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冬天,朝鲜半岛冷得邪乎。风从鸭绿江那边刮过来,刀子似的,能钻进棉袄缝里啃骨头。李德贵坐在驾驶室里,两只手拢在嘴边哈气,白雾喷出来扑在挡风玻璃上,又迅速冻成一层薄霜。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脚底下踩了踩油门,那辆缴获来的美式十轮大卡"突突"两声,不情不愿地哼了起来。
"老李,磨蹭啥?"教导员从后面车厢探出头,棉帽子压到眉毛,只露出两只发红的眼睛,"军长下了死命令,这批高粱米后天之前必须送到前线,一个连队等着开伙呢。"
李德贵回头吼了一嗓子:"知道!这破车冻了一宿,得让它缓口气!"说完又拍了拍方向盘,像是在哄一头倔驴。
车厢里码着整整两吨高粱米,麻袋摞得齐腰高,绑了粗麻绳。这是东线某军好不容易从后方筹措的补给,前线打了三天三夜,战士们啃的是冻土豆,咬一口咯嘣响,牙床子都硌出血。这趟活儿李德贵主动揽下来的,他开车技术好,在东北剿匪那会儿就是运输队的尖子,专门跑最险的路。可这鬼天气谁也没辙,路面冻得铁硬,轮胎打滑,稍不留神就栽进沟里。
出了驻地往东三十里,有一道山谷叫狼牙口,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窄路贴着悬崖,本地老百姓叫它"鬼见愁"。白天过都得捏把汗,更别提夜里。可军令急,李德贵跟教导员商量了一下,决定连夜赶路。天黑透了再走,能避开美军飞机白天的侦察和轰炸。
傍晚六点多,天色彻底暗下来。李德贵检查了一遍车况,水箱加了防冻液,刹车调紧了,油箱满着。他跳上驾驶座,挂挡松离合,大卡车的头灯刺破黑暗,缓缓驶出了营地。
"教导员,你睡会儿,到地儿叫你。"李德贵对副驾驶座上的教导员说。
教导员三十出头,文职出身,朝鲜话能说几句,车技差些,就负责押车。他摇摇头:"不困,陪你唠唠,别打盹就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车在山路上慢慢颠。月亮被云层遮得严实,路上除了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光,四周围漆黑如墨。跑了大约俩钟头,李德贵觉得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他从怀里掏出个辣椒干,咬了一截,辣味儿直冲天灵盖,精神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前头山路忽然开阔起来,是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道窄些,往山上走;右边那条宽,往下坡。李德贵眯着眼看了看,记得来的时候探过路,应该走左边。但他不敢肯定,黑灯瞎火的,路标早让炮火掀没了。
"左边还是右边?"他问教导员。
教导员也懵:"你问我?我是坐车的,你是开车的。"
李德贵犹豫了三秒钟,往左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窄道,颠了两下,忽然油门一软,车轮开始打滑。李德贵心里咯噔一声——坏了,这是上冻的泥路,白天化了晚上又冻,表面溜滑,前不挨村后不着店,想掉头都难。
他赶紧降挡,稳住方向,一点一点往前蹭。可麻绳偏从细处断,左前轮突然陷进一个暗坑,"哐"一声,车头猛地一歪,车厢里的麻袋哗啦啦往一边倒。
"停车!停车!"教导员喊。
李德贵踩死刹车,拉上手刹,跳下车一看,心凉了半截。左前轮卡在一个脸盆大的冻坑里,坑边冻土裂了,车轮空转。更要命的是车厢一侧的麻绳绷断了,三四个麻袋滚落到路边斜坡下面去了,黑乎乎的看不清摔到哪儿。
"完了完了完了……"李德贵急得跺脚,抡起铁锹去挖车轮底下的冰。教导员拿手电筒往坡下照,光柱扫出去老远,只看见几团暗影,大概麻袋摔散了,高粱米洒了满地。
两个人折腾了大半个钟头,汗把棉袄里子都浸透了,总算把车从坑里弄出来。可斜坡底下那几袋粮食是捡不回来了,黑咕隆咚的,下面是个深沟,人下去都悬。
李德贵瘫在驾驶座上喘粗气,嘴角起了个火泡,一碰就疼。教导员数了数剩下的麻袋,脸色凝重:"少了差不多三百斤。"
两吨粮食,少了三百斤。搁在平时不算啥,可前线等着救命。李德贵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想抽自己嘴巴子。
"回去跟军长认错吧。"教导员叹了口气。
