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刚停,山风裹着湿泥味往救援棚里钻。我攥着手机,鞋底全是黄泥,裤脚湿到了膝盖。
电话里沙沙作响。张建华喘得厉害,每说几个字就停一下,像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陈岚,我可能出不去了。”
我贴紧手机,另一只手按住耳朵。远处挖掘机轰鸣,救援人员抬着担架从山坡下跑过。
“你在哪儿?旁边有什么?”
“车翻了,上面都是土。”
他咳了几声。随后传来一个女人压抑的咳嗽,声音很轻,我却觉得在哪里听过。
张建华叫了一声那女人,雨水和杂音吞掉了名字。
“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他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些。
“我有个儿子,十五岁,叫张川。”
我盯着棚顶滴下来的水。水珠落在铁皮桌上,一滴接一滴,溅湿了救援登记表。
“你说什么?”
“是我的错。孩子没错。他妈也埋在这里。要是我们都没了,你替我照看他。”
二十五年的夫妻,他瞒了我十五年。到了土埋到脖子的时候,才把一个孩子塞到我面前。
电话那头又传来女人的咳嗽。张建华低声安慰她,语气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耐心。
“陈岚,你答应我。”
我没有回答。手机里响起碎石滚落的声音,随后信号断了。
救援队长周强走过来,脸上全是泥水。
“刚才通话的人是你丈夫?能确定位置吗?”
我把手机放下,嗓子里像堵着湿棉花。
“还有别的伤员吗?”
“东边一辆中巴埋得浅,里面可能有三个人。你丈夫那边也在定位。”
我看向山坡。探照灯照着翻开的泥土,几名救援人员正拖着绳索往东跑。
“先救别人。”
周强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们按伤情和救援条件排,不是家属说救谁就救谁。”
我点头,把张建华最后提到的路标和弯道告诉了他。至于那句托付,我装作没有听见。
周强转身喊人重新核对方位。我站在原地,手机沾着掌心的汗,屏幕一次也没再亮。
01
我和张建华结婚那年,我二十三岁,他二十五岁。
婚礼摆在县城一家小饭店里,十桌人挤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端上来时凉了半边,他脱下外套盖在我腿上,怕空调吹得我肚子疼。
那时他在建材公司跑业务,工资不高,一辆旧摩托骑遍周边几个县。回来晚了,会在楼下买两个肉包,留一个给我当早饭。
张雨出生后,我们换了一套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孩子夜里哭,他也抱,只是抱不好,常把尿布系反。
日子说不上宽裕,却有具体的盼头。这个月添冰箱,下个月给孩子报兴趣班,年底再攒一点,把漏水的阳台修了。
后来他升成销售经理,出差越来越多。皮鞋常年放在门口,鞋面擦得亮,鞋底却沾着不同地方的泥。
我进了商场财务部,从小会计做到主管。月底结账时,夜里十一点回家是常事。
我们像两只各自拧紧的钟,早上在厨房碰一面,晚上隔着睡意说几句话。谁也没停,家也就一直往前挪。
张雨从小成绩不错,大学毕业后进了设计公司。她说我们是她见过最稳定的一对夫妻,从没当着她的面摔过东西。
这话听着像夸奖。我和张建华对视一眼,他笑了笑,我也笑了。
