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车间只剩两台磨床还在响。我去办公室拿检验记录,桌角压着一张工资确认表,最上面就是孙浩。
基本工资两万五。我以为看错了,又往下扫了一遍。岗位写着工艺工程师,入职才十一天,归我管。
我的工资是一万三。十八年,带过二十多个徒弟,最难的返修件都往我桌上送,到头来比新下属少一万二。
门外有人推料车,铁轮碾过地缝,咣当一声。我把表放回原处,给赵明德发了条消息,说想谈谈工资。
他回得很快,说公司有薪酬制度,让我顾全大局。
这话听了太多年。我打开电脑,写完离职申请,剩余年假全部折抵,交接清单一项项列清。工具柜钥匙、工艺文件、在制品异常记录,一样没落。
赵明德十点四十来到办公室。他看了两遍申请,没问缘由,只说:“想好了就签吧。”
我原以为他会留一句。哪怕说厂里眼下缺人,也算十八年没白熬。可他点开审批页面,当着我的面按了同意。
手续办到凌晨一点。保安剪掉旧门禁卡一角,我拎着用了十年的帆布包走出厂门,闻见路边早餐摊正在熬骨头汤。
天亮后,我赶到蓝维精工报到。手机调回响铃时,屏幕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提醒。
六十个未接来电,无一例外,都是赵明德。
01
蓝维精工在开发区东边,厂房不算大,玻璃门擦得透亮。前台核对完身份证,直接把我带到二楼人事部。
人事经理姓何,三十来岁,说话很利索。她递来录用确认单,月薪三万九,岗位是技术负责人,试用期工资不打折。
我盯着金额看了好一会儿。正好是旧厂的三倍,多一分不少。何经理问我是否有疑问,我说没有,拿起笔签了名字。
她把材料收进文件夹,又问:“陈工昨晚几点离开原单位?”
“凌晨一点多。”
“您习惯连夜做完交接,这一点和资料里写的一样。”
我抬头看她。简历只写了工作经历,没写我办事有什么习惯。何经理低头盖章,像是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入职表有四页,除了常见的学历和岗位经历,还列着婚姻状况、离婚年份、女儿年龄,甚至问我是否接受长期驻厂。
我停在婚姻状况那一栏。五年前,我和周岚办了离婚。那天也是工作日,我从厂里赶到登记处,工装袖口还沾着切削液。
办完手续,她把证收进包里,只说了一句:“陈国强,你回厂吧。”
我真回去了。下午有批零件尺寸漂移,赵明德催得紧,我在机台旁守到后半夜。后来再想,那天周岚穿的什么衣服,我已经记不清了。
女儿陈雨薇当时十八岁。她跟周岚走,姓没改,电话却越来越少。大学毕业后,她只在春节回过我一条消息,两个字,收到。
何经理用笔尖点了点表格:“女儿二十三岁,对吗?”
“对。”
“目前工作单位呢?”
我捏着笔,没有往下写。雨薇去年换过工作,没告诉我去哪儿。我还是从共同亲戚那里听说,她做了运营方面的事。
“不清楚。”
何经理看了我一眼,把那一栏划掉。她没有追问,反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作息说明,提醒我蓝维不提倡无审批加班。
我笑了一下:“制造业哪有准点的。”
“老板特别交代,技术负责人不能长期睡在厂里。”
她说得自然,我心里却发沉。旧厂的人知道我常睡办公室,可蓝维的人,怎么会连这个也清楚。
手续办完,何经理带我参观车间。设备比旧厂新两代,地面上没有积油,刀具和量具分区摆放,每个周转箱都有状态卡。
我做了十八年工艺,设备好不好,看几眼就知道。蓝维规模虽小,底子却不差,舍得在看不见的地方花钱。
“老板今天在吗?”我问。
何经理推开技术部的门,说老板临时有事,入职见面往后延。至于哪天,她没给准话。
技术部给我留了单独办公室。桌上摆着新电脑,柜里有干净工装,尺码正合适。名牌已经做好,上面印着技术负责人陈国强。
一切都准备得太齐整,像我昨晚一定会从旧厂出来,也一定会在今天早上走进这扇门。
何经理让我先休息半天。我说不用,既然拿这份工资,就该先看现场。她笑了笑,把一摞团队资料放到桌上。
最上面那张,名字是孙浩。
