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6日,日本宫崎县平和台公园。
一座36.7米高的石塔矗立在秋日的天空下。
塔前的基座上,一块约45乘30厘米的石板安静地嵌在石缝之间。
石板上方,一只神兽的轮廓依然清晰——麒麟的头部已经破碎磨损,但身躯线条分明,腹部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像被人反复抚摸过。
麒麟下方雕刻着一朵莲花。
石板左侧,竖排刻着一行小字——“南京”。
一个中年男人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落在“南京”两个字上。
他的手指沿着刻痕缓缓移动,停顿了很久。
周围的人没有说话。
风从宫崎市区的方向吹过来,塔身上方“平和之塔”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个男人叫吴先斌,南京人。
他来到这座塔前,是为了要回一块石头。
这座塔最初的名字不叫“平和之塔”。
1940年11月25日,日本宫崎县西北一座60米高的丘陵上,一座石塔正式落成。
塔高36.4米(一说36.7米),以1789块石材垒筑而成,落成时号称“日本第一高塔”。
它的正式名称是“八纮之基柱”,民间通称“八纮一宇塔”。
塔身正面镌刻着四个大字——“八纮一宇”。
题写者是昭和天皇的弟弟秩父宫雍仁亲王。
塔身背面书有“纪元二千六百年”——那一年,日本官方宣称是神武天皇即位2600周年。
四角分置四座雕像,象征和、幸、奇、荒四种“御魂”,其中象征武士的“荒御魂”尤其带有浓烈的军国主义色彩。
塔内布置了“天孙降临”“神武东征”等日本神话题材的浮雕。
“八纮一宇”四个字并非古语。
“八纮”一词最早见于中国典籍《列子·汤问》和《淮南子·地形训》,意指四方四隅。
日本最早的史书《日本书纪》借用了这个词,编造神武天皇定都诏书中的一句话:“兼六合以开都,掩八纮而为宇”——意欲将世间八方置于一宇之下。
1913年,日本日莲宗国柱会创始人田中智学在机关报《国柱新闻》发表社论,首次提出“八纮一宇”一词。
此后,这个从中国典籍辗转而来的词汇,被改造成日本对外扩张的思想纲领。
1937年,相川胜六出任宫崎县知事。
他提出了一个构想——在宫崎建造一座巨塔,纪念“皇纪2600年”。
次年,宫崎县设立了“纪元两千年宫崎县奉祝会”。
此时日本已全面侵华,军部将这场战争称为“彰显八纮一宇精神的圣战”。
建塔需要石材。
相川胜六向时任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提出:让每个军或每个师团提供两块石材,最好是前线占领地的石材。
呈文很快被军部批准。
命令下达给正在侵略中国的日军各部。
1939年,板垣征四郎出任侵华日军“中国派遣军”总参谋长,总司令部设在南京。
从中国掠夺石材的工作,正是在这个时期大规模展开的。
日军各部接到指令后,在占领区有组织地搜寻、拆凿、掠夺石材。
长城上,多田部队的士兵撬下墙砖,其中一块后来被运到日本,砖上刻着“万里长城 多田部队”的字样。
泰山顶上,石头被凿下。
南京中山陵的石刻被拆走。
武汉黄鹤楼的砖石被卸下。
南京明故宫的石构件被撬出。
南京明故宫——这座始建于元末明初的皇宫,历经六百年风雨,在1937年南京沦陷后遭到日军系统性的破坏和掠夺。
一块雕刻着麒麟浮雕的石板被从明故宫遗址撬下。
麒麟是中国皇家惯用的神兽形象。
石板侧面,掠夺者刻上了“南京日本居留民会”的字样——这行字,像一枚烙印,标记着它来自何处、被谁带走。
据“八纮一宇塔”研究会介绍,最终运抵宫崎的海外石材约370块。
其中来自中国大陆的石材数量,不同资料记载略有差异——有说198块,有说238块。
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的考证,仅中国古迹石材就达238块。
此外还有约40块来自中国台湾。
这些石材来自长城、泰山、南京中山陵、明故宫、紫金山、武汉黄鹤楼等中国各地最具象征意义的文化地标。
每一块石头,都能在中国地图上标出它的故乡。
1940年5月20日,工程开工。
超过六万人参与了修建。
同年11月25日,塔竣工。
塔基之下,来自中国和其他被侵略国家的372块石头被砌入地基。
它们不是展品,不是装饰——它们被压在塔底,承受着整座石塔的重量。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
