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来到夏日赏繁花故事会,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务与现实关联,理性观看,祝您生活愉快,事事如意!让我们一起进入今天的故事吧。

妻子半夜洗澡,男闺蜜发来一条:“今晚没戴,记得吃药。”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孩子终于睡了。

林晓楠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在走廊的壁灯下站了几秒,颈椎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客厅里的电视还亮着,丈夫周远斜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茶几上摊着孩子的数学卷子,八十七分,用红笔圈出来要家长签字的地方已经签了他的名字。

"我去洗个澡。"她说。

周远"嗯"了一声,没抬头。林晓楠走进主卧的卫生间,打开热水。水汽很快模糊了镜子,她脱掉家居服,对着镜子里隐约的轮廓发了会儿呆。镜中人肩颈僵硬,小腹松软,大腿上有淡白色的妊娠纹,像是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三十二岁,孩子六岁,结婚八年,她有时候会突然记不起自己以前长什么样子。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长舒了一口气。整个白天在公司赶方案,中午没来得及吃饭,下班接孩子,检查作业,做晚饭,洗碗,陪孩子复习,哄孩子睡觉。做完这一切终于轮到她自己,一个小时还是半个小时,冲掉一天的汗和灰,也冲掉一些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

她闭着眼把洗发水揉进头发里,浴室里全是暖烘烘的香气。水声很大,盖住了外面的动静。

手机放在洗手台边缘。

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大刘"。

"今晚没戴,记得吃药。"

周远本来只是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卧室门口时听见浴室的水声,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他正要走开,手机屏幕的光闪了一下,他从门缝里看见洗手台上那一点亮。

他推开了门。

水汽扑面而来,林晓楠背对着他,冲头发上的泡沫。他没有叫她。他走到洗手台边,拿起她的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在,大刘的名字旁边是那个让人心脏停跳半拍的句子。他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

林晓楠正好转过身来。

水还开着,从她头顶流下来,划过被惊愕拉长的脸。她看见周远手里拿着她的手机,表情像一块被突然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玻璃。

"谁是大刘?"周远的声音很轻,轻得被水声一冲几乎听不见。

林晓楠伸手去关水,动作很快,水一停,浴室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管道里残余的水流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她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颈流到锁骨,她没去擦。

"你先出去。"她说。

"谁是大刘?"

"我高中同学。你先出去,我把衣服穿好。"

"今晚没戴,记得吃药。"周远一个字一个字把那条消息读出来,目光没离开她的脸,"你跟他睡过?"

林晓楠抓起浴巾裹住自己,湿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往下淌。她看着周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按灭了屏幕。

"穿上衣服出来说。"她绕过他走出卫生间,湿脚印一个一个印在地板上。

客厅的灯全打开了,亮得刺眼。

林晓楠换了干的家居服,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浸出一块深色的水印。周远坐在沙发一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茶几上那杯水他始终没喝。

"大刘是我高中同学,"林晓楠开口,"我们认识十五年了。"

"我问的是今晚。"

"今晚他发错消息了。"林晓楠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本来要发给别人,发到我这里来了。"

"你信吗?"

"我信。"她看着周远,"因为他是我朋友,我认识他十五年,他是什么人我知道。"

周远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干涩:"你替他说话?一条这样的消息,你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我在跟你说事实。"

"事实就是半夜十二点一个男的给你发消息说今晚没戴记得吃药。你告诉我这是发错了。林晓楠,你当我是傻子?"

林晓楠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个动作周远认得,每次她紧张或者焦虑的时候就会这样,以前他总把这个动作跟温柔联系在一起,现在他只想到心虚。

"他确实发错了,"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停顿了两秒,"他有个女朋友,刚谈的。他发消息是给她发的。"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周远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转过身,"你知道他有女朋友,你知道他今晚要干什么,你知道他没戴套——你还跟我说这只是朋友?"

"周远。"

"什么?"

