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把我叫进小会议室时,桌上还放着半杯凉茶,茶叶沉在杯底,水面浮着一层薄膜。
他没让我坐,只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封举报邮件,说我返聘期间在外兼职,私下接单,影响公司管理。
我看了两遍。事情不复杂,上周我替老邻居的小饭馆做了一张菜单,晚上在家改的,收了几百块钱。
刘建国咳了一声,问我有没有要解释的。我把手里的老花镜折好,装回布套。
“确实收钱了,该怎么说明,我就怎么写。”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痛快,反倒停了几秒,又说公司最看重团队影响,让我这阵子注意一点。
从会议室出来,策划小孙抱着电脑追过来。活动页的标题太长,版面塞不下,想让我帮着改两句。
我看了眼时间,说文案的事找策划负责人。她愣在过道里,像没听清。
刚坐下,赵敏又把一张草图放到我桌边。人物比例有点歪,背景颜色也压得太重,她说客户催得急,让我顺手看看。
我把草图推了回去。
“从今天起,我只做分给我的设计任务。改草图、补文案,还有临时救场,都不接了。”
组里几台鼠标还在响,随后便有人抬头。刘建国从玻璃隔间出来,问我是不是闹情绪。
我说没有。既然兼职要按规定说清楚,工作也该按岗位说清楚。过去那些“顺手帮忙”,没有工时,也没有报酬,从今天起取消。
刘建国皱着眉,让助理把分工表找出来。助理翻了几个文件夹,只找到一份两年前的旧表,名字和项目都对不上。
午后要交的一套物料突然卡住。设计等文案,文案等草图,策划拿着流程单来回跑,鞋跟敲得地砖发脆。
有人问我一句,我答一句,只说哪部分归我,哪部分不归。桌上的保温杯渐渐凉了,我没有再伸手替谁收尾。
01
我退休已经三年。头一年,公司缺人,刘建国给我打电话,说只返聘三个月,等新人上手就行。
三个月拖成半年,半年又接着续。我五十八岁了,仍和从前一样早晨挤公交,胸前挂工牌,包里装着老花镜和胃药。
公司给我的工资不算高,好处是熟门熟路。谁的图差一点,谁的文案缺一句,我看见了,总会搭把手。
年轻人叫我陈姨,忙起来也不客气。午饭还没吃完,文件就发过来,说客户马上要,帮忙瞧一眼。
我嘴上说催什么,手却已经点开。等改好,饭盒里的青菜结了油,米饭也硬了边。
下班后,我还要去接乐乐。他五岁,在公司附近的一所幼儿园,四点半放学,稍晚一些就只剩他和门卫看院子里的麻雀。
陈磊做销售,月底常在外面跑。周岚负责产品运营,开会没有准点。两个人早上送孩子,晚上这一头便落在我身上。
那天下午,我刚走到幼儿园门口,乐乐就隔着栏杆喊奶奶。他书包没拉好,半截画纸拖在外面,沾了灰。
我给他拍干净,又把外套扣好。他抓着我的手,讲班里谁抢了积木,谁午睡尿了裤子,声音一路没停。
儿子家离幼儿园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进门先给乐乐洗手,再淘米,把排骨焯水,切土豆,顺便清理早上留下的杯盘。
冰箱门上贴着周岚写的便签,少盐,不要放辣,乐乐咳嗽时别吃甜的。字小而整齐,我每次都照着做。
六点多,陈磊先回来,进门便问饭好了没有。他脱下鞋,手机还贴在耳边,外套往沙发上一搭。
我盛好汤,又把他的外套挂起来。周岚回来得晚些,脸上带着办公室的粉底,眼下却遮不住青色。
她吃饭很快,一边看工作消息,一边问乐乐今天有没有午睡。我替孩子回答了,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我收碗,陈磊陪乐乐搭了会儿积木。周岚抱着电脑进卧室,门留着一条缝,键盘声一直响。
我自己的房子在老城区,两室一厅,阳台朝南。老伴走后,屋里一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养着两盆长寿花。
