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许苗苗问我退休金多少时,我刚退休三天,退休证还揣在帆布包里没焐热。
那天下午,我从老年大学报名点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水墨画班的缴费单,心里还有点儿雀跃。
五十五岁的人了,年轻时没学成的东西,终于有时间慢慢学了。
小区门口的槐树底下,许苗苗忽然从旁边冒出来。
“姑,这么巧啊!”
我愣了一下。
她住在城南,我住在城北,隔着十几站公交。说巧,也不是不能巧,就是太巧了点。
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脸上堆着笑,热络得像刚从我家出来。
“姑,您真退休了啊?以后不用上班了?”
“嗯,退了。”
“那挺好,总算能享福了。”她挽住我的胳膊,眼睛往我包里扫了一眼,“姑,退休金批下来没?一个月多少啊?”
我脚步顿了顿。
这话问得突然。
许苗苗是我哥哥家的女儿,今年三十二岁,在商场女装店上班。她爸走得早,她妈后来跟着小儿子去了外地,这些年她逢年过节会来看我,平时联系不算多。
她小时候我没少带。
那会儿哥哥两口子忙着摆摊,苗苗放学没人接,经常在我那间幼儿园保育室里写作业。她那时候嘴甜,抱着我脖子喊姑,说长大了给我买大房子。
后来她结婚生孩子,日子忙起来,喊姑的次数就少了。
我不怪她。
人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日子。
可她今天一见面就问退休金,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没多少。”我说。
“没多少是多少呀?”她笑着晃我胳膊,“姑,跟我还藏着掖着?”
我看着她画得细细的眉毛,想了想,说:“每月4000。”
其实到账是四千零二十六块八,我懒得说零头。
许苗苗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4000啊。”她像是在心里打算盘,“您一个人花,够了。”
我没接话。
她把一杯奶茶塞给我:“姑,您以后有空了,我可得常来陪您。您一个人也怪冷清的。”
我说:“我不冷清,刚报了画画班。”
她的笑僵了半秒。
“画画啊?那也挺好,陶冶情操。”
她陪我走到楼下,说店里还要盘货,匆匆走了。
我上楼后,把奶茶放在桌上,一口没喝。
不是我小气,也不是我把侄女想坏。
我在幼儿园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家长。一个人嘴上说什么不重要,眼睛往哪儿看,手往哪儿伸,心里有没有事,多少能看出来。
许苗苗刚才问“够了”的时候,语气太熟。
像是她已经替我把4000块安排好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不算急,但一下一下敲得很实。
我刚把小米粥端到桌上,还没来得及坐下。
开门一看,许苗苗一家三口站在门口。
她丈夫马成肩上扛着一袋十斤装的大米,手里拎着一桶油。她女儿小米背着粉色书包,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怯生生地看着我。
许苗苗手里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露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一下子落了地。
“姑。”许苗苗笑得有些紧,“我们来看看您。”
马成把米和油往门口一放:“姑,打扰了。”
小米小声喊:“姑奶奶好。”
我让他们进来。
许苗苗一进门,就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自然,像早就排练过。
“姑,昨天我回去跟马成商量了一晚上。”
我坐在她对面,没说话。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铺平。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小米接送照顾安排。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许苗苗清了清嗓子:“姑,是这样的。小米下个月上一年级,学校离您这儿近,走路十五分钟。我们两个上班时间都不固定,早晚接送实在顾不过来。您现在退休了,一个月也有4000块退休金,生活上不用太发愁,所以我们想……”
她停了一下,看我的脸色。
我说:“想什么?”
“想让您帮我们带带小米。”
她赶紧补了一句:“不是白带!我们每个月给您600块生活费,米面油我们也隔三差五送来。您以前就在幼儿园干保育,带孩子最有经验了。小米交给外人,我们不放心,交给您,我们一百个放心。”
我手里的搪瓷勺碰到碗沿,轻轻响了一下。
马成也跟着开口:“姑,我们知道这事挺麻烦您,可咱们是亲戚。您一个人退休在家,白天也没啥事,小米来了还能陪您说说话。”
“白天没啥事?”我问。
许苗苗笑得有点勉强:“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您以前上班那么辛苦,现在退休了,也不能整天一个人待着。孩子在身边,多热闹。”
我拿起那张纸。
上面写得很详细。
早上七点十分,小米送到我家吃早饭。
七点四十,我送她去学校。
下午四点十分,我去学校门口接她。
晚上在我家吃饭,写作业,洗澡。
九点左右,许苗苗和马成下班来接。
周六上午舞蹈课,下午英语班,也由我负责接送。
寒暑假另行安排。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一阵发凉。
他们不是来商量的。
他们是来通知我的。
“苗苗。”我把纸放回茶几上,“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许苗苗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
“姑,您先别急着拒绝呀。我们真的不是占您便宜。600块虽然不多,可小米吃得也不多。再说了,您一个月4000,一个人吃饭能花多少?”