"你冷静一点。"林晓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绷紧的弦上落了一粒灰,"我们现在这样吵没有意义。我跟你解释了,你不信。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说的那样。"

周远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晓楠不得不别开眼。她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跟我说实话,"周远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到几乎在恳求,"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选了我。后悔结婚。后悔生孩子。"

林晓楠猛地抬起头,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眼眶一瞬间泛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周远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手掌里,"我知道你在公司比我忙,你挣得比我多,你每天回家还要管孩子。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林晓楠,我每天也在上班,我每天也——"

他停下来,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眶也红了。

"我每天也想多陪孩子,但是我加班回来他已经睡了。我也想帮你做家务,但是我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也委屈。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林晓楠没说话。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绞衣角,松开,又绞上。客厅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毫无保留,背景是三亚的海,蓝得像假的。那个林晓楠穿着白纱裙腰细得一只手就能环住,那个周远头发还很茂密,下巴上没有现在这层怎么刮都刮不干净的青色胡茬。

"我没有后悔。"她终于说,"从来没有。"

"那你——"

"但你如果一定要因为一条发错的消息就怀疑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卧室走。

"你去哪?"

"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孩子还要上学。周远,我们明天再说行不行?"

林晓楠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她能听见周远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听见他关灯,听见他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她旁边。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块,又弹回来。

黑暗中两个人都睁着眼。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很想拿起来,给大刘回一条消息骂他,但她不敢当着周远的面碰那个手机。她知道只要她一动,周远就会认为她在删聊天记录。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

今晚没戴,记得吃药。

大刘这个人她太了解了,大大咧咧,嘴比脑子快,打字从来不检查。上个月他们几个老同学聚餐,大刘喝多了抱着她的肩膀哭,说他刚离婚,老婆跟人跑了,孩子判给了女方,他每个月只能见两次。林晓楠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没事的都会过去的,大刘抹了把脸说晓楠还是你最好,这么多年就你愿意听我说话。

她当时还跟周远提过一句,说大刘离婚了挺可怜的。周远"嗯"了一声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下去。

但是现在这条消息把一切都搅浑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周远的呼吸声很轻,轻得不像是睡着了。她想开口再解释两句,又觉得越解释越像掩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凌晨两点,她听见周远起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她等了一会儿,也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卧室门边。

客厅里没开灯,周远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他在翻她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前翻,大拇指缓缓滑动。林晓楠看见他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公司年会她跟同事的合照,她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开心。周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打开微信,点进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她退回床上躺好,听见周远在客厅里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空气说话。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第二天早上林晓楠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周远已经走了。餐桌上留了张便条,说今天早点去公司有个会。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她把便条收进围裙口袋里,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叫孩子起床。

送孩子上学的路上她拿出手机,给大刘发了条消息:"你昨晚那条发错人了,我家差点炸了。"

大刘秒回了个大哭的表情,然后是一长串:"我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发给小雅的发到你那儿去了我昨晚喝多了真不是故意的晓楠你帮我跟姐夫解释一下求你了。"

林晓楠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没事"两个字发过去,然后关掉微信。

没事。能有什么事呢。

她在公司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走了三次神,被领导点名问了两次。午饭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吃了个面包,把昨晚那条消息翻来覆去地想。她知道周远不会信大刘的解释,换了任何人站在周远的位置上都不会信。一条凌晨的消息,暧昧的措辞,发错人——这是最老套的借口,电视剧都不这么拍了。

下班她去接孩子,孩子说爸爸今天来接我好不好,妈妈你昨天答应我的。她才想起来昨晚睡前确实随口说了句明天让爸爸接你,当时只想把孩子哄睡着。

她给周远发了条微信:"你今天能去接孩子吗?我昨晚答应他了。"

消息发出去半小时没有回复。她带着孩子往回走,路过超市买了菜,回到家开始做饭。孩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她系上围裙切洋葱,辣得眼泪直淌,拿手背蹭了一把,辣得更厉害。

门锁响了。

周远回来了。他换了鞋走进来,看见她在厨房切菜,愣了一下。孩子从茶几上跳起来喊爸爸,周远弯腰抱了抱孩子,摸了摸他的头。

"今天怎么回来了?"林晓楠背对着他切菜,洋葱的味道冲得她嗓子发紧。

"会开完了。"周远走到厨房门口,靠门站着。林晓楠余光能看见他的轮廓,他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对不起。"他突然说。

林晓楠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我昨晚不该那样。"周远的声音闷闷的,"我看了你的手机,翻了你的朋友圈,今天上班什么都没干就坐那儿发呆。我想了一整天,我觉得我应该相信你。"

林晓楠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菜刀,洋葱圈堆在砧板上,眼泪还在往下淌,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真的?"

