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投标路上的电话
九月的大连,天还热得跟蒸笼似的。
我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黑色帕萨特,空调开到最大档,还是挡不住后背湿透。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我们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标书,光打印费就花了八百多块。
车载导航播报着前方路况:“G15沈海高速,大连至营口段,前方五公里处有施工,预计拥堵十五分钟。”
我看了眼手表,上午九点二十三分。十点半之前赶到营口市政府采购中心,时间还算充裕。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部门经理孙德胜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孙这人平时有事都在微信上说,很少直接打电话。我按下接听键,蓝牙耳机里传来他略显急促的声音:
“老李,你现在到哪了?”
“刚上高速,怎么了孙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种沉默让我心里发毛,车速不自觉地降了下来。
“我跟你说个事,”孙德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今天早上高层临时开了个会,财务那边下了死命令,说咱们部门今年上半年业绩垫底,要...要精简人员。”
我感觉方向盘上的手有点发麻。“精简?精减几个?”
“指标下来了,咱们部门要走五个。”孙德胜顿了顿,“老李,咱俩共事七年了,我也不瞒你,名单上有你。”
车子猛地往右偏了一下,我赶紧把方向盘打正。后面的车狂按喇叭,尖锐的声音透过车窗刺进来。
“凭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上个月那个三百万的单子不是我拿下来的?整个部门谁的业绩比我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孙德胜叹了口气,“但是这次不是看业绩,是看...看关系。新来的副总你知道吧?人家要安插自己的人进来,你又不怎么跟领导走动...”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那我现在怎么办?标书还在我车上,今天这个标可是五十二个亿的项目!”
“你先回来吧,”孙德胜说,“人都要走了,还投什么标?人事那边让你今天之内办完手续,补偿金三个月工资。”
“三个月?”我差点笑出声来,“我在公司干了九年,就给我三个月?”
“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你回来再说,别耽误人家交接工作。”
电话挂断了。
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双闪灯一开一合地闪着。窗外是大连郊区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几个风力发电的风车慢悠悠地转着。
我盯着方向盘上那个大众的标志看了很久。
九年。
我从二十六岁干到三十五岁,从一个普通业务员干到项目经理。这九年里我请过几次假?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去年我爸住院做手术,我就请了两天假,第三天就回公司上班了。我妈说我心狠,我说项目离不开人。
结果呢?
结果人家一句话,你就得滚蛋。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婆赵敏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还是没发出去,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掉头。
下了高速,车子往开发区的方向开。路过那片我跑了无数遍的工业园区,看到那些熟悉的厂房招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到了公司楼下,我没急着下车。坐在车里抽了根烟,看着这栋十二层的写字楼。我们公司在八楼和九楼,占了整整两层。当初搬进来的时候我还跟着搬过桌子,那时候公司才五十多个人,现在快三百号人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小周看见我愣了一下:“李哥,你不是去营口了吗?”
“有点事回来了。”我勉强笑了笑。
走进办公区,那种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打印机墨粉的味道混合着速溶咖啡的香气。格子间里的人都在忙,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我养了三年的绿萝,还有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我和赵敏一人一边搂着儿子小宝,小家伙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刚坐下,隔壁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李哥,你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
“哦,”小刘压低声音,“刚才孙经理找你,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站起来,走过那一排排格子间。有人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有人假装在忙,耳朵却竖着听动静。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孙德胜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玻璃隔断的那种。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我进来摆了摆手示意我坐。
挂了电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跟前:“你看看,签个字就行。”
那是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入职时间,最后一行是“经公司研究决定,自即日起解除与李建国的劳动关系”。
我看着那几个字,觉得特别刺眼。
“孙哥,这个标真的很大,五十二个亿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就算我要走,能不能让我把这个标投完?哪怕投完了再办离职也行。”
孙德胜靠在椅背上,摸了摸他那已经谢顶的脑袋:“老李,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都走了,这标投不投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但是跟公司有关系啊。这个标书是我带着团队做的,里面的数据我最清楚,万一现场答疑...”
“行了行了,”孙德胜打断我,“公司少了谁都能转。你把东西交接给小王就行了,他会替你去营口。”
小王,王浩。今年刚来的研究生,据说是某位领导的亲戚。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行,”我拿起笔,在那份通知书上签了字,“那我收拾东西。”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王浩站在我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李哥,不好意思啊,”他有些尴尬地说,“孙经理让我来接你的活。”
我没说话,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绿萝放进纸箱,相框放进去,抽屉里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收拾到最下面一个抽屉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信封。
打开一看,是去年公司评的优秀员工奖状,奖金五千块。
我苦笑了一下,把奖状也扔进了纸箱。
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区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财务部的张姐。她看见我手里的箱子愣了一下:“小李,你这是...”
“没事张姐,换个地方发展。”
张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保重。”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就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喊什么。
我没在意,电梯缓缓下行。
第二章 家里的冷锅冷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们家住在开发区的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抱着那个纸箱爬楼梯的时候,每上一层都要歇一歇。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三楼拐角处黑乎乎的,墙上被人用记号笔写着“办证”的电话号码。
开门进屋,一股闷热扑面而来。
赵敏不在家,她在市里的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今天是早班,要到下午三点才下班。小宝也不在,暑假送到我爸妈那儿去了。
我把纸箱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往常这个时候我应该在营口,在投标现场等着唱标,中午随便找个面馆吃碗面,下午继续跑下一个客户。
现在呢?