可从乐乐上幼儿园起,我大半时间住在儿子家的客房。说是客房,其实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只窄衣柜。
我的换洗衣服压在最下面,上层放着乐乐过季的被子。床边堆着纸尿裤留下的空箱,周岚说有空再扔。
周末不接孩子,我也闲不下来。床单要晒,油烟机要擦,乐乐的运动鞋刷完,得塞上报纸,不然鞋头会瘪。
陈磊常笑我,退休了还给自己找活。我也笑,说人闲久了,骨头都要生锈。
有时坐公交回老房子,车窗映出我的脸,眼皮松了,头发也白了一半。我把围巾往上提,到了站又拎着菜下车。
邻居问我怎么总不在家,我说帮孩子几年,等乐乐大些就轻松了。说这话时,手里往往还提着第二天要炖的肉。
那晚洗完碗,已经九点多。周岚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揉腰,叫我别全包,放着让陈磊洗。
陈磊正靠在沙发上回消息,听见名字,抬头笑了一下,说他明早要见客户。
我说几个碗而已,水一冲就干净。周岚像还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她转身回屋接电话。
客房的床垫有些硬。我躺下后,耳边还听得见洗衣机脱水,嗡嗡震着墙。
第二天六点,我照常起来煮粥。锅盖被热气顶得轻响,陈磊穿着拖鞋出来,看见早餐已经摆好,只说了一句还是妈在方便。
02
第二天到公司,我先写兼职情况说明。时间、地点、工作内容和收入,一项项列清楚,没有多写一句。
那张菜单是给老邻居开的面馆做的。原菜单油污太重,价格改过几次,圆珠笔写在塑料膜上,客人看着费劲。
我用两个晚上重新排版,菜名照旧,照片也是店里自己拍的。印刷费由他出,设计费给了我六百元。
钱不多,确实是收费。我在说明最后签了名字,把纸交给刘建国。
他扫了一遍,说态度倒挺端正,又问我能不能先把昨天卡住的活动页处理掉,免得影响交付。
我把另一张表放到他面前。上面列了返聘以来固定负责的项目,也列了经常临时落到我手里的活。
改新人草图、补活动文案、整理提案逻辑、替策划核价格,连客户群里没人愿意回的话,我都标了出来。
“后面这些,不在我的岗位里。”
刘建国往椅背上一靠,说公司小,哪能分得那么细。我没争,只请他在表上注明哪些算正式工作。
他拿笔点了几下,始终没落下去。最后把表收进抽屉,说开完周会再研究。
回到工位,赵敏盯着屏幕,没有看我。她桌角那张草图还在,旁边多了一杯没拆吸管的奶茶。
下午四点十分,陈磊发消息,说客户临时约饭,让我照常接乐乐。我回了一个好。
刚关电脑,周岚的电话又打进来。她那边人声很杂,说原定的安排有变化,想问我今天能不能晚一点走。
我问晚到几点,她停了一下,说还不确定。有人在旁边催她,她匆匆说回头让陈磊跟我讲,便挂了电话。
我站在电梯口,心里有些没底。幼儿园放学时间不能改,晚饭要不要做,乐乐晚上跟谁,也没人说清。
陈磊很快又发来一条语音,让我先接孩子,其他照旧。他声音压得低,后面还有杯盘碰响的动静。
我赶到幼儿园时,比平常晚了几分钟。乐乐蹲在台阶边看蚂蚁,老师牵着他的手等我。
老师问以后接送是不是固定由我负责,园里要重新登记。我张了张嘴,只说大多数时候是。
回家路上,乐乐想吃玉米。我绕去菜场,买了两根,又买了肉馅和一把小青菜。
进门后,厨房水池里还泡着早上的锅。客房门口放了两个快递箱,把路挡了一半。
我挪开箱子,洗锅煮饭。肉馅剁到一半,周岚发来消息,问晚上是不是吃饺子,乐乐最近不爱吃肉丸。
我看着案板上的肉,回她说可以改包饺子。她隔了很久才发来一个谢谢。
七点左右,周岚先回来了。她换鞋时看见桌上的饺子,愣了愣,问陈磊没告诉我,她原本想带乐乐在外面吃。
我说他只让我照旧。她把包放下,眉头轻轻皱着,像是想把白天没说完的话接上。
“妈,以后接孩子和做饭的安排,咱们是不是……”