"真的。"周远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闻到她头发上油烟和洋葱混在一起的味道,皱了一下鼻子。"但是你能不能把大刘删了?"

林晓楠没动。

"就删了吧。"周远说,"我知道你们认识很多年,我知道你们是朋友。但是那条消息——不管是不是发错了——我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心都碎了。晓楠,你别让我再看见这种事了行吗?"

林晓楠关了火,把菜刀放下,转过身面对周远。他的眼圈有点青,昨晚显然没睡好,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一颗扣子还系错了眼。

"大刘是我朋友。"她说,"十五年了,从高中到现在,他帮过我很多次。我爸妈闹离婚那年我住在他家三天,我妈做手术的时候他帮我联系大夫,我生孩子那天他在医院门口等了一晚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晓楠看着他的眼睛,"你只知道他是男的,只知道他发了条暧昧消息。但是我告诉你周远,大刘在我最难的时候每一次都在。你说删就删,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周远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厨房的灯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下的青色照得更明显。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那我呢?我的感受呢?"

两个人在厨房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砧板和没切完的洋葱。孩子从客厅探进头来喊妈妈我饿了,林晓楠擦了把脸说马上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继续吵。吃完饭,辅导孩子写完作业,给孩子洗了澡,讲了睡前故事,关灯。所有流程跟昨天一模一样,只是两个大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刷牙的时候周远在客卫,林晓楠在主卫,两个卫生间的水声一前一后响着,像是某种默契的回避。

躺到床上的时候林晓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大刘又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全在问"姐夫没生气吧""要不要我打电话跟他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回了一句"没事了别担心",然后把大刘的聊天框设为免打扰。

周远背对着她睡,呼吸声均匀。但她知道他没睡着,她太了解他了,他睡着的时候后背会微微放松,肩膀沉下去,现在整个后背都绷着,像一块拉满了的弓。

"周远。"她小声叫他。

"嗯。"

"你转过来。"

周远翻了个身,面对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眼睛的位置有一点微弱的光。

"我跟你讲个事。"林晓楠说。

她讲了大刘发错消息那个晚上他本来要发给谁,讲了大刘刚谈的那个女朋友小雅,讲了大刘离婚后过得有多糟,讲了他每个月见孩子那两天会在朋友圈发一堆孩子的照片。

周远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知道你还是不信。"林晓楠最后说,"但是我没法证明给你看。我只能跟你说,我嫁给你那天是高兴的,我给你生孩子那天也是高兴的。我没有后悔过。"

沉默了很久。

周远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心有薄茧,是搬东西磨出来的。他握得很紧,像怕她把手抽走。

"我信你。"他说。

两个人牵着手躺了一会儿,周远突然说:"但是他还是得离你远点。"

林晓楠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行。"

那天晚上她以为自己会睡得很好,毕竟事情算是翻篇了。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洗手间里,四面都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自己,每一个都在说"今晚没戴记得吃药"。她喊了一声,醒了。

周远还在睡,呼吸平稳,握着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她轻轻把手抽出来,摸了摸额头,一层薄汗。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按部就班地往前滚。

周一送孩子上学,周二加班到八点,周三孩子英语考了满分开心地在家里转圈,周四周远买了束花回来放在餐桌上,花旁边压了张纸条说"路过花店顺手带的"。林晓楠把花插进瓶子里摆在鞋柜上,每天换水,养了五天就蔫了。

大刘倒是老实了几天没发消息,周末的时候发了一张他跟小雅吃饭的照片,配文是"今晚戴了放心"。林晓楠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没回,截了个图存着。

但她发现周远开始变了。

以前他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现在会主动问晚饭吃什么、需不需要帮忙。以前周末他要么加班要么睡懒觉,现在会提议带孩子去公园。以前洗澡不超过十分钟,现在能洗半小时,出来后还要对着镜子照半天。有一次林晓楠路过卫生间,看见他在拔白头发,对着镜子侧着头,神情专注得像个在做实验的中学生。

"你干嘛呢?"她靠在门框上问他。

周远吓了一跳,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地上,讪讪地笑:"长了根白的。"

"你不是早就有白头发了?"