李德贵没吭声,发动了车。这次他小心翼翼找了个宽绰地方掉头,沿原路往回走。可路上越来越不对劲,景物看着陌生,一个弯又一个弯绕来绕去,开的道也越来越窄。等他想起来掏出指南针一看,方向是反的——他朝南开了,那是美军阵地后方。
"掉头!"教导员脸色大变。
已经晚了。前面林子里忽然透出几点灯光,隐隐约约的,有人说话声,说的英语。李德贵一脚刹车闷住,熄了火,两人屏住呼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树林边上停着几辆卡车,旁边搭了几个帐篷,篝火还冒着烟,影影绰绰有人围着火堆坐着,还有几个裹着毯子躺在地上。
是美军的一个运输补给点。
李德贵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头皮发麻。这是撞到老虎嘴里了,一脚油门踩下去掉头跑?可车轮碾石子的动静肯定惊动他们,一旦交火,这破卡车没装甲,一颗子弹就能穿了驾驶室。
教导员掏出了手枪,声音压低:"我掩护你,你跑。"
李德贵盯着前面那片火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亮了。他看见那几辆美式卡车旁边堆着油桶和木箱,应该是燃料弹药,没见着重型武器。再说这会儿是后半夜,最困的时候,火堆边的美军东倒西歪,巡逻的一个都没有。
"教导员,"李德贵嗓子哑着,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你敢不敢跟我干一票?"
"干啥?"
李德贵指了指前面那几辆空车:"这些孙子车空着,咱把他们的车开走。"
教导员瞪眼:"你有病?开他们车干啥?咱自己的粮食……"
"粮食在咱车上,他们又没发现咱。"李德贵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瞅他们那几辆车,比咱这破缴获车强多了,马力大、底盘高。我把咱车上的高粱米卸到他们车上,回头再开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那咱自己的车呢?"
"扔这儿,不要了。"李德贵心一横,"反正也跑烂了。再说,光偷车有啥意思……"他压低声音说了后半句。
教导员听完愣了三秒钟,然后牙一咬:"干!"
两人猫着腰摸下车。李德贵从工具箱里翻出把老虎钳和起子,蹑手蹑脚靠近那几辆美式卡车。侦察了一圈,一共四辆,两辆装弹药箱子,两辆空着。他挑了一辆空车拧开车门,打着小手电一看,钥匙就插在锁孔里。美国兵大概觉得这深更半夜的,鬼都摸不过来,车钥匙都懒得拔。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人像做贼一样,从自家车上把两吨高粱米一袋一袋扛下来,搬上美式卡车。每扛一袋李德贵就回头看一眼那些篝火边的美军,好在一个个裹着军毯睡得像死猪,鼾声此起彼伏,还有个家伙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全部搬完,李德贵已经累得腿肚子转筋。但他不敢歇,绕到那些帐篷边上去看。帐篷里横七竖八睡满了人,各种肤色都有,毯子踢到一边,钢盔摞在墙角。数了数,少说四五十号,加上外面火堆边的十几个,妥妥一个排。
李德贵咽了口唾沫,心跳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回去跟教导员咬耳朵:"我有个主意。"
三分钟之后,李德贵爬上了第一辆美式卡车的驾驶座,发动引擎。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惊天动地,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随时准备那些美军被惊醒端枪扫射。但什么也没发生。那几个睡在火堆边的家伙连眼皮都没抬,有一个只是扯了扯毯子盖住耳朵。
第二辆、第三辆……李德贵把四辆美式卡车挨个发动,其中一辆装满弹药的也一并开走。剩下的那辆空车和自家那辆破车就扔在原地。
但他没有立刻走。他下了车,轻手轻脚走到离得最近的一个美军军官模样的家伙跟前,这家伙金发碧眼,睡得嘴巴都合不拢,呼噜打得山响。李德贵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段钢丝绳,把那军官的手腕松松绑了,拴在帐篷桩上。然后他挨个帐篷走了一遍,把门帘全部掀开挂在外面。
教导员在驾驶座上急得冒汗:"你干啥呢!走啊!"