门锁这时响了。陈磊带着一身饭店的味道进来,抢先说一家人别排得像值班表,谁有空谁搭把手。
他说完抱起乐乐,问饺子熟了没有。周岚低头解手表,后面的话便没再说。
饭桌上,陈磊讲客户难缠,周岚偶尔应一声。我给乐乐吹凉饺子,自己那碗一直没动。
洗碗时,周岚进厨房拿水。她靠着门边站了一会儿,说今天临时变化,确实该早点讲清楚。
我擦着盘子,说工作忙都能理解。她看了看我湿着的袖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地上的水渍拖干。
回客房前,我打开手机,把第二天接娃、买菜和做饭分别记进日历。写到周五时,停住了。
公司那张岗位清单还压在刘建国抽屉里。家里的安排却连一张旧表也没有,谁开口晚了,就照旧落到我手上。
03
周会还没结束,策划小孙就把一摞打印稿放到我面前。活动第二天上线,主标题改了三遍,还是塞不进版面。
她说负责人正在见客户,让我帮着压缩几句。我把岗位清单翻出来,告诉她,文案确认后我再排版。
小孙站了半天,脸慢慢红了。她说以前遇上这种事,我十分钟就能处理,不至于让整个项目等着。
我听出她话里的埋怨,胸口发闷。那几句确实不难,换在以前,我已经拿起笔了。
可我还是把稿子推回去,让她找文案负责人。她抱走时纸角蹭过桌面,哗啦一声,组里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没过多久,设计那边又出了问题。客户说主视觉太旧,要求午饭前另给两个方向。
赵敏手里还有别的项目,刘建国便让助理来叫我,说我经验多,先画两张草图救急。
“这个项目没分给我。”
助理压低声音,说大家都在忙,让我别把话说得太死。反正我做起来顺手,耽误不了多久。
那句话听着熟。我低头继续调自己负责的画册颜色,屏幕上的红色一会儿深,一会儿浅,怎么都不顺眼。
午饭后,策划负责人终于回来。他改了标题,小孙重新走审核。赵敏也自己出了两版草图,虽然晚了四十分钟,客户选了第二版。
事情都做成了,只是没人再像以前那样,随手把做不完的部分推到我这里。过道里脚步急,打印机一张接一张吐纸。
刘建国下午开了个短会,临时把文案确认、草图初审和客户反馈分别落到人头。那张旧分工表,总算换了新的。
散会时,他当着大家的面说,流程不是一天能改好的,希望个别人顾全大局。
我收起笔记本,没有接话。杯里的水凉透了,喝下去,胃里沉沉的。
晚上到家,陈磊正在客厅打电话。他见我进门,指了指厨房,说冰箱里没菜,乐乐想吃蒸蛋。
我换了鞋,才想起早晨走得急,没去菜场。周岚还没回来,乐乐趴在地垫上拼汽车,袜底沾着饼干渣。
陈磊挂断电话,问公司处理得怎么样。我说兼职说明交了,以后只做岗位里的工作。
“要是干得不痛快,就别返聘了。”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说我有退休金,没必要受那份气。辞职以后时间宽松,接送乐乐、做饭买菜也不用赶。
他说得自然,像早替我安排妥了。我站在冰箱前,看着里面半盒鸡蛋和一截发蔫的黄瓜,没有马上动手。
“我辞不辞职,和全天带孩子是两回事。”
陈磊愣了一下,笑我想多了。一家人哪分那么清,反正这些活我做起来顺手。
锅里的水正好烧开,咕嘟咕嘟顶着盖子。公司和家里的两句话叠在一起,我伸手关火,厨房忽然安静许多。
那晚我只蒸了蛋,又煮了三碗面。陈磊嫌汤淡,自己加了半勺酱油。
周岚回来后问为什么没炒菜。我把围裙解下来,说今天没买,明天也不一定有空。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夹面。陈磊却笑着打圆场,说我还在为公司的事闹别扭,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解释。吃完自己的半碗面,把碗放进水池,只洗了我和乐乐用过的两只。
04