我胸口堵了一下。昨晚那张工资确认表又浮到眼前,两万五,年轻十二岁,比我在旧厂干十八年拿得还多。
何经理解释,孙浩是蓝维借调参与项目的工艺工程师,今天也会过来。他手续上的原单位仍是旧厂,工作关系正在调整。
我没接话,翻到下一页。孙浩的履历不花哨,研究生毕业,做过两条自动化线,参与过精密壳体的良率提升。
窗外叉车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传上来。我合上资料,手机又亮了。赵明德还在打,第六十一个电话没有接通,因为我按掉了。
随后跳出一条短信,只有七个字:“国强,接电话,急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何经理站在门口问要不要咖啡,我说喝白开水就行,她随口接道:“知道,您不喝咖啡。”
她说完便走了。我望着那杯还没倒来的白开水,半天没动。
02
上午十点,孙浩拎着电脑包进了技术部。他见到我,先愣了一下,随即把包放下,规规矩矩叫了声陈工。
他显然知道我已经离开旧厂,却没问缘由。我也没提工资表,只让他把最近做过的工艺方案调出来。
孙浩打开电脑,一份份讲。他语速不快,遇到关键尺寸会停下来,把试验数据和测量方法一并说明,不拿漂亮的良率数字糊弄人。
我故意挑了几处难点。薄壁件变形如何控制,刀具磨损怎样补偿,小批试制时该不该上专用夹具,他都答得有根有据。
有一处参数我不同意。他没有急着争,拿来废料和千分尺,当场测了三组,又把温度补偿算给我看。
结果证明他的方案没错。
我放下千分尺,手掌上沾了一层薄油。心里那点针对他的别扭,慢慢散了。两万五放在这样的工程师身上,并不离谱。
离谱的是我那一万三。
中午食堂做红烧带鱼。孙浩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见我只夹青菜,便把没动过的鱼往中间推了推。
“陈工,旧厂那边还顺利吗?”
“手续都办完了。”
他低头挑鱼刺,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入职旧厂时,赵明德让他跟着我学,却又不肯把我的岗位和待遇往上调。
我看着他:“你知道我的工资?”
“报到那天看过确认表。”
孙浩有些尴尬,把筷子搁下。他说市场上有经验的工艺负责人,工资本就不该只有一万多。旧厂给他的价正常,给我的价才不正常。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反而没那么刺耳了。人家没抢我的东西,不过按行情拿了一份工资。
饭后,我们回技术部整理项目资料。孙浩说蓝维联系他时,原本只想让他短期支援,后来老板临时改变安排。
“老板亲自圈了您的名字。”
我翻文件的手停住:“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要求是您必须尽快到岗,职位和薪资都不能往下谈。”
半个月前,我还没见过那张工资确认表,也没正式找过工作。蓝维却已经替我准备好办公室,连名牌都做好了。
我问孙浩见没见过老板。他摇头,说只参加过一次线上会议,对方没有开摄像头,声音也经过会议设备,听不真切。
“为什么选我,提过吗?”
“只说您熟悉老工艺,也能压住现场。”
这个理由听着合理,却又太薄。行业里做了二十多年的人不少,蓝维没必要非等我一个。
下午,我带孙浩重新走了一遍产线。设备主管姓马,介绍到精磨工序时,我指出冷却液回流槽坡度不够,细屑容易沉底。
马主管有些不服,孙浩蹲下看了半天,找来手电照进槽底。里面果然积着一层灰黑色细屑,已经结成薄泥。
他站起来替我说:“按陈工的方案改,停机两小时够了。”
马主管没再争,叫维修人员量尺寸。我看着孙浩拿本子记录,字写得小而整齐,对他的最后一点成见也放下了。
回到办公室,我拉开抽屉找记号笔,里面却放着一把旧型号绘图尺。深绿色塑料边,角上有一道半月形缺口。
这种尺早停产了。我用了十多年,画工序草图时只认这一款。旧的那把还锁在原厂工具柜里,交接单上登记得清楚。
我把尺拿到门口,问行政是谁准备的。行政小姑娘查了采购单,说办公室用品由上面统一列单,她只负责摆放。
“哪位列的?”