"这不是想收拾一下嘛。"

林晓楠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在焦虑。这种焦虑跟以前那种因为工作因为房贷因为孩子成绩而产生的焦虑不一样,它是一种更隐秘的、关乎自身的东西。周远在变好,在做家务、陪孩子、让自己变精神,但这一切努力后面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他在害怕。他怕自己不够好,怕她哪一天真的会后悔,怕那条消息只是第一块从墙上掉下来的砖。

这种认知让林晓楠心里堵得慌。

她想告诉他没必要,她嫁给他八年了要后悔早后悔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她说不出"我爱你"这三个字。年轻的时候随便说,发微信说、打电话说、睡前提溜嘴就说,现在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舌头上,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地把它推出去。

有天晚上孩子睡了她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周远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她手边,顺手揉了揉她的肩膀。那只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两秒,然后滑下去,犹豫着没有继续。

"你怎么了?"林晓楠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

"没怎么。"周远把手收回去,"你肩颈太硬了,改天去按按。"

"嗯。"

两个人的对话就停在这里。她继续看手机,他坐到沙发另一头也拿起自己的手机。客厅里只有两个屏幕的光和偶尔刷动的声音,窗外楼下传来谁家吵架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林晓楠突然觉得很累。比加班到凌晨还累,比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打针还累。她跟周远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明明睡同一张床吃同一锅饭,但说的话越来越少。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绕着什么东西走,那个东西没人愿意先提起,但它就在客厅正中间摆着,他俩每天从旁边经过,假装它不存在。

她知道那条消息的阴影没有过去。它变成了两个人的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浅,平常走路不觉得,一弯腰一伸胳膊就隐隐地疼。

周末老同学聚餐,林晓楠去了,大刘也在。他俩在饭桌上刻意保持了点距离,话也没怎么说。散场的时候大刘追出来叫住她,站在饭店门口搓着手说:"晓楠,那个事真的对不起。你跟姐夫没事吧?"

"没事。"

"你别骗我,我看你整晚都没怎么笑。"

林晓楠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细心的?"

"离婚以后。"大刘叹了口气,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我现在才知道,以前很多事我都做得不对。对老婆不够上心,对孩子不够耐心,总觉得来日方长。其实没那么多来日方长。"

林晓楠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跟高中时候那个留着寸头在操场上跑三千米的男生像两个人。时间是会改变人的,慢慢磨,慢慢改,改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你那个小雅怎么样?"她问。

大刘眼睛亮了一下:"挺好的,比我年轻六岁,但特别懂事。就是——"他顿了顿,"最近好像不太理我,我发消息她回得很慢。可能我又哪句话说错了。"

"你也该长点记性了,发消息之前检查一遍。"林晓楠说,"别再发错了。"

大刘苦笑着摆手说绝不再犯。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又聊了几句,无非是工作、孩子、父母的身体这些中年人永恒的话题。聊完各自散了,林晓楠往地铁站走,走了没两步手机响了,周远打来的。

"你在哪?"

"刚散,准备坐地铁回去。"

"我去接你吧。"周远说,"你发个定位给我。"

林晓楠报了饭店名字,在路边站了会儿等他的车。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一小团白雾。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周远说到了,低头一看,是大刘。

"晓楠我刚才想了下还是跟你说,小雅怀孕了。昨晚那条消息不是发错的,我确实没戴,她确实让我买药。但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喝多了。你别告诉别人。"

林晓楠攥着手机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口她也没觉得冷。脑子里嗡了一声,很多碎片一样的东西在飞快地拼凑又打散。大刘说他离婚了过得很糟,大刘说他新谈的女朋友特别懂事,大刘说他每个月见孩子那两天是最高兴的——然后大刘说他让小雅怀孕了。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到了。"周远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他探出头叫她。

林晓楠把手机塞进口袋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周远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事,风吹的。"

周远没再问,发动车子往家开。车厢里很安静,广播放着什么电台的深夜情感节目,一个女声在说"婚姻里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林晓楠伸手把广播关了。

"晓楠。"周远突然开口。

"嗯?"