第二天上午,客户又退回一套物料。原因很简单,策划忘了核对规格,设计照着旧尺寸做,印刷排期只剩半天。
刘建国把我叫进会议室,问我明明看见尺寸不对,为什么不提醒。我说那份文件没经过我,连群消息都没人转给我。
他用手敲着桌子,说我在公司这么多年,不该只盯着岗位那几行字。现在项目停了,损失算谁的。
“以前我补了,没人说是我的功劳。现在我不补,倒成了我的错。”
刘建国脸色沉下来,说我这是带着情绪对抗管理。公司没有开除我的意思,我却故意让所有人难做。
我看着他身后的百叶窗。窗缝积了灰,光落进来,一道亮,一道暗,正压在那张新分工表上。
尺寸最终由策划重新确认,赵敏调整文件,印刷厂延后半天开机。没有我插手,事情照样往前走,只是每个人都多跑了一趟。
下午,我打印了辞职申请。刘建国看到时,语气软了些,说返聘手续可以保留,等我消消气再谈。
我把工牌放到桌上,说不是赌气。既然公司认为我不做额外的事就是失职,那这份工作不适合再做。
收拾东西只用了一个纸箱。老花镜、保温杯、两本色卡,还有抽屉里没吃完的胃药,原来我在这里三年,也就这么点东西。
赵敏坐在对面,几次抬头,最后只说让我慢走。我点了点头,抱着箱子离开,没有问那封举报是谁写的。
回儿子家时还不到五点。幼儿园老师来电话,说乐乐把午睡外套穿反了,我这才想起今天没人说由谁接。
我赶过去时,周岚已经到了。她站在园门口,额前都是汗,见我抱着纸箱,先问为什么没提前讲一声。
我说我辞职了,今天以后,接孩子得由他们重新安排。周岚把乐乐拉到身边,声音也紧了。
她说自己下午正在开会,老师连续打了三个电话。既然我不能接,至少该早点通知。
那句话扎得我耳朵发热。我提醒她,早晨没有一个人问我今天能不能接,大家只是认定我会来。
回家后,乐乐想看动画片。我说先洗手,周岚却说孩子累了,看十分钟没关系。
我顺手关了电视,去拿他的水杯。乐乐立刻哭起来,周岚把遥控器拿回去,脸色很不好看。
“妈,孩子怎么带,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说我每天接送,当然要管规矩。她压着声音,说我做饭、收拾、安排乐乐,什么都抢在前面,她在自己家反而插不上手。
陈磊进门时,正听见最后半句。他一边换鞋一边劝,说都是为孩子好,别为小事伤和气。
周岚把包扔在椅子上,说不是小事。她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那句,家里地方本来就小,我整天安排这安排那,有时确实碍事。
乐乐还在抽鼻子,电视里的儿歌吵得人头疼。我弯腰捡起纸箱,里面的色卡滑出来,散了一地。
没人赶我走,公司没有,儿子家也没有。可这两处都要我随叫随到,又嫌我多占了一块地方。
我把色卡一张张放回箱里,进客房收衣服。两件外套,几套换洗衣物,一个用了多年的枕套,不到十分钟便收完了。
陈磊跟进来,说周岚说话急,让我别往心里去。他又说明天客户多,接乐乐的事还得让我顶两天。
我从钥匙圈上取下他家的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从明天起,接娃、做饭、洗衣服,你们自己商量。我回自己家住。”
陈磊伸手拦了一下,问我非要把事情做绝吗。我抱起箱子,说以后有事提前问,能不能帮,由我来答。
乐乐追到门口,抱着我的腿不松。我蹲下给他擦掉鼻涕,说奶奶只是回自己家,周末再来看他。
周岚站在餐桌旁,没有挽留,也没再说碍事。她把电视声音调小,弯腰抱起乐乐。
我带上门,手里已经没有那把钥匙。楼道声控灯暗了一次,我跺了跺脚,抱稳纸箱继续下楼。
05
回到老房子的第一晚,我睡得并不好。楼下早点铺三点多开始和面,机器隔着地板嗡嗡响,我却不用赶在六点前煮粥。
醒来后,阳台上的长寿花已经晒到太阳。我剪掉几片黄叶,给自己煮了一碗小米粥,只洗一只碗。
手机安静了半上午。陈磊没问早饭,周岚没发接娃安排,公司群也在我退出后不再跳出红点。
