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种悲哀是,当你的思维还稚嫩时,身体却以无法抗拒的速度成长着。或者说,这是一种矛盾,再或者,这就是青春的不完美之处——这是我十六岁时对人生的一点总结。
我十四岁时,十五岁的亚湖目光灼灼地称赞我:“你身材真棒!”刹那间,我的脸红透成一只煮熟的大虾。
从那天起,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亚湖,我的身体在每一寸想念中渐渐下沉,沉成了心底松散而柔软的沙。
亚湖是个既狂妄又可爱的家伙。爱逃课、爱玩篮球,花在学习上的时间不足我一半,成绩却总在我之上,所以对他,我总怀着既欢喜又怨恨的复杂心情。
而亚湖不能接受的是,为什么我肯答应跟他约会,却不让他拉一下我的手,亲一下我的脸。我只能接受他像哥们儿那样拍拍我的肩或像大哥一样摸摸我的头。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在放学后静静地待上一段时间,夕阳像明黄的液体一样浸泡着我们,沉默的我,叹息的亚湖。
其实我并非真的抗拒亚湖,我只是抗拒自己对爱情的模糊认知,以及来自身体深处蠢蠢欲动的不明悸动。我还没有考虑过男女之间的事情,我所有对于爱情的幻想都来自在被窝里偷看的那些名家小说,那些爱情一律充满了庄重、宿命的味道,导致我对“爱情”这件事诚惶诚恐。那些书也告诉我,太早发生身体接触有损爱情的庄严。得某本书上有这样一个比喻,说如果女孩子的身体是一所房子的话,还没有建好就去住,房子就会遭到破坏,后来住进去的人就会感觉很不好。
那种抗拒和吸引之间产生的巨大矛盾,带给我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痛苦。
以至于后来,我用一种很怪异的角度看待那些在青春期性观念开放的男孩和女孩,我理解他们,同时又鄙视他们。我认为他们所谓的性观念开放不是因为真的开放,而是根本毫无观念,所以毫无抵抗力。但鄙视的成分里还有一丝羡慕。
也以至于后来,我对何宾芬没有丝毫怨恨。
二、
三年后出现的何宾芬十九岁,大我三岁,大亚湖两岁。她大专一年级,我们高三。开头那句话,调过头,也可以这样说:有一种悲哀是,当你的身体还稚嫩的时候,思维却以无法抗拒的速度成长。这句话被我用来形容何宾芬。她的身体像是完全没长开,没胸,几乎跟男人一样,她那么瘦,好像风穿过她的侧肋就要把她托起来。直接表达就是,她长得不好看。
想不开时,我向男同学们求证,其中有一个说:“你们都很瘦,但不一样,她是瘦,你是苗条;她的瘦是贫瘠,你的苗条是玲珑有致。”到现在,我还很感谢那个同学,他的话让我不至于在被情敌打败时一败涂地。
除开外貌的因素,何宾芬的成绩也不是一般的差,还谈过很多次恋爱,有两次是跟社会上的小混混,她甚至堕过胎……
所以当听说亚湖跟何宾芬相好的时候,我难以置信。那时刚开学,有同学告诉我说亚湖在何宾芬家里过夜。
我没有看亚湖一眼,结束晚自修,躺到床上,全身发抖,一边抖一边无法控制地想象着亚湖跟何宾芬在一起的情景。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床上,宿舍同学告诉我,亚湖在楼下已经站了很久。我一直拖到上课铃响才下楼,亚湖已经回了教室。我没再理过亚湖,也没再正眼看过他一下,我是怨他的——那么干脆利落地,就放弃了曾经不顾一切的坚持。
何宾芬竟然找我。那天,我们站在树下,深绿色的树影在日光下晃动着。可以这样说,在爱情上,何宾芬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要多。在她面前,我是一只菜鸟。
她问菜鸟:“你觉得什么是爱情?”
菜鸟正色答:“爱情就是为了他,连死都不怕。”
她玩味地看着我:“可是你知道没人会逼你为他而死。”
菜鸟被激怒,大叫起来:“你们不要脸,你们不纯洁!”