战后,盟军总部认定“八纮一宇”一语违背《波茨坦公告》精神,下令禁止使用。
“八纮一宇塔”作为军国主义象征,盟军要求必须拆除。
然而,宫崎县当局并未执行拆除命令。
时任知事只是命人用水泥涂掉了塔身上的“八纮一宇”四个字,撤去了四角的武士雕像。
塔身和塔基原封未动。
1957年,宫崎县政府将“八纮一宇塔”所在的“八纮台”改名为“和平台”,塔也改称“和平之塔”。
一座用侵略掠夺的石材垒成的塔,被重新命名为“和平”。
1964年,东京奥运会。
圣火传递的起点被选在了这座塔下。
火炬从“和平之塔”前出发,一路传递到东京。
全世界通过电视转播看到这座塔——看到的是“和平之塔”的名字,看不到的是塔基下压着的238块中国石头。
1965年,宫崎县将涂掉的水泥铲除,“八纮一宇”四个字重新出现在塔身上。
武士雕像也恢复了原位。
塔旁的碑文这样解释那些石头的来历——“世界各地友好国家赠予的友好条石”。
侵略的印记被水泥覆盖,又被重新凿出。
掠夺的石头被改称为“赠予”。
塔基下的每一块中国石材,都在沉默中承受着这场话语的置换。
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当地反战和平人士自发成立了民间团体“和平之塔”史实考察会,对这座塔的历史变迁进行了详细走访调查。
1999年,宫崎电视株式会社制作了纪录片《石头的证言——和平之塔的真实》,揭露了“和平之塔”的前身“八纮一宇塔”的侵略本质。
真相并未被彻底掩埋,但塔依然矗立。
2006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69周年纪念日——南京市民吴先斌自费数百万元创办的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
博物馆位于南京安德门大街,由一座厂房改造而成,收藏了4万多册抗战书籍、6000多件抗战文物。
吴先斌曾是华东装饰材料厂厂长。
他在博物馆入口处写下一句话:“一个寻找英雄的地方。”
吴先斌说,创办博物馆的初衷始于一种“历史的愤怒”。
他在古玩收藏过程中发现了大量侵华日军的史料。
“正常的人为什么会扭曲?
他们为什么会在南京城犯罪?
就是战争使人变成鬼。”
2013年,日本友好人士来住新平来到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
来住新平是宫崎县日中友好运动恳谈会的代表。
他将“八纮一宇塔”的前世今生带到了吴先斌面前——那些来自中国的石头、那座被改名的塔、那些被涂掉又被恢复的字。
吴先斌第一次知道,在日本的宫崎县,有一座塔的基座下压着来自南京的石头。
经过一年多的协商和信件往来,吴先斌决定亲自去日本。
2015年10月,吴先斌率领“南京市民和平之旅代表团”前往日本宫崎县。
代表团一共四人。
他们的目标明确:找到那座塔,找到来自南京的石头,要求日方归还。
10月26日,吴先斌站在了平和台公园的“和平之塔”前。
“八纮一宇塔”研究会的成员陪同在侧。
研究会会长田启一郎将代表团引到基座左侧。
从左向右数第七块石头——那是一块黑色的石板,上面竖排刻着“南京中山陵”的字样。
基座南部,另一块石头上印有花纹,经考证,是从民国时期上海市政府门楣上拆下来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块麒麟石。
它位于塔身正前方的基座上。
麒麟头部已经破碎,但腹部光滑发亮——被无数游客抚摸过。
麒麟下方雕刻着一朵莲花。
石板左侧,“南京”两个字清晰可辨。
另一侧刻着“南京日本居留民会”。
吴先斌蹲下身,伸出手,抚摸那块石头。
“这是我们家乡的石头。”
他说。
后来他回忆那一刻:“看到这块石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心情很复杂。”
“我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在日本摸到那块麒麟石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石头不会说话。
但那一瞬间,一个南京人的手和一块来自南京的石头之间,隔了七十六年。
10月27日,吴先斌一行来到宫崎县厅。
在县厅第九会议室,吴先斌向宫崎县知事的全权代表森山福一递交了《致日本宫崎县知事的公开信》。
对方问:“你来讨石,你的资格是什么?