她摇头,抱着文件走了。
孙浩接过尺看了看,说二手市场也许还能买到。我没解释,拿回来放在桌角,缺口朝外,怎么看都觉得眼熟。
傍晚,何经理送来权限卡。普通技术资料都能查,高级项目区暂未开放,说要等老板确认。
我问见面时间定了没有。她避开我的目光,只说老板近期很忙,到了合适的时候自然会见。
下班前,赵明德又打来三个电话。我全按掉了。他随后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我没有点开,只看见开头一句。
“国强,昨晚批你离职,是我考虑不周。”
办公室渐渐空了。孙浩收拾好电脑,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说再坐十分钟,让他先下班。
桌角那把旧尺被夕阳照得发黄。我翻过来,在背面摸到一道浅浅的磨痕,位置正好是我握尺时拇指常压的地方。
03
第三天早上,何经理把我带进项目室。门需要单独刷卡,里面没有窗,六台电脑一字排开,桌上放着尚未拆封的检测仪。
她递给我一份保密承诺书。项目代号写着启明,产品是高精度传动部件,尺寸公差比蓝维现有产品严了一半。
我翻到最后,客户名称的位置只有四个星号。
“客户是谁?”
“暂时不方便公开。”
“连技术负责人也不能看?”
何经理说权限分阶段开放,等我完成首轮工艺评估,老板会决定下一步。她语气依旧客气,手却一直压着文件夹。
我没有立刻签。工艺负责人看不到客户全称,就无法核对验收习惯、历史质量问题和最终使用环境。出了差错,签字的人却是我。
何经理解释,眼下只做方案,不做量产确认。我看了她几秒,还是落了笔,在签名旁注明仅用于初步评估。
孙浩拿到参数后很兴奋。这批零件材料难加工,热处理后又容易变形,若能做稳,蓝维的工艺能力能往上抬一大截。
我也有些手痒。做工艺的人碰见难件,就像厨子碰见一块好肉,总想看看能不能收拾明白。
我们泡在项目室一上午。孙浩负责整理设备能力,我拆分工序,把粗加工、热处理和精加工之间的余量重新算了一遍。
算到第三组数据时,我停住了。这套参数的搭配很眼熟,尤其是内孔圆度和端面跳动的要求,正好落在我最熟悉的经验区间。
旧厂这些年做过不少相近产品。可行业内规格相似并不稀奇,仅凭几组数字,什么也说明不了。
我继续往下看,发现刀具寿命预估也贴近我惯用的换刀节点。早几件浪费刀,晚几件容易出批量偏差,那个数是我吃过几次亏才定下来的。
“这份初始方案谁做的?”我问。
孙浩查了文件属性,只显示项目办公室,没有具体姓名。他说资料到自己手里时已经这样,老板要求原样交给我。
午休时,旧厂的老同事老梁给我发来一条语音。他在消息前加了一句,说赵主管让转的,叫我务必听听。
我戴上耳机。赵明德的声音很哑,背景里有机床报警声。
“国强,生产交接出了点问题。你回来一趟,或者接我电话,十分钟也行。”
就这一句。哪里出问题,哪台设备,哪批产品,他一个字没提。
我回老梁,问到底怎么回事。老梁隔了很久才说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赵明德从早到晚守在会议室,饭都没吃。
手机随即又响了。赵明德。
我看着屏幕跳了十几秒,按下静音。昨晚他若真觉得交接不完整,就不该那么快批准。如今只说有问题,却不肯留下具体内容,像是非要我亲口回应。
下午试切第一件样品。刀具切进材料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冷却液溅在观察窗上,乳白色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尺寸出来,比预估偏了六丝。孙浩认为该改刀补,我让他先查装夹受力。拆开夹具,第三个支撑点果然高了半丝。
调整后再做,尺寸回到中线。马主管站在旁边,脸上那点怀疑淡了,主动叫人按我的办法重磨支撑块。
这是我来蓝维后第一次真正站稳。没人拿工龄敷衍我,也没人把难题扔过来后只催结果。三万九的工资,至少在这一刻像是有了着落。
可等我回到项目室,屏幕上的四个星号又挡在眼前。能看参数,能改工艺,却不能知道为谁生产。
像有人把一条路铺到我脚下,只许我往前走,不许回头看起点。
下班前,老梁又转来两段语音。赵明德仍旧只说交接出了问题,让我赶紧联系他,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我把每份交接文件重新核了一遍,发送记录、签收记录都在。该写的全写了,连易损刀具的库存位置也标得清楚。
晚上八点,我走出项目室。走廊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熄灭。那张高薪录用单,此刻不像台阶,倒像一根套得过分合适的绳。
04
第二天,我去人事部补领社保材料。何经理不在,助理从柜子里取档案时,夹层里滑出一页纸,落在我鞋边。
我弯腰捡起,看见页眉写着录用特别审批附件。
上面不只有我的技术经历。婚姻状态一栏写着离异五年,家庭成员一栏列着陈雨薇,二十三岁,连她大学所学专业都记得清楚。
工作习惯后面写得更细。长期加班,遇到生产异常会留守现场,不习惯主动谈待遇,对岗位稳定性看得很重。
最后一行用红字标注,薪资不得低于原收入三倍,到岗时间越快越好。
助理伸手来拿,我把纸折住:“何经理什么时候回来?”