李德贵跳上车,踩油门挂挡,四辆美式大卡在夜色里徐徐掉头。引擎声轰隆隆的,但他注意到那些帐篷里依然没动静。有个士兵甚至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卡车平时进进出出,引擎声他们听惯了,以为是战友出车巡逻,根本没警觉。
四辆车开出去两里地,李德贵停下车,跳下来跑到最后一辆弹药车上。他从怀里摸出两颗手榴弹,拔了保险,甩手扔回那片营地的方向。手榴弹飞行的时候带着尖锐的哨音,然后两道火光炸开,轰隆两声,震得地面都晃了晃。
紧接着那片林子里传出了鬼哭狼嚎的叫喊声,夹杂着英文的骂街和慌乱的脚步。李德贵跳上车,油门踩到底,四辆卡车在朝鲜冬天的雪地上疯了一样往前窜。
天亮的时候,他开到了志愿军某团阵地后方。哨兵端着枪拦车,他跳下来,浑身跟水里捞出来似的,棉袄后背全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但咧嘴笑得跟中了头彩一样。
"同志!"他冲着哨兵喊,"快去报告团长!弄了四辆美式新车,还有一车睡着的美国兵!"
哨兵懵了:"啥?"
李德贵带着他们打开最后一辆卡车的后厢,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四五十个美军士兵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有的还在睡,有几个醒了正瞪着眼睛惊恐地四下张望。李德贵搬高粱米的时候顺手往车厢里垫了一层麻袋,又拿帆布盖住,一路颠簸这帮家伙愣是没怎么醒,等手榴弹炸了才开始反应过来,但手脚已经被绑牢了。
消息传到军部的时候,军长正在地图前愁眉苦脸。东线缺粮,西线吃紧,他两天没合眼,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
参谋长推门进来:"报告军长,运输连有个司机……"
"丢粮食了?"军长头也不抬,"这节骨眼丢粮食,该枪毙!"
参谋长摇头:"粮食没丢,都拉回来了,还多了。"
"多了?多啥?"
"多了四辆美式卡车、两车弹药、一车……美军俘虏,总共五十二个。"
军长猛地抬头,瞪着参谋长看了三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搪瓷茶缸跳起来老高。
"哈哈哈哈——!"
笑声穿透了军部那间低矮的朝鲜民房,院子里站岗的警卫员都听见了。军长捂着肚子笑弯了腰,眼泪都笑出来了,旁边几个参谋面面相觑,也跟着笑起来。屋子里哄堂大笑,笑声顶得房梁上的干草簌簌往下掉。
"李德贵呢?把他给我叫来!"军长擦了把脸,笑够了。
李德贵被带到军长面前的时候,还穿着那身蹭得脏兮兮的棉军装,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嘴角火泡裂了口子,但腰杆挺得笔直。他敬了个礼:"军长,我……"
军长摆摆手打断他,从桌上摸了根烟扔给他:"抽。粮食呢?"
"一袋没少,都在新车里。两吨全乎的。"李德贵把烟夹耳朵上没敢点。
军长点点头,忽然板起脸:"那个三百斤是怎么回事?"
李德贵脸一红:"报告军长,半路陷坑里洒了……"
军长沉吟了一下,哼了一声:"洒了三百斤,捞回来五十二个俘虏、四辆车、两车弹药。这笔账算下来……你小子不但无罪,还得立功!"
他扭头对参谋长说:"记下来,李德贵记大功一次。另外给后勤打个报告,说咱军缴获的俘虏,比高粱米多。"
又是一屋子笑声。
后来李德贵才知道,他开回来那四辆美式卡车,其中两辆弹药车装的是刚补给的前线炮弹,正好解了燃眉之急。那五十二个俘虏里有个工兵排长,后来交代了不少美军阵地布防情报,帮了大忙。
而那个被他绑在帐篷桩上的金发军官,后来在战俘营里遇见翻译官,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气得用生硬的汉语骂:"那个司机,疯子!"
李德贵后来被提拔为运输排排长,打了胜仗那天,炊事班用那批高粱米蒸了满满几大屉窝窝头,他蹲在灶火边吃了一个又一个,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有人问他当时怎么想的。
他嚼着窝窝头含糊不清地说:"想啥?粮食不能丢,这是军令。可光把粮食弄回来不算本事,得让敌人知道,咱志愿军司机不光会开车,还会'捎带手'。"
说完他又笑了,牙缝里沾着高粱米粒,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年冬天朝鲜的风依然刀子似的,可运输排的车队跑得比谁都欢。李德贵在前头带路,四辆美式新车一溜烟儿地跑,车厢里是新运上来的炒面和弹药,后视镜里映着雪地上长长的车辙印子。
他哼着东北小调,方向盘打得溜圆。前面还有路,还有仗,还有数不清的黑夜和白昼。可他不怕,方向盘在手,天大的窟窿也能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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