活过来,那是在别人的体温里取暖,暖过了,回家还是冷。
孙建国属于前者。老周属于后者。
我呢?我大概是在两者之间。
我退休后最大的感受是——被需要感没了。在厂里,虽然累,虽然钱少,但每天有人喊你"林师傅",有活儿等着你干,出了次品你要负责。那是被需要的感觉。回到家,赵德明不需要我,儿子不需要我,连邻居都很少打交道。我忽然变成了一个没用的人。
跳舞给了我一个出口。在舞池里,搭档需要你,音乐需要你,节奏需要你。你踩准了拍子,转对了圈,对方会冲你笑,会说"林姐你今天跳得真好"。那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像干涸的土地淋了一场小雨。
但我从来没想过越界。
不是因为我道德感多强,是因为我见过越界的代价。
圈子里的老吴,六十五岁,退休前是粮库主任。他老婆去世得早,一个人过了七八年。去年跟舞伴好上了,那女的姓方,五十二岁,也是丧偶。两个人跳了大半年舞,越走越近,后来干脆搬到一起住了。
刚开始大家都觉得挺好,老来有个伴嘛。可住了不到三个月就出问题了。方姐嫌老吴不讲卫生,袜子乱扔,牙膏从中间挤。老吴嫌方姐管得宽,嫌她炒菜太咸,嫌她看电视声音太大。两个人天天吵,吵完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吵。
王美凤跟方姐熟,私下跟我们说:"你猜方姐说什么?她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舞伴的时候好。跳舞的时候觉得他什么都好,住到一起才发现,他打呼噜跟拖拉机似的,半夜起来上厕所不关门,还总忘冲水。"
我们都笑了,但笑着笑着,心里都有点酸。
跳舞的时候,你只看到对方最好的一面。灯光是暖的,音乐是柔的,两个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亲密又安全。可生活不是舞池。生活是鸡毛蒜皮,是牙膏从哪头挤,是马桶圈该不该放下来,是半夜三点被呼噜声吵醒时那个想杀人的冲动。
孙建国也经历过这些。他老伴还在,但两个人早就分房睡了。不是感情不好,是习惯不同。他老伴喜欢安静,他喜欢热闹。他老伴觉得跳舞是"不正经的事",从来不来公园,也不让他来。孙建国来了,但她不知道。
"我骗了她。"有一次,我们跳完一支曲子,坐在长椅上休息,他忽然说。
"骗她什么?"
"骗她说我去公园遛弯、下棋。其实我是来跳舞的。"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有一半是暗的。
"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要闹。她那个人,认死理。在她眼里,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跟别的女人搂搂抱抱,就是不检点。我跟她解释不清,也不想解释。跳舞对我来说就是个爱好,跟下棋钓鱼没区别。但她不会这么想。"
"那你打算一直瞒着?"
"能瞒多久瞒多久吧。"他苦笑了一下,"人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能不能过的问题。我跟她过了三十五年,早就过了爱情,现在过的是习惯、是责任、是那张结婚证。这些东西比爱情重,也比爱情难。"
他的话,我记了很多年。
去年冬天,赵德明出了车祸。
不是什么大事故,大货车在高速上追尾,他的左腿骨折,住了半个月医院。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脸色蜡黄,看见我来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这双手开了二十多年的大货车,握过无数次方向盘,搬过无数次货。就是这双手,养活了我们一家三口。
"没事,养养就好了。"我说。
他点点头,眼睛红了。一个大男人,五十多岁的人,在病床上掉了眼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和赵德明之间,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被日子磨成了粉末,撒在柴米油盐里,看不见,但每一口都尝得到。
他住院的那半个月,我每天去医院。给他擦身子、喂饭、倒尿袋。他不好意思,说:"秀芝,我自己来。"我说:"你一条腿打着石膏,自己个屁。"他就不说话了,乖乖让我伺候。
有一天晚上,病房里就我们俩。窗外下着雪,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条细细的亮线。赵德明忽然说:"秀芝,这些年我亏欠你。"
我正在削苹果,手停了一下。
"什么亏欠不亏欠的,老夫老妻说这些干啥。"
"我说真的。"他说,"我跑车跑得多,家里全靠你。儿子从小到大,家长会我没去过几次,他生病你一个人抱去医院。你退休了,我连陪你逛个街的时间都没有。"
"你跑车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
"是。可你呢?你图什么?"