她小声说去开会了。我坐在门口等,审批附件压在膝盖上,纸边硌着掌心。
四十分钟后,何经理进门。看见那页纸,她脚步慢了一下,把会议本放到桌上,叫助理先出去。
“谁给你们的这些资料?”
“招聘要做背景了解。”
“背景了解会查我离婚几年?”
她倒了杯水,没有喝。说部分信息来自公开简历和猎头访谈,具体采集过程,她需要再核实。
我把附件推过去,点着女儿那一栏:“她没在我的简历里。她读什么专业,我自己都只听人提过一次。”
何经理沉默了一会儿,承认这份档案确实比普通候选人详细,但她只是执行录用流程,没有权力说明资料来源。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给猎头。最初联系我的人姓邱,蓝维给过他一笔加急服务费。
电话接通后,他还在客套。我直接问招聘条件是谁定的。
邱顾问顿了一下,说客户资料需要保密。我告诉他,如果不说,我会书面质疑招聘过程,暂缓一切项目签字。
他压低声音:“条件是蓝维老板逐项定的。我们只负责找人和联系。”
“婚姻、女儿、工作习惯,也是老板给的?”
“陈工,我拿到的表上都有。”
他很快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我望向何经理。她把水杯握在手里,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湿印。
我原以为蓝维看中我的经验。如今才明白,对方盯着的不只是工艺履历,还把我的日子翻过一遍,连家里哪块旧伤都摸得清楚。
“我要见老板。”
何经理说她会转达。
“今天见。见不到,我马上走。”
她皱了皱眉,提醒我刚接手重点项目,突然离岗会影响试制。我听完反而笑了,连这句话都和旧厂差不多。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来电姓名是陈雨薇。
我看了两遍才接。五年来,她主动打给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电话那头很安静,只偶尔传来关门声。
“你去蓝维上班了?”
“刚去几天。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问我是不是拿了三倍工资。我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窗外运料车卷起一阵灰。
“工资是正常谈的。”
“你连老板是谁都不知道,就敢签字?”
她的语气不像关心,更像在压着火。我说技术和岗位合适,薪资也写进了合同,没什么不敢的。
雨薇轻轻吸了口气:“你还是觉得,有工作就能解决所有事。”
这句话扎得准。我摸了摸裤袋里的车钥匙,想解释自己离开旧厂不是只为钱,可话到了嘴边,先冒出来的还是十八年工龄和那一万二的差额。
“别人拿两万五,我只有一万三。换成你,你怎么选?”
“我问的不是工资。”
“那你问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她隔了一会儿才说,小时候家长会我不去,她生病我在车间,后来周岚要离婚,我还是先处理生产异常。
我说那些年房贷、学费都要钱。她打断我:“你每次都这么说。”
走廊里有人经过,我把声音放低,问她是不是知道蓝维老板是谁。雨薇没有正面回答。
“你先想想,为什么别人给你多少钱,你就愿意把自己塞进厂里。”
电话断了。我仍把手机贴在耳边,直到屏幕暗下去,才慢慢放回口袋。
何经理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她说老板已经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可以见我。
“为什么不是今天?”