何宾芬还是不动声色,她平静的样子就像一个历尽沧桑的女人:“纯洁本来就很廉价,因为无人问津,所以廉价,纯洁是什么,纯洁就是寂寞,你懂吗?”这几句话将我镇住了,我还完全没有明白过来,她已经转身离去。
之后,何宾芬又找过我多次。她说,你别以为亚湖跟我在一起,只是贪图我给他的身体享受,很多时候,越是不被人接受和理解的爱情,越会长久。她还说,你别以为自己漂亮、胸大,全世界的男人就只会爱你。
那些话被我记录在日记本上,在大把丰裕的青春时光中任凭我反复咀嚼、拷问。
三、
我一度非常消沉,甚至认同何宾芬的“哲理”——因为无人问津,所以廉价。但是,我还在等一个结果,希望亚湖给我一个最终的答案。
毫无悬念,我和亚湖都考上了一等一的大学。
没想到何宾芬还会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医院,请我去看看她。
何宾芬坐在走廊上,人胖了一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嘴边还有残留的口红。她说她刚吃了堕胎的药。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何宾芬紧接着又说,医生说药流也有风险,她找不到人可以帮忙,因为她几乎没有女性朋友。
何宾芬没将怀孕的事告诉亚湖,他还要读书,她不想让他分心。她被肚子里的药搅得冷汗直冒,脸色苍白如纸却没有说一句疼。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让我震惊,心里却没有半点同情。我觉得她是在向我炫耀她的爱情,炫耀她和亚湖之间有过的一切。但她虚弱的样子又让我不敢贸然离开。
为了分散注意力,何宾芬不断地跟我说着话。说起她初中时看过的一些书,张爱玲的,春树的,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情爱小说。她从书中感觉到爱情复杂,人心难测。但那时不懂分析辨别,觉得这些事情一定要经历过才能明白,于是,她迫切地找一些人,得到一些经验并填充进去。她甚至跟我提起她的第一次,说第一次让她很不开心。她和那个同样是第一次的男孩很担心,因为书里说“第一次很重要,对男人和女人今后的影响都很大”,于是,男孩想了一个点子,一边动作,一边给她讲笑话。我这才明白她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些“哲理”与我一样,也全部来自书本。
说到这里,何宾芬竟然笑了,但那笑里含着泪。
四、
我内心深处期待的事一直没有发生,我期待亚湖会突然发现何宾芬的不纯洁,回头发现我的好,我甚至想象过亚湖的父母发现他们的事并极力反对的场景。但事实是,他们像两颗磁铁牢牢地粘在一起。
然后,亚湖受伤了。我知道时,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
我在亚湖家的楼下等了一个小时,他终于出现。那个早上,阳光像是兑过水一样柔和。时隔两年,我们终于又面对面地直视。
原来那天深夜,亚湖送何宾芬回家,因为路上黑,亚湖拿打火机给她照明,结果时间太长,打火机在手里炸了,大拇指严重灼伤。
他把拇指弯了弯,咧着嘴说:“有点费劲,拿不住笔。”
我鼻子一酸,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掉。
“疼吗?”
“我没事,但把她吓坏了……”他挠着头笑。就这几句话,惹得我的眼泪更加汹涌,亚湖见我这样,有些慌了,也许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鼓起勇气:“如果那时候,我愿意跟你做那个事,你会抛下我跟她好吗?”
亚湖不敢看我,小心翼翼地措词:“也许,跟那个无关……对不起,那时候,还有……现在……”
没等他说完,我紧绷的神经好像突然放开,虽然他没有给我一个美好的结局,但我觉得终于可以放下了。
五、
这就是青春,我们的身体和爱情就像两条线,此起彼伏。谁也说不准对与错,谁也不能对爱恨释怀。 也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其实十四岁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不懂爱情,懂爱情的,不过是莎士比亚。
也许等非曲直真正成熟了,再回首青春时期的情感经历,我们都会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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