我看着她。
这话终于说出来了。
我的4000块,在她心里,成了我必须帮她的理由。
“我退休金多少,跟我帮不帮你带孩子,是两回事。”
许苗苗脸红了一下。
马成皱了皱眉:“姑,话也不能这么说。苗苗从小跟您亲,小米也算您半个重外孙女。外面托管一个月一千多,还不一定管得好。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把办法放到我身上?”
屋里安静了。
小米抱着兔子站在玄关边,眼睛眨了眨,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
许苗苗眼圈忽然红了。
“姑,您是不是嫌我们麻烦?我知道这些年我来得少,可我心里一直拿您当亲姑。小米出生那年,您还给她买了小银镯子呢。”
她声音低下来:“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以后多孝顺您。您没孩子,我就是您最亲的晚辈。现在我是真遇到难处了,才来求您。”
她说到“没孩子”三个字时,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这辈子没结婚,也没孩子。
年轻时不是没人介绍,可那时候哥哥摆摊赔了钱,嫂子身体不好,苗苗又小,家里一摊事。我一拖再拖,就拖到了三十多岁。后来习惯了一个人,也就没再想。
这些年,我把幼儿园里一茬茬孩子抱大,把许苗苗也带大。别人问我后不后悔,我嘴上说不后悔,夜里有时候也会盯着空枕头发呆。
可没孩子,不代表我的时间就天然属于别人。
我刚要说话,许苗苗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店长催我了。”
马成也看了看表:“我九点有个单,要迟到了。”
许苗苗把小米往我身边推了推:“姑,今天先麻烦您半天行不行?就半天!我们下班了马上来接。具体的咱们晚上再说。”
我站起来:“苗苗,我刚才说了,我不能答应。”
“姑!”
她一下子急了,眼泪真掉下来了。
“您就当帮我救个急。我今天真请不了假,昨天刚被店长说过。马成那边扣单子扣钱,我们这个月房租还没凑齐。小米今天幼小衔接班最后一天,不能不去。”
小米抬头看着我,小声说:“姑奶奶,我会乖。”
那一瞬间,我心软了。
孩子没错。
大人的算盘,不该砸在孩子头上。
我深吸一口气:“今天可以。只今天一天。”
许苗苗像没听见后半句,立刻把小米的水杯、饭盒、接送卡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样一样放到我茶几上。
“姑,我就知道您最好了!”
她抱了我一下,力气很大。
马成也松了口气:“姑,那我们晚上来接,辛苦您。”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我和小米。
她抱着兔子站在客厅中央,眨巴着眼问我:“姑奶奶,我妈妈说以后我每天来您家,是真的吗?”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接送照顾安排”,忽然觉得自己的退休证像被人重新盖了章。
只不过盖的不是“退休”。
是“免费上岗”。
那天,我带小米去了幼小衔接班。
路上她蹦蹦跳跳,遇见卖糖葫芦的摊子,扯着我袖子说想吃。我给她买了一串,她咬一口,糖衣粘在嘴角,笑得眼睛弯弯的。
孩子是可爱的。
可我心里一直沉着。
下午接她回来,我给她煮了西红柿鸡蛋面。她吃了一大碗,又让我陪她画画。她画了一个小人,头发卷卷的,旁边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姑奶奶。
我看着那张画,心又软了一点。
晚上九点半,许苗苗和马成才来。
许苗苗进门就道歉:“姑,今天店里来了大客户,实在走不开。”
马成满脸疲惫,衣服后背都湿了:“姑,小米没闹吧?”
“没闹。”我说,“不过我说过,只今天一天。”
许苗苗正在给小米穿外套,手顿了一下。
“姑,您看小米今天跟您相处得多好。要不先试一周?就一周。您要真觉得累,咱们再说。”
我没答应。
也没立刻拒绝。
因为小米正仰着脸看我。
她眼里有期待。
人老了最怕什么?
怕别人一句“你没孩子”,也怕孩子一句“我想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五,门铃准时响了。
我打开门,许苗苗牵着小米站在门外。
她笑得小心:“姑,今天我真没办法,店里早会。”
我皱眉:“苗苗,我没答应试一周。”
“我知道,我知道。”她赶紧说,“今天算第二天,您先帮帮忙。晚上我早点来,咱们坐下好好商量。”
她把小米推进来,转身就跑。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苗苗!”