林慧是我三十一岁那年认识的。
那时商场童装区刚调整柜位,她守着店门口,抱着一摞衣架跟招商主管争位置。我去核租金,发现系统多扣了她一笔管理费。
钱退回去后,她拎着一袋橘子到财务室谢我。我没收,她就趁我下班,塞进了电动车车筐。
“又不值几个钱,你留着吃。”
她说话轻,尾音总带一点笑。后来遇见次数多了,我们慢慢熟起来。
张建华出差时,林慧常来陪我吃饭。她不挑地方,菜市场旁边的小面馆也能坐一晚。
我胃不好,她记得我不能吃辣。桌上有红油,她会先叫老板端一碗清汤,再把醋瓶推到我手边。
有一年我发烧,张建华在外地谈合同。林慧关了半天店,陪我去医院输液,还给张雨送了晚饭。
张建华回来后,特意请她吃饭。
“我不在家,多亏你照应。”
林慧低头挑鱼刺,摆摆手。
“陈岚跟我还客气什么。”
十七年里,她几乎成了家里固定的一把椅子。逢年过节,她会送张雨衣服,也会给张建华挑一条颜色稳重的领带。
我开玩笑说,她比我还知道他穿多大码。
她把吊牌剪下来,随口答道:“男装就那几个号,看身量能猜出来。”
当时谁也没多说。锅里的排骨汤冒着热气,张建华起身去添水,背影和平常没有分别。
他出差越来越频繁,有时只说去邻县,三四天才回来。我问客户是谁,他报出公司名字,我听过便忘。
倒是林慧记性好。
有回张雨生日,张建华说堵在省道上。饭菜都凉了,我打电话没人接,脸色不太好看。
林慧把蛋糕上的蜡烛扶正,说那一带正在修路,运输车多,堵几个小时不稀奇。
晚上十点多,张建华果然回来了,衬衫后背汗湿一片,手里还提着给张雨买的耳机。
我问林慧怎么知道修路。
她夹了一块凉掉的鱼,说店里进货的车也走那边,司机白天刚抱怨过。
这样的小事还有几次。
张建华临时改了行程,她常能说出大概缘由。哪里封路,哪家建材市场盘货,哪片山区信号不好,她都知道一些。
我只当她开店接触的人多,消息灵通。她替我解释,我便少打一次电话,也省得夫妻之间为小事拌嘴。
这些年,张建华回家后最常说的是累。
他洗完澡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却不知道播了什么。我给他切水果,他吃两块,剩下的慢慢发黄。
有时半夜醒来,身旁没人。我去客厅,看见他站在阳台接电话。
问起来,他总说客户催货。
林慧也劝过我,做销售就是这样,手机不能关,人不能闲。她说得自然,我便把窗帘拉严,回屋继续睡。
张雨偶尔埋怨他不顾家,他会多转一笔钱,让她买喜欢的东西。
我嫌他不会跟孩子说话。他搓搓脸,只说女儿大了,钱比空话实在。
家里的灯坏了,他会换。物业费到期,他会交。我母亲住院,他也拿着单子跑上跑下。
许多细碎的责任摆在一起,足以把日子撑出一个完整的样子。
只是吃饭时,我们渐渐没什么可聊。他说客户和回款,我说商场盘点和账务。话说完,桌上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林慧在场时,饭桌反倒热闹些。她会讲顾客退换童装的趣事,也会说哪条路新开了馆子。
张建华偶尔接一句,两个人谈到外县的地名,总比我熟。
我笑他们一个卖建材,一个卖童装,倒像跑运输的。林慧夹菜的手停了停,很快又笑起来。
那时我没往别处想。
二十五年婚姻,十七年友情,在我眼里都是经得住日常磨损的东西。旧是旧了,却还在手里,没有裂口。
直到那个暴雨后的傍晚,我才发现,有些裂缝一直藏在背面。
02
塌方前两天,天气预报说邻县山区有大到暴雨。
那天早上,张建华穿了件深灰色夹克,站在玄关换鞋。他说要去邻县见客户,赶得早,当晚未必回来。
我在厨房煎鸡蛋,油点溅到手背上。
“雨这么大,非得今天去?”