"我前几天翻到你手机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我看见你给大刘设了免打扰。你之前不是说过不会删他吗,我就想着你是不是换了个方式让我放心。"

林晓楠没说话。

"我看见他给你发的那条新消息了。"周远的声音开始发紧,"他说小雅怀孕了,说他那条消息不是发错的。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车停在红绿灯前,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不知道他让我别告诉别人。"林晓楠说,"他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他说发错了我就信了。今天他告诉我我才知道。"

"你信了?"

"我信了又怎样,不信又怎样?"林晓楠转头看着周远的侧脸,"大刘发错消息也好没发错也好,那是他跟小雅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他拿我当朋友。"林晓楠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他拿我当朋友才会把这种事跟我说。你是不是又要说我跟他有什么?周远,你翻我手机我都没说你什么,你现在倒来问我?"

绿灯亮了,周远踩了油门,车子猛地蹿出去。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路。

到家停好车,周远没熄火,坐在驾驶座上不动。林晓楠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在黑暗的车厢里坐着。仪表盘的微光照着周远的脸,林晓楠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晓楠,"他终于开口,"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我自己。"

林晓楠愣住了。

"你知道吗,那条消息我看了以后一直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跟别人有什么,我该怎么办?"周远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声音闷闷的,"我想了很多种办法,生气、吵架、离婚、带着孩子走,每一种都想了一遍。后来我发现我什么办法都没有,因为我离不开你。我离不开你跟孩子。我他妈太没用了。"

林晓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伸手去摸周远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比前几年薄了一些,摸着有一点扎手。

"周远。"

"嗯。"

"你看着我。"

周远抬起头,眼眶也是红的。

"我跟你结婚八年,吵过架也冷战过,也有恨不得掐死你的时候。但是周远,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你听好,是从来没想过。"林晓楠的声音有点抖,但她继续说,"大刘就是大刘,他是我朋友,但不是你。你是我丈夫,是孩子他爸。你跟他是两码事。"

周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一把把她拉过来抱住。抱得很紧,紧到林晓楠觉得肋骨有点疼,但她没挣开。她回抱住他,两个人就那么在熄了火的车里抱了很久,引擎冷却下来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回家吧。"林晓楠说。

"嗯。"

那天晚上躺到床上,周远翻了个身面对她,说了句:"把大刘的免打扰关了吧。"

"什么?"

"你不是说他是你朋友吗。既然是朋友,就别免打扰了。他那些破事你爱听听,不爱听就不听,但是别因为我——"

"行了。"林晓楠打断他,在黑暗里笑了笑,"我设免打扰是因为他话太多烦死了,跟你没关系。"

周远也笑了,黑暗中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像是很久没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但林晓楠知道事情还没完。

大刘那个烂摊子摆在那里,小雅怀孕了,大刘离过婚,不知道这次他能不能处理好。她作为朋友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听着,偶尔说两句"你得对人负责"之类不痛不痒的话。成年人之间就是这样,再好的朋友也只能旁观,路是自己走的,坑是自己跳的。

至于周远,她总觉得这几次的争吵虽然暂时平息了,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着。周远开始更频繁地照镜子、拔白头发、买新衣服,他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让她心疼又无奈。她想告诉他,她嫁给他不是因为他年轻头发多或者会穿衣服,但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有些话年轻的时候轻易就能说出来,年纪大了反而堵在嗓子眼里。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爱被日子磨成了别的东西——掺进了柴米油盐、孩子的作业、父母的身体、房贷的利息,掺得太多太杂,反倒认不出来了。

周末她收拾衣柜,翻出一件周远刚结婚时买的格子衬衫,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她拿着那件衬衫站了一会儿,把周远叫过来。

"这衣服你还穿吗?不穿我扔了。"

周远接过去看了看:"扔了吧,都多少年了。"

"当年你穿着这件带我见你爸妈,你紧张得扣子都系错了。"林晓楠说。

周远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件破旧的格子衬衫,摸了摸磨毛的领口,突然笑了:"你记这么清楚。"

"我记得的事多了。"林晓楠把衬衫从他手里拿回来叠好,"不扔了,留着吧。"