我去菜场买了半斤虾。摊主问今天怎么有空慢慢挑,我笑着说退休的人,往后得学会过退休日子。
小区公告栏贴着老年大学的招生简章。书法、声乐、摄影,还有手机短视频。我看了半天,报了国画基础班。
报名处的大姐递给我一张课表,周二、周四下午上课。她问有没有基础,我说年轻时学设计,毛笔倒是好多年没拿了。
第一堂课画枇杷。我的叶子下笔太规整,老师说像商品包装,让我松一点,别总想着把边线收齐。
同桌的老太太把黄色颜料调成了土色,笑得直拍腿。我也跟着笑,袖口沾了一小点墨,直到回家才发现。
一周里,陈磊打过两次电话。一次问我幼儿园被褥放在哪里,一次问排骨炖多久。
他说这几天家里乱,外卖盒堆了一桌,乐乐有两回差点迟到。周岚也因为接孩子,临时离开过会议。
我把能说的告诉他,没有主动说回去帮忙。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这次脾气真够长。
周四下课,我买了宣纸和两支便宜毛笔。到家后刚把枇杷图摊上餐桌,门外就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我从猫眼里看见周岚。她一只手抱着乐乐,一只手拎着电脑包,头发贴在额角,肩膀微微喘着。
打开门,乐乐立刻朝我伸手。他脸颊发红,额头热乎乎的,鼻子也堵着,说话带着重鼻音。
我拿体温计量了两遍,三十七度八。周岚说刚从幼儿园接出来,老师让回家观察,目前没有别的不适。
她把电脑包放到椅子上,问我能不能照看两个小时。晚上九点前,她必须参加公司内部的转岗答辩,错过就要再等一年。
陈磊去了外地见客户,临时找的看护听说孩子发热,不肯接。她问了附近几家托管,也没人敢收。
周岚站在客厅中央,手还托着乐乐的后背。她看见餐桌上的画,又看见我刚买的毛笔,声音低了些。
“妈,我知道前几天那句话伤人。今晚能不能先帮我一次?”
乐乐搂住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肩上。我闻到他头发里的汗味,还有幼儿园洗手液淡淡的苹果香。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儿童退热贴却早过期了。我拿湿毛巾给他擦脸,又倒了半杯温水。
照顾这个孩子,我闭着眼都知道该做什么。可若还是一句求情就回去,前几天抱走的纸箱,便像只在楼道里转了一圈。
我让周岚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标题是《家庭协作约定》,昨晚刚改过第二遍。
上面写着每月五千元,每周二、周四两个晚上,由我负责接园、晚饭和照看。临时增加时间,须提前协商,生病等突发情况另议。
周岚快速看完,问我亲孙子也要收费吗。我说不是按抱一次、做一顿饭收钱,是把固定照护当成一份有时间、有责任的事。
她抿着嘴,手指在纸边来回摩挲。乐乐靠在我怀里打了个喷嚏,攥住我袖口上的墨点。
晚上七点二十,离答辩只剩一小时四十分钟。周岚如果现在回去准备,还来得及调设备、过一遍材料。
陈磊偏偏在这时打来视频。听完约定,他先是一愣,接着说我把亲情标了价,家里又不是请保姆。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没有争。周岚盯着签字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可陈磊在照护这件事上究竟还瞒了什么?电脑里的会议提醒响了两声。
乐乐小声叫奶奶,手仍抓着我的袖口。纸上放着一支笔,笔帽已经拔开。周岚若不签,我也可以只救这一次,可明天以后怎么办,谁都还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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