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底,我去了趟临潼的鸿门堡村。
田里庄稼刚收完,路边柿子树石榴树红彤彤的。
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上走,就是所谓的鸿门宴遗址。
说实话,人造景观味儿很重,塑像新崭崭的,跟两千多年前那场宴会的气息隔着老远。
可站在那块坡地上往北看,渭河方向一片开阔,你又不得不承认,汉元年十二月,秦亡两个月后,改变天下格局的那顿饭,确实就摆在这儿。
那年项羽二十六岁。
五个月前刚受降章邯,前一年在巨鹿破釜沉舟,把王离的秦军主力打崩。灭秦的主战场上,他是绝对的英雄,各路诸侯见了他"无不膝行而前"。
可他领着四十万联军往咸阳走的时候,心里憋着火。楚怀王不让他西进,还塞了个宋义压在他头上;更糟的是,刘邦两个月前已经先进了咸阳,按"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这天下头功要被人白白摘走。
函谷关果然被刘邦派兵守了。项羽大怒,命英布攻关,一路西进,驻军鸿门。
五十岁的刘邦那头,先是沉浸在攻破咸阳的喜悦里,住进秦宫,派人守关,后来听张良樊哙劝,才封了府库还军霸上。
他不知道,这几番反常的表现,已经让范增警觉了。范增那句话说得透,沛公在山东时贪财好色,如今入关财物不取美女不碰,"此其志不在小",赶紧动手。
一场足以灭掉刘邦的战事,眼看就要开打。
结果没打成。
鸿门宴上不杀刘邦,后人争了两千年。项伯是不是卧底,项羽是不是妇人之仁。我大学时跟同学在宿舍争过一整晚,谁也没说服谁。后来读李开元的《楚亡》,才觉得这些争论多半问错了问题。
他的看法是,人们忽略了宴前的和解背景。刘邦通过项伯,早已跟项羽讲了条件,咸阳关中移交项羽,降王子婴和秦朝官吏军队全交项羽处置,自己只带本部人马驻霸上听调。刘邦做了最大限度的屈服,项羽不杀他,是接受了投降,不是心软。
还有一层,是那个时代的风气。李开元把秦汉之际到景帝末这五十来年叫"后战国时代",养士之风又起,游侠再盛。项伯为报张良的救命之恩泄露军情,在今天看是通敌,在当时是"言必信,行必果,己诺必诚"的侠义。项羽明知项伯把消息漏了出去,照样宽容,因为他身上也有同一种气质。
这些人活在一套我们已经不太懂的规则里。
鸿门宴后,项羽登上功业的顶点。然后一路做错事。杀子婴,烧秦宫,掠珍宝,衣锦还乡。去年我在咸阳秦宫一号宫殿遗址的土丘上站过,考古学者说那一带的土层多半有火烧的红烧土。项羽把能烧的都烧了。他压根没想过在关中定都,他的梦是回江东,是分封诸侯当霸主。
后来一路追杀他到乌江的,恰恰是归顺了刘邦的秦军骑兵。
从郑州往西北开三十多公里,就是广武山,霸王城汉王城隔着广武涧对峙。两座城如今只剩南墙一段夯土。
我在霸王村碰到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汉王城那边的村子嫁过来的,说地里干活常挖出箭镞,还非拉我去家里看,说霸王箭个头大、形制粗。那些锈迹斑斑的箭头到底是不是楚汉时的,我判断不了,可两千年前的战争至今还嵌在这些人的日常里,这事本身就让人发怔。
汉二年到汉四年,项羽刘邦在这一带拉锯两年四个月。项羽赢了大多数局部战役,几次攻破荥阳,逼得刘邦让纪信假扮自己诈降才逃出去。.
可每回他要往西扩大战果,彭越就在后方捣乱,他只好来回奔命。旁边黄河边的敖仓存着当时七成的粮食,他打下来却没重兵去守。
也有人说,是因为敖仓存的是粟米,南方人不吃小米,后来意识到重要性再去抢,抢不回来了。这说法我拿不准真假,但项羽在后勤和地缘上的粗疏,是确实的。
再往后,垓下。
司马迁一向惜墨如金,写项羽从垓下突围到乌江自刎,用了近一千字。四面楚歌,帐中饮酒,"力拔山兮气盖世",美人和之,左右皆泣。八百骑突围,渡淮河剩百余,阴陵被农夫指错路陷进沼泽,到东城只剩二十八骑。面对几千追兵,他把二十八人分四队冲下山,斩将、刈旗、突围,只损两人,以证"天之亡我,非战之罪"。
乌江亭长划船来接,他不上。把乌骓马送了人,下马步战,独杀数十人,身负十余创,认出汉军里的老熟人吕马童,喊了句,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万户要我的头,我把这好处送你。
然后自刎。
五个汉将分了他的尸体,全都封了侯。
我第一次读到这段是高中,在教室里,读完手心冒汗。后来每读一次,还是会绷不住。
司马迁凭什么能写得像亲眼看见。李开元注意到一个细节,东城之战里忽然冒出个秦将杨喜,被项羽瞪一眼吓退好几里,后来分尸封赤泉侯的也是他。杨喜的五代孙杨敞,正是司马迁的女婿。樊哙救驾的故事,司马迁二十岁漫游丰沛时从樊哙的孙子樊他广那儿听来;项羽之死的细节,多半来自杨家世代口传的高光时刻。
史书是这么写出来的。
为什么把一个败者列入本纪。司马迁承认秦汉之间有个短暂的楚,项羽就是这个楚的代表。刘邦得天下后拼命淡化这一点,到班固干脆不认了。若不是《史记》,项羽在正统叙事里差点被抹掉。
"太史公曰"里批评项羽也毫不客气,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自矜功伐,到死不悟还说天亡我,"岂不谬哉"。可你从字里行间处处能读出他的同情。
也有人不这么看,说后世文人把司马迁写项羽和刘邦的对比讲得太过了,他记刘邦的可笑处,不是嘲讽,是求真。这话有道理。刘邦青年时本就是游侠,按游侠的规则活着,不守旧法也不守伦理,他和项羽同处一个古风犹存的时代,只是项羽身上那个时代的印痕更重。
到底是什么让一个败者两千年来这么打动人。李开元的说法我认,在司马迁之前,从没有人把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在精神上抬到这么高。他不以成败、不以地位评人,评的是一种精神价值,那种不计成败全身心投入的激情,像希腊人的酒神精神。
至于这种精神在今天还剩多少,这点我也没全想明白。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怀念项羽,与其说怀念一个人,不如说怀念曾经有过那样一个活力张扬、英雄并起的时代。易中天说那个时代其实结束得更早,从勾践杀文种、苏秦张仪靠权谋出将入相起,虎豹的时代就让位给了狼和羊。
项羽是那个遥远时代最后的回响。
乌江边我也去过,黄昏,细雨。往前走不远就是长江。三十岁的他死在冬天,进咸阳那年也是冬天。
四年。天地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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