他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是啊,我图什么?二十八年的婚姻,我图了什么?
图他每个月寄回来的那点钱?图他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的冷清?图我五十岁了,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我没回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但他的问题,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赵德明出院后,在家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是我们结婚二十八年来待在一起最长的一段日子。
头两个星期,他躺在床上,我伺候他吃喝拉撒。到了第三个星期,他拄着拐杖能慢慢走了。第四个星期,他开始嫌我唠叨。
"盐放多了。"
"电视声音太大了。"
"你走路能不能轻点,我头疼。"
我忍了。他腿伤没好利索,脾气大点正常。
但到了第二个月,他开始嫌我跳舞。
"天天晚上出去,家里也不收拾。"
"跟一群老头老太太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你都五十了,还跳什么跳。"
我听着,心里那颗种子开始发芽了。
"赵德明,我跳了两年舞,你从来没说过一个字。现在你在家待着了,就开始管我了?"
"我不是管你,我是觉得那个地方不正经。"
"怎么不正经了?公园里那么多人看着,大庭广众的,不正经到哪去?"
"反正我不喜欢。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天天跟别的男人拉手、搂腰——"
"那是跳舞!交谊舞!两个人搭手是基本动作,跟不正经有什么关系?你跑车的时候跟女货主打交道,是不是也不正经?"
他噎住了,瞪着我。
"你讲不讲道理?"他说。
"我不讲道理?赵德明,你跑车跑了二十多年,一年在家五六天。我一个人待了二十多年,现在退休了,想找个乐子,你不让。那你给我什么了?你给我陪伴了吗?你给我关心了吗?你给我一个正常的家庭生活了吗?"
我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愣住了。石膏已经拆了,他的左腿还不太灵便,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秀芝,"他说,"我以为你会一直这样。"
"一直怎样?"
"一直等我。等我跑不动了,等我在家了,等我们老了,能一起待着。"
"可你在家的时候,你陪我了吗?你除了吃饭睡觉看电视,你跟我说话了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你知道我每天几点睡觉吗?你知道我跳什么舞吗?"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们冷战了。他睡在沙发上,我睡在床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抽烟。客厅没开灯,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腿还疼吗?"我问。
"不疼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秀芝,我不是故意找茬。我就是……不习惯。你每天晚上出去,我在家等着,等得心里发慌。我怕你出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脆弱。
我忽然心软了。
这个男人,跑了一辈子车,见过无数次生死,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可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他怕。
"赵德明,"我说,"我不会不回来的。这是我的家。"
他没说话,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很笨拙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是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握我的手。
第二天,他问我:"那个跳舞,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能。"
那天晚上,赵德明拄着拐杖,第一次出现在人民公园的北广场。
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我和其他人跳舞。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好奇,有不自在,还有一点点——我不确定是不是——吃醋。
孙建国跟我跳完一支曲子,经过赵德明身边的时候,主动跟他打招呼:"您是林姐的爱人吧?我是孙建国,跟林姐跳过舞。"
赵德明点点头,没说话。
孙建国笑了笑,走开了。
后来王美凤告诉我,那天晚上老周跟她说:"那个林秀芝的老头子来了,板着个脸,跟来查岗似的。"
王美凤说:"查岗怎么了?有人查岗是福气。"
赵德明来了几次之后,慢慢不排斥了。有一次,他甚至跟王美凤说:"你教教我,我也想试试。"
王美凤乐坏了,拉着他就开始教基本步。赵德明笨得要命,左脚踩右脚,差点摔一跤。我在旁边看着,笑得肚子疼。
"笑什么笑,"他板着脸说,"你刚开始不也这样吗?"