她把那件旧衬衫放进衣柜最深处,旁边是婚纱照的相册和孩子的第一双小袜子。那些东西都不值钱,放着也占地方,但每次搬家她都带着,挪到新家的柜子里继续放着。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周远带孩子去小区里踢球了,林晓楠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擦到床头柜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大刘打来的。

"晓楠,小雅把孩子打了。"大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她没跟我说,自己去医院做的。我今天才知道。"

林晓楠拿着手机坐到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不想跟我结婚,说我有孩子有前妻一堆烂事,她不想掺和进来。"大刘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晓楠,我又搞砸了。我他妈又搞砸了。"

"你在哪?"

"在家。"

"喝酒了?"

"喝了一点。你别来,我没事。"

林晓楠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转着,最后说:"你明天去找她。当面谈。别打电话别发消息,当面谈。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听着,别狡辩别找借口。"

大刘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嗯"。

挂了电话林晓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小块。她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孩子笑闹的声音,可能是周远父子在跟别的小孩一起玩。

她站起来继续擦灰,擦到梳妆台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素面朝天的,眼角已经开始有细纹了,不笑的时候也隐约能看见。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又松开。那张脸是她自己的,三十二岁的,结了婚生了孩子上了八年班的脸。不漂亮了,但也不算难看。就是一张普通女人的脸。

晚上周远和孩子回来,一身汗,孩子脸跑得红扑扑的。林晓楠做了红烧排骨和番茄蛋汤,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孩子叽叽喳喳说今天踢球进了两个,周远说净吹牛你那两个球都是我让着你的。林晓楠夹了块排骨放到周远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孩子。她自己也吃了两块,排骨炖得烂,一抿就脱骨了。

吃完饭周远主动去洗碗,林晓楠陪孩子看了会儿动画片。九点哄孩子睡觉,她靠在儿童房的门框上听周远给孩子讲睡前故事,讲到一半孩子问爸爸你跟妈妈还会吵架吗,周远顿了一下说偶尔会吵但吵完就好了,就像你跟小明吵架第二天还一起玩一样。孩子说哦那你们吵吧但是别太大声我写作业会分心。周远笑了说好。

关灯出来,周远看见林晓楠站在走廊里,轻声问:"都听见了?"

"听见了。"

"童言无忌。"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林晓楠说,"别太大声就行。"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视一眼,都笑了。然后周远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很快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就分开,像年轻人谈恋爱时候那种试探的吻。林晓楠愣了一下,然后抓住他的衣领亲了回去,这次久一点。

"干嘛?"周远有点不好意思。

"没干嘛。"林晓楠松开他的衣领,往主卧走,"洗澡睡觉。"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了洗手间和镜子,但这次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穿着那件旧格子衬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对着镜子说了句话,声音从梦里传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说的是:"没事的。"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远的胳膊搭在她腰上,睡得正沉。她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大刘发的一条消息:"我明天去找她。你说得对,当面谈。"

林晓楠回了个"加油"。

然后又来了一条消息,这次是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设的备忘录提醒,上面写着一行字:"每天跟晓楠说一句我爱你。"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慢慢湿了。周远这个人就是这样,笨拙地做他认为对的事,买花、做家务、背地里设这种肉麻的提醒,却从来不让她看见。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早就发现他手机里那个提醒了,只是从来没提过。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对周远。他还在睡,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林晓楠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又摸了摸他鬓角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头发。

太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人盖的同一床被子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厨房里昨晚没倒的剩菜飘出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孩子大概还在睡,等会儿要起来吃早饭然后送去学校。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横看竖看都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但林晓楠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轻了一点,像是有人把扎在肉里那根刺慢慢地拔了出去,留下一个小小的洞,过两天就会长好。

周远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像在叫她的名字。林晓楠凑近了听,又听不清了。

"嗯,我在。"她小声说。

周远翻了个身,胳膊重新搭上她的腰,又沉沉地睡过去。

林晓楠没起来做早饭。她闭上眼,决定再躺十分钟,就十分钟。窗外的麻雀还在叫,阳光移到她眼皮上,暖洋洋的红。

这日子没什么不好。真的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