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那天上午,我本来要去老年大学上第一节水墨课。
缴费单就在书桌上,角落里还夹着一支新买的毛笔。
我看着小米坐在餐桌边喝豆浆,嘴边一圈白沫,最后还是把画包放回了柜子里。
十点多,老年大学的老师打电话问我怎么没到。
我说家里有事。
老师说:“许老师,第一节课讲工具和基本笔法,错过了有点可惜。”
我握着电话,笑着说:“没事,下次补。”
挂了电话,我把那支新毛笔拿出来,又放回去。
下午接小米放学时,天很热。
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爷爷奶奶居多,一个个手里拿着水杯、小风扇、遮阳帽。
有个老太太认出我:“哟,许老师,你退休了还带孩子啊?”
我笑了笑:“侄孙女。”
她说:“你们这些没退休的盼退休,退了休的又给儿女带孩子,一辈子没歇。”
她说完就被孙子拉走了。
我站在树荫下,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顺不下去。
我这一辈子,在幼儿园干保育。
早上七点到岗,给孩子摆碗、分餐、擦桌、换尿湿的裤子,冬天给他们捂小手,夏天给他们擦汗。遇到哭闹的孩子,我抱着哄,抱到胳膊发酸。遇到挑食的孩子,我一口一口喂,饭凉了再热。
孩子们喊我许老师,家长喊我许阿姨,领导夸我踏实。
我也觉得这份工作值。
可退休那天,我对着空荡荡的保育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该轮到我照顾我自己了。
才三天。
我的日子又被一张安排表塞满了。
第三天,马成给我发消息:姑,今天下雨,您给小米带件外套,她书包里没有。顺便帮她买本田字格,钱回头给您。
我回了一个“好”。
发完才发现,我连问一句“凭什么”的力气都没有。
晚上,小米写作业时,把橡皮屑弄了一地。我蹲下去扫,腰酸得直不起来。
她趴在桌上问:“姑奶奶,您以前天天照顾小朋友,不累吗?”
我说:“累。”
“那您现在退休了,是不是就不累了?”
我笑了笑:“本来是。”
她没听出我的意思,又低头写字。
写到一半,她忽然说:“妈妈说,姑奶奶不缺钱,也不用上班,最适合带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
“你妈妈还说什么了?”
小米咬着笔头想了想:“妈妈说外面托管贵,姑奶奶有退休金,每月4000呢,够买好多菜。”
我心里像被谁拧了一把。
孩子不会撒这种谎。
她只是把大人说的话原样搬出来。
那天晚上十点,许苗苗才来。
她一进门就递给我一个红色信封:“姑,这是这个月的600块,您先收着。”
我没有接。
“苗苗,我们谈谈。”
她脸上的笑淡了:“姑,您是不是嫌少?要不我再加两百?我们现在真拿不出太多,等以后工资涨了——”
“不是钱多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她累了一天,语气也冲起来。
我把那张安排表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你这不是让我帮忙,这是把小米的生活全交给我。早上、下午、晚上、周六、寒暑假,你们全安排好了。你们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许苗苗抿着嘴。
马成坐在旁边,皱眉说:“姑,您别把话说得这么重。我们也是信任您。”
“信任不是理由。”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我退休,不等于我闲着。我的4000块退休金,是我照顾自己的底气,不是你们安排我的凭证。”
许苗苗脸白了一下。
“姑,您这话太伤人了。”
“伤人的不是我这句话。”我说,“是你们昨天来之前,已经把我的日子分完了。”
马成有点坐不住:“姑,我们承认没提前跟您商量好,可您也得体谅我们年轻人压力大。房租、孩子、老人,哪一样不要钱?您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帮帮我们怎么了?”
