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8日,李维康先生辞世,享年79岁。
消息传来,戏迷群瞬间沉寂,梨园内外一片低垂的静默。朋友圈被《坐宫》的录像刷了屏——人们不约而同翻出她和耿其昌当年那段经典,弹幕层层叠叠,全是“再看一遍”“再听一遍”。
半世纪夫妻,台上一段15年的“假夫妻”,硬是把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带进了京剧坑。
舞台素白,一桌二椅,光打得极简。
耿其昌的杨延辉,撩袍坐下,眼睫微垂。一句“我和你好夫妻恩爱不浅”缓缓唱出来,余派唱腔醇厚得像陈年老茶,字字沉敛。唱到“贤公主又何必礼仪太谦”,他微微侧身,目光递过去,像试探,又像确认。
李维康的铁镜公主先是一怔,翎子轻轻一颤,眼神从惊愕到暗涌。“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一出,嗓音清亮得像刀锋划开水幕,高音处带着脆生生的颤,紧接着节奏一收,由紧转缓,身子微微前倾,唱腔里渗出一层绵密的体谅,像把丈夫半生的隐忍轻轻接住、稳稳放下。两个人一沉一亮、一放一收,气口严丝合缝。
最后那句“站立宫门叫小番”,耿其昌拔高直冲屋顶,嘎调利落得像裂帛,李维康在一旁稳稳托着,眼神里全是戏里戏外的笃定。 每次唱到这儿,弹幕集体炸开:“头皮发麻”“真夫妻的默契果然封神”。
戏里是15年的相敬相惜,戏外是51年的风雨托底。他们把台上的“恩爱不浅”过成了台下的朝朝暮暮。
01
少年结缘
这段自带温度的经典对唱,是二人艺术共生最好的注脚。时至今日,依旧有无数人反复循环这段唱腔,在字里行间读懂京剧的韵味,也读懂势均力敌的爱情。
1958年,全国5000余名考生竞逐中国戏曲学校的寥寥名额,11岁的李维康与耿其昌双双脱颖而出,成为千里挑一的梨园新秀,自此结下贯穿一生的深厚缘分。
入校后,耿其昌担任班级班长,沉稳踏实、自律严谨,深耕余派老生正统法度;李维康天赋卓绝、灵气斐然,专攻青衣行当,嗓音清亮通透、气质温润端庄。
戏校的日子很苦。冬天教室没暖气,地砖冻得像铁板,一群十来岁的孩子穿着薄薄的戏服在地上摔打练功,动作不到位就得挨戒尺。李维康胆子小,怕疼,有一回实在受不了,偷偷躲起来。班长耿其昌找到她后,蹲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劝,陪她把情绪缓过来,再把她领回练功场。
从那以后,俩人常搭伴在陶然亭边上吊嗓,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挑毛病、彼此提意见。日子久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哪儿没唱对,那种默契是一天天磨出来的。
12岁那年,李维康头回登台唱《二进宫》,人小撑不起戏服,拿别针一层层挽上去才勉强合身。结果一开嗓,满堂彩,谁也没想到这小丫头嗓子这么亮。
李维康因天赋出众遭人刻意针对,年少的她满心惶恐。每一次低谷,耿其昌都坚定站在她身前,轻声宽慰:“不要害怕,他们这是在嫉妒你嗓子好。”流言四起,众人避之不及,唯有他挺身而出为她辩白。
而这份守护从来双向,当有人向耿其昌投掷砖头蓄意挑衅时,素来温柔的李维康毅然以身相挡。少年患难、彼此托底,让二人的同窗知己情,沉淀为笃定一生的深情。
1966年毕业后,李维康进了中国京剧院(现国家京剧院),耿其昌去了北京京剧院。
02
梨园佳话
1975年,二人登记结婚。婚房是剧团里一间简陋的小屋。1978年,耿其昌调入中国京剧院,夫妻俩终于团聚,搬进老式筒子楼,这一住就是18年。
筒子楼条件简陋,没有独立厨卫,全楼共用公共水房与厕所,家家户户在走廊支炉做饭、油烟交织。清贫岁月从未消磨二人的艺术热忱,反而成为彼此精进的沃土。旁人休闲消遣的碎片时光,皆是二人磨戏精进的修行时刻:巡演赶路的途中、后台候场的空档,二人随时凑在一起抠细节、改唱腔、捋人物逻辑。
李维康跳出梅尚程荀门派桎梏,兼收地方戏曲与民歌唱法,擅长以情塑人、创新破局,为传统剧目注入鲜活温度;耿其昌恪守余派正统、法度森严,精准把控唱腔节奏、舞台分寸,为她的创新守住传统底线。一柔一刚、一新一旧,彼此制衡,互相成全,让二人的合作剧目常演常新、岁岁精进。
数十年双向打磨,二人携手成就多部传世经典。传统戏《龙凤呈祥》中,李维康独创“两退一跪”的细腻身段,打破孙尚香刻板端庄的单一形象,演绎出郡主的家国隐忍与人妻柔情;耿其昌同步微调刘备的唱腔身段,弱化帝王凌厉、增添温润人情,让老戏开出新意,成为业内老戏新演的标杆。
《四郎探母·坐宫》更是二人艺术默契的巅峰,耿其昌的杨延辉沉厚内敛、藏尽家国隐忍,李维康的铁镜公主清亮灵动、兼具端庄柔情,一唱一和、气口相合、情绪同频,无需示意便默契天成,成为横跨半世纪、圈粉几代人的国粹经典。
深耕舞台之外,二人各有突破、全面开花。李维康凭《蝶恋花》中杨开慧一角封神,大年三十扎根湖南炭盆旁打磨剧本、深耕细节,一曲“绵绵古道连天上”荡气回肠,让杨开慧亲属李淑一由衷赞叹“李维康,就是我心中的杨开慧”。
她还跨界影视,凭老版《四世同堂》韵梅一角斩获金鹰奖最佳女主,让国粹审美走出戏楼、走进千家万户。
耿其昌则始终深耕余派正统,坚守老生行当根脉,以醇厚规整的唱腔、沉稳端正的台风,守住传统戏曲的正统法度,二人一守一开,共同撑起当代京剧的半壁江山。
03
温柔亏欠