“行程排不开。”
我看着她:“告诉老板,明天下午三点,我只等十分钟。解释不清楚,工牌和辞职信一起留下。”
回到办公室,孙浩正在核对试切数据。他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把项目文件锁进柜子。
桌角那把旧绘图尺露出半截。我将它抽出来,放进证物袋似的透明文件套里,连同录用审批附件的复印件,一起摆在桌面。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提前到了会议室。桌上只有两杯温水,其中一杯没有放茶叶,另一杯泡着淡淡的茉莉花。
周岚以前只喝茉莉花茶。
05
三点整,会议室门从外面推开。
周岚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头发比五年前短了些。她没有停,也没有露出意外,径直走到对面坐下。
我看着那杯茉莉花茶,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问过的每个问题,都有了一个最不愿相信的答案。
“蓝维是你的?”
“是。”
她端起杯子,吹开水面上的茶叶。声音和离婚那天一样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办妥的事。
我拿出录用附件和绘图尺,放到桌上。她扫了一眼,没有否认。那把尺原本在家里书桌的旧抽屉中,离婚后我一直以为丢了。
“我的资料,是你给人事的?”
“对。”
“孙浩说,半个月前你就指定要我。”
周岚放下杯子:“也是我。”
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轻轻碰了下墙。等声音远去,我才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急着回答,先从文件夹里取出蓝维的登记材料。公司成立于三年前,她是创始人,也是实际经营者。
五年前离婚时,她没有分走旧厂相关的人脉,也没有向我要额外补偿。后来她去了南方,在几家制造企业做供应链,攒下第一笔钱,回来办了蓝维。
这些事我全不知道。亲戚偶尔提起她,我总说各有各的日子,不方便打听。如今她坐在我对面,背后是我刚入职的公司标志。
“为什么给我三万九?”
“你原来一万三,三倍好算。”
“我问的不是算法。”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你也会说这句话了。”
我想起雨薇昨天的电话,喉咙发紧。周岚知道女儿给我打过电话,却没有解释她们谈了什么。
她说这些年自己常想,如果把足够多的钱放在我面前,我会不会换个地方继续过同一种日子。
“所以你拿工作试我?”
“我想看看,你现在能为一份高薪忍到什么程度。”
她逐条数给我听。客户不公开,我忍了。个人资料来路不明,我查了,却仍然继续上班。老板不露面,我等了几天,直到女儿的资料摆到眼前才翻脸。
每句话都有事实。我想反驳,却发现能拿出来的只有那份限定用途的签字,以及今天这场迟来的质问。
“你觉得我是为钱来的?”
“你连夜离职,第二天就签三倍工资。旁人会怎么想?”
“旧厂少给我一万二,十八年没人提过。难道我还该留下?”
周岚摇头。她说离开旧厂没有错,拿应得的工资也没有错。她要看的,是我会不会因为钱合适,就把所有不对劲都压下去。
这话让我脸上发热。多年前,她也说过家里不对劲,雨薇不肯跟我说话,饭桌上永远少一个人。我当时回答,厂里正缺人,熬过这阵就好。
一阵接一阵,熬到了离婚。
我把录用合同摊开:“三万九是我的能力值这个价,还是你故意开的?”
周岚把合同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又推回我面前。公司盖章旁边,法人签名写着她的名字,清清楚楚。
“三万九是我专门开给你的。”
“因为我是你前夫?”
“因为我想看看,钱多到什么份上,你才肯承认自己一直在忍。”
我盯着她。原来以为是新公司认可十八年经验,到此刻,那点刚拾起来的体面忽然没了落脚处。
“你把我从一万三抬到三万九,就为了看我低不低头?”
“也看你什么时候抬头。”
周岚说这不是单纯的赏识。我的经验确实能胜任岗位,可录用安排、加急到岗、三倍工资,都是她亲自定的。
我问赵明德是否知道她是蓝维老板。她没有回答,只说今天只谈我和她,别人的事以后再说。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椅脚蹭过地面,声音难听。那些密集来电、被遮住的客户名称,一下全挤到眼前,可我仍拼不出完整缘由。
周岚从文件夹底下取出两份材料。一份是留任确认书,职位和薪资不变,我继续负责启明项目。另一份是即时解约书,今天签完,工资按实际天数结清。
“你可以留下,也可以现在走。”
“这又是什么考题?”
“不是考题,是选择。明早八点前给我答复。”
我看着两份文件。留下,等于接受她给的三倍工资,也接受这场被安排好的审视。离开,又像我只会在难堪时换一扇门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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