我看向他。
“马成,我年轻的时候压力也大。可我没有因为自己压力大,就去安排别人的人生。”
屋里又静下来。
许苗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姑,我爸走的时候说让我孝顺您。您也说过拿我当亲闺女。亲闺女遇到难处,您就这么推开?”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心里疼了一下。
哥哥走那年,苗苗哭得快晕过去。我扶着她,在灵堂前也哭。我确实说过,以后有什么事,姑能帮一定帮。
可帮,不是把我整个人交出去。
我慢慢把红信封推回去。
“苗苗,亲情能救急,不能把一个人的日子整个拿走。”
她怔住。
我继续说:“你喊我姑,是情分。你把安排表塞到我桌上,是越界。”
许苗苗眼泪掉下来:“那您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以后小米临时没人接,你提前问我。我有空,我帮。每周最多两次。我的课、我的出门安排,不为你们取消。长期托管,你们自己找地方。”
马成立刻说:“外面太贵。”
“贵,是你们当父母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退休要承担的问题。”
许苗苗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姑,您真变了。”
我点点头:“是,我变了。我照顾别人照顾了三十多年,现在想照顾自己,这不丢人。”
小米被吓得缩在沙发角落,抱着兔子不敢说话。
我心里难受,但我没有松口。
有些话,拖得越久越伤人。
许苗苗拿起信封,又把小米的书包收好。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我:“行,我知道了。以后不麻烦您。”
门关上那一刻,我腿一软,坐回沙发上。
桌上的水墨课缴费单被风吹得翻了个角。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不轻松,甚至有点酸。
可我知道,自己总算把那扇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苗苗没再联系我。
小米也没来。
屋里一下子清静了。
清静得我有点不适应。
早上七点,我还是会下意识看门口,怕门铃响。下午四点,我会想到学校门口拥挤的人群。晚上做饭时,手会不自觉多抓一把米。
人就是这样。
明明不想被安排,可真没人来了,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照常去了老年大学。
第一节课没赶上,第二节课老师让我先画一片竹叶。
我握着毛笔,手腕僵得厉害,墨滴在宣纸上,洇出一团黑。
旁边一个姓关的大姐笑着说:“别急,刚开始都这样。”
我也笑:“我这手只会洗碗擦桌,拿笔还得重新学。”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我的纸:“许老师,竹子不怕慢。先立住,再出枝。”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动。
先立住,再出枝。
人不也是这样吗?
我以前总觉得,亲戚开口了,能帮就帮。尤其苗苗是哥哥唯一的女儿,我疼她,像疼自己的孩子。
可疼不是没边。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立不住,别人轻轻一推,就倒了。
下课后,我背着画包去菜市场买菜。
路过学校门口时,我看见许苗苗正站在马路对面,牵着小米,另一只手拿着电话,脸色很难看。
小米低着头,脚尖蹭地。
我停了一下,最后没过去。
不是狠心。
是我知道,只要这时候我过去,她会松一口气,我也会。
然后那张安排表又会回到我茶几上。
晚上,我收到小米用许苗苗手机发来的一条语音。
“姑奶奶,我今天去晚托班了,饭不好吃。”
我听了三遍。
心软得不成样子。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我回了一句:“慢慢适应,周末姑奶奶给你做小馄饨。”
消息发出去后,许苗苗没有回。
第二天,她终于给我打了电话。
声音哑哑的。
“姑,晚托班一个月一千二,加晚饭一千五。”
我嗯了一声。
她沉默了几秒:“我们真的压力很大。”
“我知道。”
“您真的不能每天帮我们吗?”
我闭了闭眼。
这话像回头路。
只要我说能,前面所有坚持都白费。
“不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许苗苗笑了一声,带着哭腔:“姑,我以为您会心疼我。”
“我心疼你。”我说,“但我不能替你当妈。”
她吸了吸鼻子:“您不就是一直这样照顾我的吗?”
这句话差点把我击垮。
是啊。
我曾经替她扎辫子,给她洗校服,带她打预防针,给她开家长会。
可那时候她是孩子。
现在她是小米的妈妈。
我轻声说:“苗苗,我照顾过你,不代表我这一辈子都只能照顾别人。”
她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那晚,我睡得很不好。
梦里又回到幼儿园。
一排小床,一床床小被子,有孩子哭着喊许老师,有孩子拉着我的围裙不放。我转身想走,门口站着小米,背着书包问我:“姑奶奶,你不要我了吗?”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有清洁车开过,刷刷的声音贴着路面。
我坐起来,摸到床头那张水墨课缴费单。
纸被我摸得有些软。
我忽然想起退休那天,园长送我出门时说:“许老师,这些年辛苦了,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当时我还笑,说自己不知道怎么过。
现在知道了。
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原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它要得罪人。
要忍住心软。
要在别人说“你怎么这样”时,不急着证明自己不坏。
又过了一个星期。
许苗苗还是没来。
我每周上两次画画课,周三去社区图书角当志愿者,周五上午跟楼下几个阿姨去公园练八段锦。
日子慢慢有了形状。
我买了一个小画架,放在阳台。阳台上有一盆薄荷,是退休前同事送的。以前我总忘了浇水,现在每天早上浇一点,叶子越长越密。
可我还是会想小米。
周六上午,我包了小馄饨,犹豫半天,给许苗苗发消息:小米要是有空,带她来吃馄饨。
过了一个小时,她回:不用了,她去晚托班补作业。
短短一句话,硬邦邦的。
我把馄饨冻进冰箱。
中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却看见小米站在门口。
她背着书包,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
“姑奶奶。”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她瘪嘴:“我不想去晚托班,我从公交站跑过来的。”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你妈妈知道吗?”