“客户月底要货,约好了。”
他把车钥匙揣进口袋,又回卧室拿了充电器。经过餐桌时,只喝了两口豆浆。
我递给他一把长柄伞。他嫌占地方,没拿,顺手抽走门后的折叠伞。
“山路别开快,到地方报个平安。”
“知道。”
门关上后,楼道里的脚步声很快远了。我把凉掉的鸡蛋装进保鲜盒,准备晚上做炒饭。
上午十点,林慧给我发来消息,说舅妈身体不好,她要去外地探亲,店里关两天。
我问她坐哪趟车,要不要我送。
她回得很快,说亲戚顺路来接,不用麻烦。末了还提醒我,商场空调冷,别总穿薄衬衫。
中午盘账时,窗外已经看不清对面的楼。雨水冲着玻璃往下淌,地下车库入口堆了十几只沙袋。
我给张建华打电话,第一次没人接。过了半小时再打,提示不在服务区。
销售跑山区,没信号不算稀奇。我把手机扣在计算器旁,继续核对柜台报上来的流水。
下午四点多,张雨发消息问我们晚上吃什么。她的公司离家远,平时住员工宿舍,周末才回来。
我说她爸出差,我一个人随便吃点。
她回了个叹气的表情,说张建华这个月已经出去三趟。我翻了一下日历,确实如此。
前两次都是邻县,一次两天,一次四天。回来后,他把换下的衣服直接塞进洗衣机,连口袋都不让我掏。
有件冲锋衣洗坏了内衬,他还怪我没看洗涤标志。
想到这里,我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上周从他车里拿出来的东西。
一包少年穿的运动袜,两双,尺码比张建华的小。还有一本塑封没拆的高中英语练习册,封面写着高一同步。
那天他的车送去保养,我下班路过,替他取车。东西就放在后排纸袋里,袋口露出一截蓝色袜边。
我问过他,是不是送客户家孩子的。
他当时正低头回消息,嗯了一声,说客户托他顺便买,忙忘了给。
“哪家客户?下次别落车里。”
“姓赵的,你不认识。”
他说完就拿着纸袋进了书房。第二天我打扫时,纸袋又出现在客厅,练习册少了一本。
剩下这些,被我随手带到了单位。本想提醒他交给客户,几次话到嘴边,都被别的事岔开。
我拿起那双袜子看了看。包装上印着十五至十八岁,黑白两色,最普通的款式。
张雨已经二十三岁,也没有哪家亲戚的孩子需要我们操心。我心里冒出一点疑惑,很快又压了下去。
跑业务的人替客户办事,买烟买茶,捎土特产,都有过。几双袜子和练习册,不值得追着问。
至于林慧,她店里卖童装,经常替亲戚朋友采购。前阵子还问我商场文具区几点关门,说要给家里孩子买学习用品。
我把东西放回抽屉,合上时,夹住了塑料袋一角。抽屉没关严,留着一道细缝。
傍晚六点,邻县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工作群里通知提前闭店,员工陆续从后门离开。
我站在商场门口等车,雨伞被风吹得翻了两次。积水漫过脚背,路边商铺忙着往门槛上垒纸箱。
张建华还是联系不上。
我又给林慧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她平时守店,手机几乎不离手,这回连消息也没回。
出租车堵在高架下,我坐在后排,盯着两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一个头像是山水照,一个是林慧店里的卡通招牌。
司机打开广播,里面说邻县多条山区公路临时封闭,提醒车辆绕行。
我给张建华的公司同事打了电话。对方翻了半天安排表,说没听说今天有正式拜访,但销售经理自己约客户也正常。
“他去的是哪家公司?”
“陈姐,这个我真不清楚。”
对方又补了一句,张经理下午还在工作群里回过一条库存消息,之后便没动静。
我点开群聊,让同事截给我看。那条消息只有五个字,说货期再确认,时间是下午一点十七分。
至少那时,他还拿着手机。
回到家,我开灯后站了一会儿。玄关少了一双鞋,衣帽架空着,屋里有股下雨天返潮的味道。
餐桌上还放着他早晨没吃完的半杯豆浆。我端起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晚上八点,林慧终于回了消息。
她说山里信号差,刚才没看手机,还让我早点休息,不用担心。
我问她到了哪里,舅妈怎么样。
消息旁边一直没有出现回复。十几分钟后,我再打过去,电话已经关机。
张建华那边也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屏幕里正在播道路积水的画面,红色滚动字幕一遍遍提醒山区有滑坡风险。
九点二十,陌生号码打进来。
对方自称是邻县道路救援点的工作人员,问我是否认识车牌尾号六三七的车主。
那是张建华的车。
工作人员说,车没有找到,只在封闭路段外发现一块脱落的车牌框。附近刚发生塌方,登记表里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我握着手机问:“车里有几个人?”
“目前不清楚。”
窗外一声闷雷,厨房灯闪了两下。我起身去卧室拿外套,经过书房时,发现桌上放着那本少掉的练习册。
扉页右下角有一小块被撕去的白色标签,只留下半个“川”字。
我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也许是客户家孩子的名字,也许只是书店的分类标记。
赶去邻县的路上,我又给林慧发了一条消息,告诉她张建华可能遇上了塌方。
消息发出去后,始终没有回音。
雨刷器来回刮着,车灯照出的路只有短短一截。我坐在副驾驶,把安全带攥在手里,没有再替他们想出新的理由。
03
我赶到救援点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山脚临时搭了两排雨棚,发电机震得铁皮桌嗡嗡响。湿透的人进进出出,脚下的泥被踩成了稀浆。
工作人员核对完车牌,让我去找周强。他四十二岁,穿一件沾满泥的橙色救援服,正蹲在地图前标记失联车辆。
“张建华,五十岁,灰色越野车。”
我把丈夫的姓名和电话报给他,又拿出那张车牌框的照片。
周强问了车型、行驶方向和最后联系时间。我答到一半,手机突然震起来,是张建华。
我立刻开了免提。周强抬手示意周围安静,又让技术员记录信号。
“建华,你能听见吗?”
