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村头送别的父老乡亲,我上路了。

身边,妻子掂着沉重的密码箱,箱快要落地面了,我想接过掂着,可刚伸出的手又触电般迅速缩回。我知道她不肯,她掂着,或许还能得到一点安慰!我的思绪象澎湃大海,钻心的巨浪猛然地吞噬着一颗滴血的心!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没说,说不出。

昔日总爱欢蹦乱窜跑在最前面的狮子狗,今日竞也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响地跟着后面。我们默默地走着。

近了,离陡沟乡车站近了。我隐隐觉得,妻子的双唇在嚅动,我的心立即紧缩起来!终于,嘴唇里抖出几个动弹的声音:“子保,放心去吧!甭念着我和小卫东,在外和领导同事搞好关系,不要得罪人,要注意注意身体……”我再也忍不住了,酸溜溜的鼻子两边突然一阵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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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妻子吃力地踮着脚尖,把那双颤抖的、捧着鸡蛋饼的手伸进车窗,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的时候,我才猛然醒悟:原来我已坐在通往河北省城的客车上!当我用同样颤抖的手接触到妻子那双粗糙的手的刹那,我不禁猛然抬头凝望着妻子:头上已有几缕白发,蜡黄的脸庞已爬上皱纹,那深陷的眼睛;那蜡黄的两腮;那……
客车启动了,我的眼珠凝滞在眼眶里,一动也不动,只觉得妻子身影渐渐向后退去,一会儿便变成了一人孤独的黑点,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了。
我突然觉得,我沸腾的心已被放在太阳上灼烤,一股股浓烈的焦烟变成一团永不飘散的积云!霎时起了狂风,十分猛烈,飞卷的尘土仿佛要挡住奔驰的客车。
我看见远处的时隐时现的田间地头,看着一个个模糊的身影,我仿佛又想到了烈日下劳碌田间汗如雨下的妻子;想起了拉满一‘架子车小麦,绳子磨破后浸满鲜血的衣衫;想起了她从稻田里背回大捆水稻秧后,当我下班后,她把热腾腾饭菜端到我面前;想起炎热的夏夜我写作时,她给我扇风,驱蚊子;严寒的冬天我写作到深夜时,妻子给我暖冰凉的被窝和双脚;又想起了为四岁的儿了交学费上街卖米骑车摔倒在乡间小路上的一幕……
我猛然扭过头,再也忍不住往窗外看,再也不忍往下想了。一颗颗硕大的热泪,滴落在公文包上,那是心里滴出的血!我低头看着公文包,眼睛再一次发直,公文包里装“河北省新闻系大专录取通知书和《河南日报》获二等奖作品荣誉证书。这对于一个乡旯旮高中毕业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鼓舞。但这不属于我,若不是妻子卖掉两头猪又向亲戚七凑八凑凑齐五千多元钱,送我到河北省新闻系上学,我早已成为农民大军中的一员。那样,妻子也不用终日劳碌乃至积劳成疾。
我不知道小学未毕业的妻子为何为她的丈夫上学而付出如何巨大的代价,而自己收获的却是孤独与辛劳?我默默地问:世上还有比这更深更崇高的爱与奉献吗?
客车就要驶出乡车站了,我又禁不住再一次回头。一阵微风拂过公路两旁的白杨树,像妻子的手,白杨吃力地颤抖着片刻,轻风又向远处抚去……此时,一直默然的我忽然想到要让微风给妻子捎一句话:‘寸心何报三春晖’妻啊!你付给丈夫的深情,我何时报答,怎样报答?……”
车终于抛下了孤独而沉静的乡村,前面是笔直高速公路,怎么也看不到头,可我确信这就是那条通向繁华的路!
风停了,我眼里没有了泪,车越驶越快……
《撰稿:张子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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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张子保的散文我的妻子》《被新疆作家协会评为三等奖
注明:此文被多家文学杂志转载
现在题目被作者改了:白杨树下的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