她摇头。
我赶紧把她拉进屋,关上门,给许苗苗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许苗苗声音都变了:“姑,小米在您那儿吗?老师说她没到晚托,我快急疯了!”
“在我这儿,没事。”
电话那头长长松了一口气,接着就是哭:“我马上过去。”
二十分钟后,许苗苗和马成冲进门。
许苗苗一看见小米,抬手就想打。
我一把拦住:“孩子吓坏了,别打。”
许苗苗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在抖。
她蹲下来抱住小米,哭着骂:“你要吓死妈妈啊!路上那么多车,你一个人乱跑,万一出事怎么办?”
小米也哭:“我不想去晚托班,他们抢我的橡皮,还说我是没人接的小孩。”
马成站在旁边,脸色发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给他们倒了水。
等母女俩哭够了,我才开口:“晚托班不好,可以换。孩子不适应,可以想办法。但不能让她一个人跑。”
许苗苗低着头:“我知道。”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小米抽鼻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许苗苗抬头看我。
“姑,我那天说话重了。”
我没接话。
她搓着手,像小时候犯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
“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委屈。觉得您明明有时间,明明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帮我?直到昨天,店长让我下班后顺手留下盘货,说我反正住得近,回家也没事。”
她苦笑了一下。
“我当时特别生气。我说我下班后的时间也是时间,不能因为我住得近就白用我。说完这句话,我就想起您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姑,我把您的退休时间当成了我家的空地方。您不答应,我还怪您狠心。”
马成也开口:“姑,这事我也有错。我总想着家里钱紧,能省一点是一点。可我没想过,省下来的钱,是拿您的时间换的。”
我看着他们。
他们脸上有疲惫,有羞愧,也有年轻人的狼狈。
那一刻,我心里的硬块松了一点。
许苗苗从包里拿出那张“接送照顾安排”。
纸被折得皱巴巴的。
她当着我的面,撕成了两半。
“小米以后我们自己接送。实在没办法,会提前问您。您有空就帮,没空我们不怨。”
她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到茶几上。
“这是这几天您帮忙的费用,一共一千。不是生活费,是托管费。虽然不多,但该给。”
我看着信封,没有立刻收。
许苗苗急了:“姑,您别推。您要是不收,我心里更难受。”
我把信封拿起来,放进抽屉。
“钱我收。不是因为缺这一千,是因为你们得明白,我的劳动值钱。”
许苗苗眼圈又红了,这次没哭。
我说:“以后周六上午,小米要是愿意,可以来我这儿吃饭、画画。但不是托管,是来做客。你们来之前要问我,我有安排就改天。”
小米抬起头:“姑奶奶,那我还能吃小馄饨吗?”
我忍不住笑了:“能。”
她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我。
孩子的胳膊软软的,带着洗衣液和汗味。
我抱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许苗苗看着我们,低声说:“姑,谢谢您还愿意让我们进门。”
我说:“门可以开,但不能拿别人的安排表来开。”
这句话说完,许苗苗点了点头。
她这次是真的听懂了。
那之后,日子终于顺了起来。
许苗苗和马成换了一个社区晚托。
那个晚托离学校近,老师负责,晚饭也干净。费用贵一点,他们咬咬牙交了。
马成晚上少接几个远单,尽量八点前回家。许苗苗跟店里调了班,每周两天早走,少拿一点提成。
他们开始自己接小米。
刚开始很乱。
有时候马成堵在路上,许苗苗就急得在电话里吼。有时候小米忘带水杯,晚上回家哭。有一次下大雨,三个人都淋成落汤鸡。
但他们没有再把小米直接送到我门口。
偶尔实在撞上事,许苗苗会提前一天问我。
“姑,明天下午您有空吗?我店里盘点,马成要送货,能不能麻烦您接小米一次?要是您有课,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手机,心里很平静。
有空,我就说有空。
没空,我就说没空。
第一次说“明天我要去画画,接不了”时,我还有点紧张。
许苗苗回得很快:好,那我请两小时假。您安心上课。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边界立住了,关系不一定会断。
反倒能喘口气。
小米每周六上午来我家。
她会按门铃,不再直接冲进来。进门先换拖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从里面掏出自己的小水杯。
我教她画竹叶。
她握笔不稳,画出来像一根根小豆芽。
我说:“竹叶要有劲。”
她问:“像姑奶奶一样有劲吗?”