电话里有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张建华才叫出我的名字。
他说腿被卡住了,头顶有一块倾斜的水泥板。车门打不开,雨水正从缝里往下灌。
“跟你在一起的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问救援的人到了没有。
我又问了一遍。那头传来女人的呻吟,随后是他压低的安抚声,仍旧听不清称呼。
周强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方位。
我把手机贴近嘴边,让张建华说沿途看见过什么。他提到一个废弃石料棚,还有一块写着九公里的旧路牌。
“车翻了几次,我分不清方向。”
话音断断续续,中间夹着落石滚动的闷响。周强圈出地图上一处弯道,派两个人带设备过去测信号。
我盯着通话时间。三分二十七秒,像是从别人的日子里硬抠出来的。
张建华忽然又提到那个孩子。
“他叫张川,在县一中读高一。”
“真是你亲生的?”
电话里沉默片刻。
“是。”
一个字,把我这些年的日子从中间划开了。
十五年前,张雨八岁。我每天早上给她扎辫子,晚上陪她背乘法口诀。张建华说公司正拓展外县市场,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在家。
原来那些日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出生,跟着他姓张。
我问:“孩子母亲是谁?”
“先别问这些。”
“她是不是就在你旁边?”
他喘了两口气,没有正面回答。
“孩子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做错事。”
周强朝我摆手,让我稳住他,尽量延长通话。我咬住嘴里的软肉,把声音放平。
“你先说清楚,你为什么跟她在一辆车里?”
“陈岚,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声音虚弱,语气却还是那种熟悉的回避。客户、堵车、信号差。每回我多问一句,他便说以后再谈。
如今泥土压着他的腿,那个以后仍旧没来。
他反复说张川无人照看,让我记下学校和班级。我没有拿笔,周强却把信息写进了救援记录。
“孩子的其他亲人呢?”
“他妈伤得重。真出了事,没人管他。”
女人又咳起来。咳到后面,像是喘不上气。张建华挪动了一下,水泥板下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周强立刻叫他别动。
我问那女人叫什么。张建华只说她失血多,让救援人员带止血用品。
“名字。”
“先把人救出去再说。”
我望着地图上那道红圈,忽然希望救援人员下一刻就找到他。可另一个念头紧贴着冒出来,难看得不敢细看。
如果电话断在这里,那十五年的谎话也会跟着埋住。没人再逼我接住那个孩子,没人当面承认我被瞒了多久。
山坡上传来哨声,有人喊发现车辆痕迹。周强抓起对讲机,问清具体位置。
就在这时,张建华那边响起一声重物坠落的巨响。通话猛地中断,只剩忙音。
我按了回拨,一次,两次,都是无法接通。
周强带人往坡上跑。我跟出雨棚,鞋陷进泥里,差点摔倒。一名救援人员伸手拦住我,说家属不能进入危险区。
探照灯在山腰缓慢移动,照到一截扭曲的护栏。下面是黑沉沉的泥坡,看不出车,也看不见人。
我站在警戒线外,把张建华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没问张雨,也没问我怎么赶来的。他只怕那个叫张川的孩子没人照看。
04
凌晨一点,救援队在弯道下方探测到两部手机的微弱信号。
塌方体还在渗水,挖掘机不敢直接下铲。几名队员用绳索下到坡面,一点点清理碎石和树根。
周强回来换电池时,告诉我已经看见越野车的车尾。车身侧翻,被水泥护坡和泥土夹在中间。
“里面确定两个人?”
“目前看是两个。男的靠近驾驶位,女的在副驾驶下方。”
他说女人伤得更重,肩颈附近有出血。张建华半边身子被座椅和石块卡住,却一直用胳膊护着她的头。
我看着周强,没有马上听懂。
结婚二十五年,他睡觉时嫌我挤,坐车时提醒我自己系安全带。到了塌方里,却肯拿胳膊替另一个女人挡石头。
“能看清她的脸吗?”