我失业了。
三十五岁,大专学历,在这个三线城市,还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我想起房贷,每个月三千二,还有十五年。想起小宝的学费,下学期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虽然公立学校不收学费,但各种辅导班的费用加起来也不少。想起赵敏那点工资,一个月两千八,还不够还房贷的。
手机响了,是赵敏打来的。
“喂,老公,你那个标投得怎么样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公?”
“呃...出了点状况,”我说,“我回大连了。”
“回大连了?什么意思?你没去营口?”
“去了半路又回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我被公司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敏?”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今天早上。我到高速上的时候,孙德胜给我打的电话。”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们部门你的业绩最好吗?”
“是业绩最好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破事,“他们说精简人员,其实就是换血,要安排自己人进来。”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现在在哪?”
“在家。”
“行,我请假回去。”
“不用不用,你上你的班...”
“我说我请假回去!”赵敏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认识赵敏这么多年,她很少发火。她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当初嫁给我的时候,我一穷二白,连彩礼钱都是我借的。结婚八年,她从来没抱怨过我赚得少,也没抱怨过我经常出差不着家。
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小区对面的工地上,塔吊在转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过来。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那条泰迪犬跑到花坛边上抬腿撒尿。老太太扯着嗓子喊:“豆豆!回来!”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的世界已经塌了。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锁响了。赵敏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超市的那件红色工作服,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她把包往鞋柜上一扔,鞋子都没换就走进来坐到我对面。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包括孙德胜说的那些话,包括王浩接替我,包括那份三个月的补偿金。
赵敏听完,半天没说话。
“三个月,”她终于开口了,“你在那干了九年,就给三个月?”
“嗯。”
“这也太欺负人了!”她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不行,你得去找他们理论,劳动法不是规定了吗,辞退要给N+1,凭什么只给三个月?”
“合同上写的试用期六个月,转正之后不满一年按一年算,所以我的工龄是从转正开始算的,一共八年多不到九年,按九年算N是9,加上1就是10个月...”
“那就找他们要十个月的!”
“算了,”我摇摇头,“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我还要在这个行业混呢。”
“你!”赵敏气得脸都红了,“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在公司也是这样,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你干,结果呢?第一个把你开了!”
我不想跟她吵,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吃饭了吗?我给你下碗面。”
“我不吃!”赵敏在后面喊,“李建国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想着给他们留面子?”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昨天剩的半根火腿肠。我拿出两个鸡蛋,准备做个西红柿鸡蛋面。
赵敏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我切西红柿。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先找工作吧,”我说,“我这几年攒了点客户资源,应该能找到下家。”
“你那点客户资源,能带走吗?你们公司肯定防着你呢。”
她说得没错。我们这个行业,客户认的是公司而不是个人。我手里那些客户,大部分都是冲着公司的牌子来的,我单枪匹马出去,谁会搭理我?
但我没说出口。
面煮好了,我端到餐桌上。赵敏虽然说不吃,但还是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今天不是要去投那个标吗?那个什么项目来着?”
“营口智慧城市建设项目,五十二个亿。”
“这么多钱?”赵敏瞪大了眼睛,“要是投中了,你们公司不得赚翻了?”
“那是总包价,利润也就几个点,不过确实是个大项目,能做三年。”
“那你不去投,谁去投?”
“王浩,就是那个新来的研究生。”
赵敏放下筷子,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说,要是这个标没中,公司会不会后悔把你开了?”
“怎么可能没中?”我苦笑了一声,“这个标前期做了半年多的准备工作,方案是最优的,价格也有竞争力,除非出现意外情况,否则八九不离十。”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大连本地的。
“喂,你好?”
“请问是李建国先生吗?”对方是个女声,声音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营口市政府采购中心的,我姓马。李先生,我想问一下,贵公司今天上午为什么没有人来参加投标?”
我愣住了。
“没人去?”我重复了一遍,“不可能啊,我们公司派了人去,叫王浩,应该早就到了。”
“但是我们这边没有收到任何投标文件,也没有见到贵公司的人员到场。按照规定,投标截止时间是上午十点半,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五分。
“马老师,您确定吗?会不会是堵车还没到?”
“我们这边确认过了,确实没有人来。如果您能联系到贵公司的人,请让他尽快跟我们联系,虽然时间已经过了,但我们可以酌情考虑...”
“好的好的,我马上联系。”
挂了电话,我和赵敏对视了一眼。
“王浩没去投标?”赵敏问。
我立刻拨通了王浩的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孙德胜的电话,也是无人接听。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我打开微信,找到部门的群,里面已经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了。我往上翻,越翻心跳越快。
“卧槽,出大事了!”
“王浩那小子睡过头了,没赶上高铁!”
“孙经理都快疯了,在办公室里骂娘呢!”
“听说那个标有五十二个亿,这下完犊子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来自行政部的小陈:“董事长回来了,脸色铁青,把所有高层都叫到会议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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