我笑:“姑奶奶哪有劲。”
她认真地说:“有。妈妈说,姑奶奶现在很厉害,会说不。”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宣纸上。
小米低头蘸墨,嘴里嘟囔:“我以后也要会说不。”
我没说话,只摸了摸她的头。
许苗苗也慢慢变了。
以前她来我家,进门就喊累,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现在会提前问我缺不缺东西,顺路给我带菜,不贵,都是应季的。
有一回,她拿来一盒樱桃。
我说:“这么贵,买它干什么?”
她笑:“姑,我现在知道了,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给您买水果,就是该花。”
我骂她乱花钱,心里却甜。
她还给我看她的小账本。
房租、水电、小米晚托、生活费,每一项都写着。她说以前钱花哪儿都不知道,现在每个月固定存五百。虽然少,但心里踏实。
我说:“能存下,就是本事。”
她眨眨眼:“这不是跟您学的吗?您每月4000都能过得有滋有味,我俩工资加起来一万多,还天天喊穷,肯定是我们自己不会过。”
我笑了:“别拿我当榜样。我一个人花钱少,你们一家三口开销大。”
“那也不能总想着占别人便宜。”她低头笑了笑,“姑,您那天骂醒我了。”
“我没骂你。”
“比骂还管用。”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亮了很多。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她其实没变坏。
只是日子太挤,把人挤得只看得见自己的难。
后来秋天到了。
老年大学组织学员去邻市写生,两天一夜,报名费三百八。
我以前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年轻时没时间,中年时舍不得,老了又觉得不好意思。
通知发下来那天,我在报名群里看了好久。
关大姐问我:“许老师,去不去?海边画芦苇,机会难得。”
我心动了。
可第一反应还是:万一小米需要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笑了。
我拿起手机,给许苗苗发消息:下周三周四我去邻市写生,不在家。你们安排好小米。
她很快回:收到!姑,玩开心,多拍照片。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钱够吗?不够我给您转点。
我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这个丫头,终于学会不只向我伸手,也会问我够不够了。
我回她:我每月4000,够我看海。
她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去写生那天,我背着画包,坐上大巴。
车开出城的时候,我看见窗外一排排梧桐往后退。风吹进来,有点凉,也有点新鲜。
关大姐坐在我旁边,问:“你笑什么?”
我说:“我退休了。”
她也笑:“这不是早就退了吗?”
我摇头:“以前是手续退了,现在心也退下来了。”
海边的风很大。
我第一次站在礁石边画芦苇,画得歪歪扭扭。老师说我线条硬,不够松。我说没办法,硬了一辈子,得慢慢软。
晚上住在小旅馆里,我给阳台上的薄荷拍了照片,又给许苗苗发了海。
她回得很快:姑,真好看。等以后我休年假,也带小米去。
我说:自己挣钱自己去,别总等以后。
她回:知道啦,许老师。
看见“许老师”三个字,我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这一辈子,被很多孩子叫过许老师。
可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也可以不只是工作。
它是我活过来的证明。
写生回来那天,许苗苗带着小米在楼下等我。
小米手里举着一束野菊花,看见我就跑过来:“姑奶奶,欢迎回家!”
许苗苗接过我的画包:“累不累?”
“不累。”
“好玩吗?”
“好玩。”
她笑:“那以后多去。”
我故意问:“你不怕没人接小米?”
她翻了个白眼:“姑,您又来了。小米是我女儿,我自己想办法。”
马成从车里探出头:“姑,上车,送您回去。今天不让您走路。”
我坐上车,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很安稳。
车子开到楼下,马成帮我把画包拎上楼。
进门后,小米直奔阳台看薄荷。
“姑奶奶,它长高了!”
我放下包,去厨房烧水。
许苗苗站在客厅,看见墙边靠着的几幅画,走过去一张张看。
“姑,这都是您画的?”
“嗯,画得不好。”
“谁说不好。”她指着一张竹子,“这个有劲。”
我笑:“你们母女俩就会夸。”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姑,那天我们拿着安排表来敲门的时候,您是不是特别难受?”