“泥太多,只能确认是中年女性。”
周强问我是否认识同行的人。我说不知道,又把林慧同时失联的事咽了回去。
没有证据。我甚至还在替她找理由,也许手机进水,也许困在亲戚家,也许只是碰巧没信号。
救援人员打通一个狭窄通道,把通讯设备送进车边。张建华恢复意识后,再次要求跟我说话。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轻,像隔着厚棉被。
“陈岚,你记住张川的班级了吗?”
我胸口那点刚冒出的热气,慢慢散了。
“你先告诉我,旁边是谁。”
“她现在说不了话。”
“我没问她能不能说话。”
张建华咳了一阵。每次喘息,都带着水声。
“你先答应照顾孩子,我出去后什么都告诉你。”
我扯了一张纸巾擦脸,纸很快被雨水浸透。原来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拿答案跟我换承诺。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算我求你。”
“你求的是让我收拾你留下的事。”
雨棚外有人送来热水,纸杯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看我,周围的人却都听得见。
张建华说,他知道对不起我。张川读书用功,性子不坏,不会给我添麻烦。
我打断他。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是多添一副碗筷。”
户口、学费、住处,还有张雨要怎么面对。更别说孩子母亲是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先保住他。”
“谁来保住我女儿?”
张建华没出声。
我想起张雨小时候阑尾炎,他在外县陪客户喝酒。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林慧在走廊陪了我一夜。
现在回头看,那一夜像一根细刺,扎在哪里还说不清。
通讯设备里忽然传来救援人员的提醒,说上方泥土松动,通话必须结束。
张建华急起来,声音发颤。
“陈岚,孩子无辜。”
“你也知道他无辜,那你为什么让他活在这种关系里?”
他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我不答应替你瞒,也不答应替你把话说圆。你活着出来,自己跟两个孩子交代。”
那边响起救援人员的催促。通话将断时,我听见张建华叫了一声身旁的女人。
还是两个模糊的音,被电流切碎。
周强收起设备记录,问我刚才是否听出名字。我摇头,把那女人咳嗽的特点说了,又提到她可能坐在副驾驶。
“还有别的线索吗?”
我回忆第一次电话里的声音。张建华曾提醒她别压着腿,还说石料棚在她那一侧。
我把这些原样告诉周强,没有加自己的猜测。
救援进展比预想更慢。水泥板一端压在车顶,另一端卡着树干,稍有移动便可能二次坠落。
凌晨三点,东侧中巴里的三名伤员先被抬了出来。两人清醒,一人腿部骨折,都还有呼吸。
我站在雨棚边,看担架从面前经过。一个女人抓着救援人员的袖口,不停问她丈夫在哪里。
我侧身让路,手里那杯热水一口没喝,已经凉透。
周强说,张建华所在位置有一条狭窄缝隙,只够先拖出一人。按位置判断,他离出口更近。
“另一个人呢?”
“要先加固,再从副驾驶方向挖。”
我问要多久。周强说不好,雨再下来,危险会加重。
四点左右,山腰传来切割金属的声音。火星在雨幕里一闪一闪,很快被黑暗吞掉。
通讯器再次接通。张建华没有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只让救援人员先给女人止血。
周强低声告诉我,女人已经昏迷,张建华仍用手护着她。他若不松开,救援人员不好固定他的身体。
我走到设备前,对着话筒说:“把手松开,配合救援。”
张建华似乎听出了我的声音。
“你答应我的事呢?”
“没有那件事。”
“陈岚。”
“你要活着,活着承担。”
我把话筒交还给周强。二十五年的夫妻,从前再冷淡,也总留着一扇门。此刻那扇门还立着,门后的屋子却已经空了。
周强转身下达救援指令。我退到警戒线后,看着那束探照灯稳稳落在塌方中央。
05
天快亮时,张建华被抬了出来。
他脸上全是泥,左腿用夹板固定,额角一道伤口还在渗血。氧气面罩罩住大半张脸,人已经昏迷。
医护人员从我身边推过担架。我跟了两步,听见他们报血压和血氧,数字又低又快。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五年。闭着眼时,眼角多出的细纹仍是熟悉的。可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碰他。
一名医护人员问我是家属吗。我说是,声音比自己想的平稳。
他们让我在转运记录上签字。我握笔时手一直抖,陈岚两个字写得歪斜,最后一笔拖出很长。
张建华被送往县医院,另一组救援人员仍在挖副驾驶方向。女人所在的位置更深,上方积着碎石和断木。
周强没有离开。他让人重新加固水泥板,又叫我回忆通话里所有能判断方位的话。
我坐在折叠椅上,从第一通电话开始往回想。咳嗽声、流水声,还有张建华那句石料棚在她那一侧。
“哪一侧?”