舞台上的李维康和耿其昌,是京剧界响当当的名字。一个旦行大家、一个余派老生,一个破局革新、一个固守正统,两人撑起了当代京剧的半壁江山。可在家里,他们面对独生女耿玉菲,和所有忙碌的父母一样,心里装着说不出的亏欠。
1981年,女儿耿玉菲出生,8斤重,耿其昌给她取下名八妹。但那时候正是夫妻俩演出最密的年份,女儿刚满3个月就跟着母亲随团巡演,在锣鼓声里长大。后来,她开始上全托幼儿园,周一送走,周五接回。
耿玉菲从小就懂事,想爸妈了不哭不闹,趴在饭桌前把心里话写在纸条上,压在玻璃板底下。一张一张攒下来,厚厚一摞。那是筒子楼里最柔软的东西,也是李维康和耿其昌每次看到都会沉默很久的念想。
有一回,耿玉菲因肺炎住院,姥姥怕耽误夫妻俩演出,硬是瞒了下来。孩子醒来后,不问自己病得重不重,第一句话是“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夫妻俩忙得没时间做饭,只能吃食堂。女儿稍大一些,常常拎着大号保温桶,到食堂把3个人的饭菜打回来。女儿16岁那年,李维康才第一次正经给孩子做了顿饭。
虽然在生活上对女儿有所亏欠,但夫妻俩有着难得的开明。以两人在京剧圈的地位和人脉,想让女儿继承衣钵太容易了。可夫妻俩从来没动过这个念头。他们很早就跟女儿把话说透:戏是我们的命,但你的路你自己选。
不强迫、不捆绑、不替她做决定。耿玉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没有“你必须怎样”的压力,只有“你想怎样都可以”的底气。她安安静静读书、做自己的选择。
高考前,李维康破天荒停了半年演出,在家陪着女儿。后来,耿玉菲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后去了金融行业。爸妈是名角,她是北大学霸,一家三口,各走各的路,各成各的才。
04
暮年相守
51年婚姻,李维康和耿其昌最动人的从不是万众瞩目的同台荣光,而是风雨病痛里不离不弃的双向托底。二人一生敬畏舞台、鞠躬尽瘁,常年高强度演出、极致投入角色,早已将戏台当成毕生信仰。
从1984年秋至1997年,37岁的李维康与耿其昌共同承包中国京剧院二团,率80余人的剧团南征北战,以49天演38场、7天连演7场的高强度巡演维持着九成以上的上座率,也为此透支了健康。1988年,李维康演出《秦香莲》时突发子宫大出血,3层水衣被鲜血浸透,大幕一落,人直接瘫在侧幕条边。
到医院后,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耿其昌当时在外地,接到消息连夜坐12小时火车赶来撸袖献血。医生让签字,这个平时在台上稳如磐石的老生,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好在闯过来了。那之后,耿其昌身边多了一样东西——药锅。不管剧团巡演到哪儿,行李里永远塞着它。再忙再累,他都要抽空把药熬好,端到李维康面前。她身体弱,他就用这种最笨也最实在的方式,一点点把她养回来。
这场生死考验,让二人的相守愈发笃定。晚年的耿其昌,因常年练功耗损的落下顽固腰椎重疾,病情顽固,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造成下肢瘫痪。3个多小时的手术,李维康全程在门外焦灼守候、寸步不离。术后康复期,她推掉大部分演出,坚持陪诊、理疗按摩,陪伴丈夫慢慢康复。
2023年10月,年近八旬的李维康与耿其昌携手走进清华大学“名家谈文艺”讲坛,面对数千名学子素衣端坐、谦和传道。用70余年梨园深耕经历,为新一代年轻人种下敬畏传统、热爱国粹的种子,尽显老一辈文艺大家的格局与担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以主讲人身份公开亮相,也是这对梨园伉俪留给舞台之外最庄重的一道背影。
11岁梨园初见,半世纪烟火同舟。这对夫妻台上是棋逢对手、彼此成就的艺术知己,一守正统、一开新局,打磨出代代流传的国粹佳作;台下是患难与共、双向托底的人生伴侣,共渡清贫岁月、共抗病痛风雨、共守艺术初心。
李维康的离去,是一个京剧黄金时代的落幕,却带不走她流传世间的经典唱腔、鲜活角色与艺术风骨,更带不走她与耿其昌跨越半世纪的梨园佳话。
正如剧评人蒋丰所言:“人会走,戏不会。只要还有人愿意听,还有人愿意唱,那些声音就还会回来。”
李维康先生的舞台大幕,缓缓落下。而耿其昌先生,仍在人间守着那段回声,守着他们半世纪的对唱。
但只要那段“叫小番”一响,舞台上的铁镜公主便永远鲜活,永远在灯下等着她的四郎。
参考资料:
1. 中新网:“如花美眷”李维康耿其昌:珠联璧合梨园情
2. 光明网:一生献给舞台,芳华永驻人间 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逝世
3. 光明日报:清音犹在 风范长存 ——追忆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
4. 中国文化报: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逝世,享年79岁等
作者:丹颜
一审:王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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