我倒水的手顿了顿。
“是。”
她眼睛红了:“我这段时间一想起那天,就觉得臊得慌。我们一家三口堵在您门口,米啊油啊都拎来了,看着像孝顺,其实心里想的是怎么让您答应。”
我端着水杯出来,递给她。
“你现在知道,就不晚。”
她接过水杯,声音很轻:“姑,我以后会真孝顺您,不拿养老当交换。”
我看着她。
“苗苗,我不图你养我。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等我真有需要那天,你愿意搭把手,我记你的情。你不方便,我也不会怨。”
“我方便。”她立刻说,“不方便也会想办法。”
我笑了:“别把话说太满。日子长着呢。”
她点头:“那我就一步一步来。”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底,小区开始供暖。我把阳台的薄荷搬进屋里,叶子有些蔫,小米每周来都要给它浇水。
有一天周六,许苗苗没送小米来。
她提前发了消息,说小米学校有亲子活动,他们一家三口去参加。
我回了个好。
上午,我一个人在家摊开宣纸画竹子。
画到一半,门铃响了。
打开门,许苗苗一家三口站在门口。
小米手里举着一张奖状,马成拎着一个蛋糕,许苗苗抱着一盆新的薄荷。
我愣了一下:“不是去亲子活动了吗?”
小米抢着说:“结束啦!我得了奖,想第一个给姑奶奶看!”
奖状上写着:亲子绘画二等奖。
画的题目是《我的星期六》。
画上有一张桌子,两个人坐在一起画竹叶。一个小孩,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旁边还有一盆绿色的小草。
我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许苗苗轻声说:“老师让孩子说最喜欢的星期六,小米说,是来姑奶奶家做客的星期六。不是托管,是做客。”
她把“做客”两个字说得很郑重。
马成把蛋糕放到桌上:“姑,今天不是谁生日,就是想来吃顿饭。我们先问了您今天没课,才来的。”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笑。
“那还站着干什么?进来。”
小米换鞋时,还回头问:“姑奶奶,我们能进门吗?”
我说:“能。今天门是你们敲开的,不是安排表敲开的。”
许苗苗低头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小馄饨。
马成主动洗碗,许苗苗擦桌,小米给薄荷浇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忙碌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家里并不冷清。
以前我怕他们来,是怕我的日子被拿走。
现在他们来,是给我的日子添一点热闹。
这两者不一样。
饭后,小米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许苗苗坐在我旁边,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皱眉:“又干什么?”
“不是托管费。”她赶紧解释,“这是给您的写生基金。”
我差点被她逗笑:“什么基金?”
“我和马成商量了,以后每个月给您存两百,不多。您别嫌少。您想去画画、旅游、买笔买纸,都从这里面花。”
我把信封推回去:“我有退休金。”
“我知道,4000嘛。”她笑了笑,“可是以前我一听您有4000,就想着您能不能帮我省钱。现在我想的是,您这4000要吃饭、交水电、买药、过自己的日子。我们给的不多,就是个心意。”
马成在厨房门口也说:“姑,您收着吧。我们不是买您的时间,就是想让您高兴。”
我看着那薄薄的信封。
里面也许只有两百块。
可这两百块和当初那600块不一样。
那600块压着我的后半生。
这两百块托着我的心。
我收下了。
“行,那我拿它买一支好毛笔。”
许苗苗笑起来:“买最好的。”
我说:“最好的可不止两百。”
她一拍大腿:“那我们下个月接着存。”
屋里一阵笑声。
窗外北风吹过,玻璃轻轻响。
我忽然想起那天早上。
同样是敲门。
许苗苗一家三口站在门口,米和油放在地上,小米背着书包,她手里拿着安排表。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拒绝,这门亲情就算关上了。
后来才知道,不是所有拒绝都会把人推远。
有些拒绝,是把大家从糊涂里拉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走后,我坐在阳台边,把新薄荷放到旧薄荷旁边。
两盆叶子挨着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我拿出账本,记下这个月的开销。
退休金:4000。
水电燃气:二百三。
买菜:八百多。
画画材料:一百六。
写生基金:二百。
最后还剩不少。
我合上账本,心里踏实。
四千块不算多。
可它让我不用伸手向谁要饭吃,不用因为怕老无所依就把自己交出去,也不用在亲情面前一退再退。
它养的不只是我的身体。
还有我说“不”的底气。
快过年时,许苗苗问我:“姑,今年年夜饭来我家吃吧?我妈不在本地,您就是我最亲的长辈。您放心,不让您干活,您坐着等吃就行。”
我故意说:“真不让我洗碗?”
小米在旁边喊:“不让!姑奶奶负责吃!”