你的法律资格是什么?”
吴先斌回答:“我是南京市民,身份证号码320105。
我不是来跟你要索赔的,我是来追赃的。”
公开信要求日方归还“八纮一宇塔”上的南京石材。
索石清单上写明要回三块表面雕刻着麒麟的石头——分别刻有“南京日本居留民会”“南京紫金山麓”“南京中山陵”字样。
中方认为这些石头可能来自明代皇陵,属于“国宝级文物”。
日方代表以“不清楚历史”为由搪塞。
他们表示需要“请示汇报”,匆匆宣布散会。
宫崎县知事河野俊嗣此前曾对媒体表示:“要如何对应,我们仍在进行协商。”
最终,日方拒绝了归还要求。
离开日本前,当地民间组织“八纮一宇塔”研究会送给吴先斌一个用3D打印技术制作的1比1古石模型。
吴先斌拿着那个复制品,心情复杂:“拿吧,是个假的,复制品。”
十年过去了。
四块南京古石仍然压在日本“和平塔”的基座下。
《读卖新闻》《朝日新闻》《西日本新闻》以及宫崎电视台等多家日本媒体报道了吴先斌的“讨石”行动。
日本右翼媒体《产经新闻》将此称为中国的“反日新动向”,称中国通过不同方式在国际社会“反复进行贬低日本的‘历史战’”。
宫崎县日中友好协会表示:“既然是日本在战期掠夺的物品,是应该完璧归赵,但问题是它们都已砌成塔,要日本马上拆除进行奉还不太可能。”
“八纮一宇塔”研究会会长田启一郎则表示:“我们将与县政府协商,研究能否将这座塔视为传达战争加害责任的历史遗产,作为日中友好的象征保留在原地。”
2018年,“八纮一宇塔”的历史被日本部分中学列为入学社会科目试题。
《朝日新闻》对此进行了报道。
关于石头来源,塔旁的官方说明至今仍然写着:石头来自日本国内和世界各地,是“当年驻外日本人团体及友好团体捐赠”。
“捐赠”——这是一个被反复使用的词。
长城城墙的砖、泰山山顶的石、明故宫的麒麟、中山陵的刻石——它们不是被掠夺的,是“捐赠”的。
塔的名字改了,石头的来历改了,但石头本身没有变。
每一块石头依然嵌在塔基里,承受着重量,标记着来源。
2015年至今,吴先斌一直在为此事奔走。
他在日本京都立命馆大学举办展览,用照片揭露历史真相。
两个日本年轻女孩在听完演讲后对他说:“我们日本的年轻一代虽然没有战争的责任,但是我们有和平的责任。”
吴先斌说:“没有真相的和解,不是真正的和解。”
他说:“这座塔从建造那天起就不是为了和平,而是为了侵略。
它现在象征的和平是虚假的和平。”
2025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
警报声在南京上空回响。
在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三楼,有一面特殊的墙——墙上印着980位抗战老兵的手印。
绝大部分老人已不在世。
博物馆还收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龙形图案,右侧清晰可见“南京”二字。
吴先斌在介绍这张照片时说:“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我博物馆只藏了这张日本友人送的照片,那照片里的文物又在哪里呢?”
那块刻着“南京”的麒麟石,还在日本宫崎县平和台公园的“和平之塔”基座上。
36.7米高的石塔矗立着。
“平和之塔”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光。
来自长城的城砖、泰山的山石、中山陵的石刻、明故宫的麒麟——238块中国石头压在塔底。
麒麟石的头部已经破碎,但“南京”两个字依然清晰。
每年都有游客来到这座塔前。
他们拍照、抚摸石头、读着“和平”的名字离开。
很少有人知道,脚下踩着的石头来自何处、如何到来、意味着什么。
2015年10月26日,吴先斌蹲在塔前,手指落在“南京”两个字上。
那块石头来自他的家乡。
石头上刻着他家乡的名字。
石头被压在异国的塔基下,已经八十多年。
风从宫崎市区吹过来。
塔身上的“平和之塔”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吴先斌站起来,手指从石头上移开。
他没有说话。
石头不会说话,但石头上的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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