"我可没摔跤。"
"那是你命好,碰上个好老师。"他看了孙建国一眼。
我注意到他看孙建国的眼神,有点微妙。不是敌意,是一种审视。就像一只老狗,看见自家的地盘上来了另一只狗,虽然不咬,但得闻闻。
我跟他解释过,跟孙建国就是舞伴,什么都没有。他嘴上说"我知道",但眼神里还是写着"我不信"。
男人的占有欲,跟年纪没关系。五十岁和二十岁一样,都是小心眼。
但我不生气。因为他开始在意我了。一个不在意你的人,不会管你跟谁跳舞。
赵德明养伤的这三个月,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只是"那个一年回来五六天的男人",他开始变成我的丈夫。他会问我今天做了什么菜,会跟我一起看电视,会在我出门前说"早点回来"。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忽然说:"秀芝,等我能跑车了,我少跑点。"
"为什么?"
"想多在家待待。"
"少跑点,钱不够花怎么办?儿子明年就毕业了,找工作、租房、娶媳妇,哪样不得花钱?"
"够花。我跑车这些年攒了点钱,够他起步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挣去。"
我看着他。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这个男人,用他的脊梁撑起了这个家二十八年,现在他说,他想歇歇了。
"好。"我说。
赵德明养好伤重新跑车之后,确实跑得少了。以前一个月跑二十天,现在跑十天。在家的时间多了,我们之间的话也多了。他跟我讲路上的事,讲哪个服务区的饭好吃,讲哪条高速在修路,讲他碰到的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我跟他讲公园里的事,讲王美凤的八卦,讲孙建国又教了什么新步法。
有一天,他忽然说:"秀芝,你教教我跳舞吧。"
我以为是开玩笑,结果他是认真的。
第一次教他,他踩了我无数脚。我骂他:"你脚底下没长眼睛吗?"他说:"你别喊,我一紧张更踩不准。"我说:"你跑车的时候怎么不紧张?"他说:"跑车是技术,跳舞是艺术,两码事。"
教了一个月,他能跳慢三了。虽然步子笨拙,节奏也时快时慢,但他很认真。每次跳完都问我:"怎么样,有没有进步?"我说:"有,你今天只踩了我八脚,昨天是十二脚。"他气得追着我打。
赵德明开始跳舞之后,我对孙建国的感觉也变了。以前,孙建国是我的老师、舞伴、偶尔的倾诉对象。现在,他变成了"赵德明的竞争对手"。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竞争,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赵德明在学跳舞,他想成为我的舞伴。而孙建国,是我原来的舞伴。
孙建国看出来了。有一天跳完舞,他跟我说:"林姐,赵大哥进步挺大的。"
"是吗?你觉得好?"
"好。比我当初强多了。"
"你当初什么样?"