马成也笑:“谁让您干活,我第一个拦。”
我去了。
那天许苗苗家的出租屋不大,客厅摆了折叠桌,桌上有鱼、有鸡、有饺子,还有一盘她自己做的凉拌黄瓜。
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
吃饭前,许苗苗端着饮料站起来。
“姑,我敬您一杯。”
我说:“一家人,别来这套。”
她摇头:“要说。”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去年您退休,我去打听您退休金。您说每月4000,第二天我就带着一家人去敲您家门。现在想起来,我真不是东西。”
“别这么说自己。”
“该说。”她吸了吸鼻子,“那时候我只看见自己的难,没看见您的累。我以为您退休了,就该帮我;我以为您有4000,就不该跟我计较。后来我才明白,亲人之间最怕的不是计较,是把别人的付出当应该。”
马成也站起来:“姑,那天我也不懂事。以后您有事,我们一家肯定到。但您没事的时候,您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小米举起橙汁:“姑奶奶,要一直画画!”
我笑着跟他们碰杯。
“好,我一直画。”
许苗苗又说:“也一直来我家吃饭。”
我看着她:“这要看我有没有空。”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得先问您有没有空。”
一家人都笑了。
那一刻,我心里彻底松了。
年后,我报名参加了第二期水墨班。
还和关大姐约好,春天去婺源看油菜花。
许苗苗知道后,给我买了一个轻便的双肩包。她说以前总看我背那个旧帆布包,带东西不方便。
我嘴上嫌她乱花钱,第二天就把画笔和保温杯装了进去。
小米每周六还是来。
有时候来画画,有时候只是吃一碗面。有时候我没空,她也不闹,会在电话里说:“姑奶奶,那你玩开心,下周见。”
许苗苗再也没问过我的退休金。
倒是有一次,她发工资后给我转了400块。
我问她干什么。
她说:“这个月小米临时让您接了两次,一次两百,按规矩来。”
我说:“你还真算得清。”
她回:“亲归亲,账归账。账清楚了,情才不糊。”
我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
这丫头,终于长大了。
又过了些日子,小区楼下的槐花开了。
我从老年大学下课回来,远远看见许苗苗带着小米站在树下。她们没有上楼,只是在等我。
小米看见我,跑过来抱我。
“姑奶奶,妈妈说不能随便敲门,要先等您回来。”
许苗苗笑着解释:“我们路过,想问您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馄饨。您要是累了,我们就改天。”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蓝得干净,风里有槐花香。
我说:“今天有空。”
小米欢呼起来。
许苗苗走在我身边,轻声说:“姑,谢谢您那天没答应我。”
我侧头看她。
她说:“如果您那天答应了,我可能到现在都觉得,您的退休就是我家的后路。您拒绝我,我当时觉得您狠。现在才知道,您是在教我。”
我笑了笑:“我没那么高尚。我就是不想再上班了。”
她也笑:“那就不上。谁也不能让您免费上岗。”
我们三个人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有点暗,小米在前面蹦蹦跳跳,许苗苗伸手扶了我一下。
我没推开。
人和人之间,最舒服的距离,大概就是这样。
你需要我时,先问我一声。
我能帮,就搭把手。
我不能帮,你也不怨。
门开了,屋里阳台上的薄荷长得正旺。
我把包放下,去厨房烧水。
许苗苗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坐下,而是站在厨房门口问:“姑,要我干什么?”
我说:“洗葱。”
她马上挽袖子:“得令。”
小米在客厅喊:“我摆碗!”
我听着她们的声音,心里暖得很。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吃了一锅热腾腾的小馄饨。
小米吃得额头冒汗,许苗苗一边给她擦嘴,一边跟我讲店里的事。她说想考个会计证,以后换份白天班的工作,这样能多陪孩子。
我说:“想好了就去学。”
她问:“姑,我三十二了,还来得及吗?”
我指了指墙边我的画:“我五十五才学画,你三十二急什么?”
她看着那幅竹子,点点头。
“也是。”
吃完饭,许苗苗洗碗,小米擦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退休证。
那本红色小证件,已经不像刚拿到时那么刺眼了。
它不再提醒我老了。
它提醒我,我终于可以慢慢活了。
后来很多次,我都会想起退休后那两天。
侄女来打听退休金,我说每月4000。
次日,她一家三口敲开我家的门,带着米、油、孩子和一张安排表,想把我的退休生活也一起带走。
我差点答应。
幸好,我最后没有。
我没有把门关死,也没有把自己交出去。
我只是告诉他们,亲情不是安排别人的理由,退休也不是免费劳力的名字。
后来那扇门还是常常打开。
小米会来画画,许苗苗会来吃饭,马成会帮我换灯泡。
可每一次,他们都会先敲门。
而我,也终于可以在门里,从容地问一句:
“今天什么事?我看看有没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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