“他说她右边能看见棚顶。”
“当时车头朝哪个方向?”
我答不上来。车翻过几次,连张建华自己都分不清。
一个救援员从坡上下来,手里拿着装随身物品的透明袋。里面有车钥匙、半截眼镜腿,还有一部裂了几道纹的手机。
“这是男伤员身边找到的。”
手机外壳沾满泥,边角磕掉一块。屏幕居然还亮着,停在相册界面,像是被挤压时误触打开。
我接过透明袋,先看见一张生日合影。
照片里,张建华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羊毛衫,胳膊搭在林慧肩上。两个人靠得很近,神情松弛。
中间站着一个少年,眉眼跟张建华年轻时很像。他举着蛋糕,奶油上写着两个红色的字。
“爸爸。”
我认出了他的书包。张建华车里那本练习册旁边,也放过同样颜色的肩带。
照片右下角标着拍摄日期,就在两个月前。那天张建华说去陪客户吃饭,林慧说店里盘货,没空跟我散步。
原来没有陌生女人。
那个被埋在副驾驶下方、让张建华用胳膊护住的人,是林慧。陪我去医院,替我照顾张雨,坐在我家饭桌旁十七年的林慧。
张川,是他们的孩子。
我把透明袋翻过来,又翻回去。塑料上的泥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凉得贴住皮肤。
周强看了一眼照片,又看向我。
“你认识女伤员?”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一股铁锈味。
认识。她知道我胃疼吃什么药,知道我母亲住院的床号,也知道我家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她更知道张建华每一次所谓的出差。
手机忽然在袋子里响起来。碎裂的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张川。
周强示意我接。他们需要确认女人的身份,也需要更多位置线索。
我隔着塑料按下接听。
“喂?”
电话里是个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阿姨,我妈妈是不是跟我爸在一起?”
我扶住铁皮桌,桌角硌着掌心。
他认识我,也知道该叫我什么。
“你妈妈叫什么?”
男孩抽了口气,像是跑了很远。
“林慧。她昨天说有事出去,后来只给我发了一个定位。”
我闭上眼,又马上睁开。探照灯还照着山坡,几个人正在拖动加固用的钢索。
“定位发到这部手机了吗?”
“发了,在聊天里。陈阿姨,求你看看。我妈还埋在哪里?”
我没有回答,点开通知栏。手机设了密码,相册是意外亮起的,聊天记录打不开。
张川在那头报出一串数字,说是张建华常用的密码。输入后,锁屏开了。
聊天列表最上方没有姓名,只有一个简单的树叶头像。我点进去,最后一条是共享位置,发送时间在塌方前十分钟。
下面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语音。
周强凑过来,看清位置后立刻叫技术员比对。他们发现定位点与现有开挖方向差了十多米。
“车翻滚后人可能被甩出,也可能手机位置偏了。”
他问我,通话里有没有听到女人那边传来水声。
我记得有。很细,持续不断,像水龙头没有拧紧。张建华还让她把脸偏向左边,说右边漏水。
这些话能帮助他们判断林慧头部朝向。
可一旦说出口,我就会亲手帮他们靠近她。那个在我家吃了十七年饭的人,和瞒了我十五年的丈夫一起,把日子摆成了两套。
张川还在电话里问:“陈阿姨,你能听见吗?”
周强指着地图,语速很快。
“上游又来水了。我们只有三分钟确认最后位置,之后人员必须先撤出危险带。”
我看着地图上的两道标记,一道是原来的车体位置,一道是林慧发出的定位。
张建华碎裂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又退回那张合影,可十五年的隐瞒到底还延伸到了家里的哪些账。他搂着林慧,十五岁的张川举着写有“爸爸”的蛋糕。
丈夫托付的孩子,母亲竟是我最信任的闺蜜。
手机里,张川哭着问妈妈埋在哪里。周强只给我三分钟确认林慧最后的位置。
我若开口,就得亲手救回两个背叛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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