"我当初啊,"他笑了笑,"比他还笨。我第一次跳慢三,把女老师踩哭了。"
我哈哈大笑。
"林姐,"他忽然正色道,"赵大哥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我知道。"
"那就好。"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有一点点失落。但我知道,这是对的。有些关系,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就该结束。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各自有了各自的归处。
孙建国后来还是来跳舞,但我们搭手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有了新的舞伴,一个刚丧偶不久的阿姨,姓刘,话不多,但舞跳得很好。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有一种安静的默契。
王美凤说我:"秀芝,你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
我说:"什么新人旧人,那是我老公。"
她说:"老公怎么了?老公就不能有舞伴了?你看人家老吴,跟方姐住一起了,照样各跳各的舞。"
"那是人家的事。我跟我老赵,不兴这个。"
"你就是死心眼。"
"死心眼怎么了?死心眼过得踏实。"
赵德明学会慢三之后,开始学慢四。慢四比慢三难,步子变化多,转身也多。他学得很吃力,但从不放弃。每天晚饭后,他把客厅的茶几挪开,拉着我练。我踩着他的脚,他踩着我的脚,两个人在十平米的客厅里转圈,笑得跟傻子似的。
儿子暑假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们在客厅跳舞,愣在门口。
"爸,妈,你们——"
"怎么了?没见过父母跳舞?"赵德明说。
"不是,我就是……"儿子挠挠头,"有点不习惯。你们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说。
儿子笑了,笑得有点暖。他说:"挺好的,你们这样挺好的。"
他不知道,他爸妈用了二十八年的时间,才学会怎么在一起。
秋天的时候,公园里来了一对年轻的情侣。男的二十出头,女的也差不多,两个人穿着运动鞋,在广场边上跟着音乐瞎转。男的总是踩女方的脚,女方就打他,打着打着两个人抱在一起笑。
王美凤看着他们,叹了口气:"年轻真好。"
"怎么,羡慕了?"我问。
"不是羡慕,是感慨。你看他们,现在觉得跳舞就是玩,等他们到了咱们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能一起跳支舞有多难得。"
"为什么难得?"
"因为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能陪你跳舞的人,得同时具备三个条件:有时间、有身体、有心情。有时间的不一定有身体,有身体的不一定有心情,有心情的不一定有时间。三样凑齐了,还得愿意跟你跳,那就是缘分。"
我看着那对年轻情侣,忽然想起了我和赵德明。
我们年轻的时候,没跳过舞。那时候觉得跳舞是浪费时间,赚钱才是正事。现在老了,时间有了,身体还行,心情嘛——正在变好。
赵德明搂着我的腰,带着我转了一个圈。他的步子还是笨拙,但比三个月前稳多了。音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老歌,我们那个年代的人都会哼。
"老赵,"我说,"你跳得比上次好了。"
"那当然,"他得意地说,"我天天在家偷偷练。"
"偷练?跟谁练?"
"跟电视机。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对着电视机跳。那玩意儿不会嫌我踩脚。"
我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跳的,有看的,有笑的,有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段故事都有自己的酸甜苦辣。
但我知道,我的故事,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冬天的时候,赵德明彻底不跑车了。不是因为腿伤,是因为他主动停了。他说:"跑不动了。不是腿跑不动,是心跑不动了。"
他把大货车的钥匙交给了车队,领了一笔不算多的补偿金。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跟我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公园遛弯,晚上跟我一起跳舞。
王美凤说:"秀芝,你男人现在成你的跟屁虫了。"
我说:"跟屁虫就跟屁虫,总比不在家强。"
赵德明学会了慢三、慢四、伦巴,正在挑战快三。快三对他来说太难了,节奏快,步子碎,他总是跟不上。但他不服输,每天对着手机视频学,学完就来拉着我练。
"老赵,你别急,"我说,"快三急不来,得慢慢来。"
"我这不是急,我是想赶在过年之前学会。过年儿子回来,我要跳给他看。"
"跳给儿子看什么?"
"看他的老爸老妈,活得比他还精彩。"
我笑着骂他臭美。
过年的时候,儿子带着女朋友回来了。女孩是省城人,长得文静,说话轻声细语的。我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赵德明还开了瓶白酒。
吃完饭,赵德明说:"儿子,爸给你和你女朋友跳支舞。"
儿子愣了:"爸,你还会跳舞?"
"你老子会的多了。"赵德明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拉着我走到客厅中间。
我打开手机,放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赵德明搂着我的腰,我搭着他的肩。他在客厅里带着我转圈,步子不算完美,偶尔还会踩脚,但他的眼神很专注,嘴角带着笑。
儿子和女朋友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女朋友的眼睛亮亮的,小声对儿子说:"你爸妈好浪漫。"
儿子看着我们,眼圈有点红。
跳完那支舞,赵德明松开我,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爸这辈子没给你什么。没让你住大房子,没让你上最好的学校,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但爸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钱,是身边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跳舞。"
儿子站起来,抱住了他爸。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烟花。赵德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想以前的事。"我说。
"什么事?"
"想你跑车的那些年,我一个人在家的日子。想我刚开始去公园跳舞的时候,心里有多空。想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呢?"
"现在不空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秀芝,"他说,"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什么时候放弃过你?"
"你心里放弃过。我知道。但我没放弃你。我跑车的时候,每次路过人民公园那个方向,都想着你。想着你在干什么,想着你一个人吃饭会不会多做,想着你晚上一个人睡冷不冷。"
"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不出来。我这人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笑了,"但你今天说出来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过年。"
"过年怎么了?"
"过年要说吉利话。我说的话,就是最吉利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肥皂的清香,混着一点烟草味。这个味道,跟了我二十八年。以前觉得平常,现在觉得珍贵。
春天来了,公园里的槐花又开了。
我和赵德明每天傍晚去跳舞。他的快三终于学会了,虽然还不算流畅,但能跳完整支曲子了。孙建国偶尔还来,但更多的时候是跟刘阿姨跳。王美凤换了个新舞伴,是个退休的语文老师,两个人跳伦巴跳得特别好。老周还是老样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女伴,王美凤说他:"这老爷子,到死都改不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赵德明没出车祸,如果他还像以前那样一个月在家五六天,我和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是各过各的。他跑他的车,我跳我的舞。偶尔通个电话,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等他老了跑不动了,两个人坐在一起,却不知道说什么。
是那场车祸,把他留在了我身边。是那三个月的朝夕相处,让我们重新认识了彼此。是跳舞,让我们找到了一种全新的相处方式。
王美凤说:"秀芝,你现在是公园里的模范夫妻了。"
"什么模范不模范的,就是凑合过日子。"
"凑合?你看看那边那对。"她指了指广场另一边。
那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男的坐在轮椅上,女的推着他,在广场边上慢慢走。女的时不时弯下腰,跟男的说几句话,男的笑着点头。
"那男的前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以前他跳舞跳得可好了,快三能转花步。现在连走路都困难。"王美凤说。
"那女的还推着他来?"
"每天都来。她说,他不能跳了,但能看。她跳给他看。"
我看着那对夫妻,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跳舞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为了跳给别人看的。是为了在旋转的时候,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是为了在音乐响起的时候,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走进那个小小的圆圈。是为了在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你能确定,身边这个人,不会走。
赵德明搂着我的腰,带着我转了一个大圈。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槐花瓣落在我们肩膀上。
"老赵,"我说,"明年春天,我们还来跳舞。"
"来。只要我还能走,就来。"
"要是走不动了呢?"
"走不动了,你就推着我来。我坐着看,你跳给我看。"
"谁要看你这个老头子。"
"不看我,你看谁?"
"看你呗。"
我们都笑了。
笑声融进了音乐里,融进了风里,融进了人民公园的夜色里。
五十岁这一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跳舞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来到舞池,最终都会面对同一个问题——跳完了,你要跟谁回家?
男人们来跳舞,有的为了打发时间,有的为了好面子,有的为了寻找在别处得不到的关注和温暖。但所有这些原因,都比不上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跳完了,回家。家里有灯,有饭,有个人在等你。
赵德明现在每天都等我回家。我跳完舞走出公园,远远就能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他不高,不帅,腿还有点跛,但他站在那里,就是我的方向。
有一次我问他:"老赵,你站在外面等,不冷吗?"
他说:"冷。但等你就不冷了。"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公园的舞池还在,音乐还在,人来人往还在。但我知道,不管跳多少支舞,不管有多少舞伴,最后我要牵的那只手,始终是赵德明的。
粗糙的,温暖的,握了二十八年都没松开的那只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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