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三岁生日那天,舅妈把相亲对象的照片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站在一辆白色SUV旁边,笑得很用力,牙齿露出一排,眼角堆着深深的纹路。

舅妈说:“南栀,这个真不错,四十六岁,离异没孩子,自己开工程设备租赁公司,房子有,车也有。人看着实在,最重要的是,他不介意你年纪大。”

我盯着“不介意”三个字看了很久。

好像我四十三岁,未婚,女博士,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成了别人嘴里需要被“介意”或者“不介意”的缺陷。

我叫许南栀,大学老师,土木工程博士,在省城一所理工大学教书。

我研究桥梁抗震,也带研究生,平时大多数时间泡在实验楼和工地检测现场。学生私下喊我“许工”,因为我说话直接,改论文狠,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

可在相亲这件事上,我一直拖到了四十三岁。

不是没人介绍,也不是我从来没动过结婚的念头。

年轻时读书太忙,硕士接博士,博士毕业又留校,项目一个接一个。我总觉得等这个课题结了,等那篇论文发了,等职称评上了,生活就会慢下来。

后来生活确实慢下来了一点,我却发现,身边适合结婚的人也慢慢少了。

三十五岁以后,介绍人给我介绍的男人,基本都带着一句相似的开场白。

“他不嫌你岁数。”

“他能接受你学历高。”

“他条件挺好,就是想找个安稳过日子的。”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笑。

我这辈子靠自己读书,靠自己挣钱,靠自己买了一套小两居,虽然不大,但每个月房贷都是我自己还。到头来,婚恋市场给我的评价,竟然是“还能被接受”。

我本来不想去见照片里的男人。

可舅妈在电话里叹了三次气。

“南栀,你妈走得早,你爸又不管这些事。舅妈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不催你谁催你?你都四十三了,再往后,就真难了。”

我揉了揉眉心,最后还是答应了。

地点定在周六晚上七点,城南一家茶餐厅。

对方叫杜绍平,比我大三岁,离异五年,没有孩子。

舅妈特意强调:“他就是想找个知书达理的女人,别的没那么挑。”

我听完只回了一个“嗯”。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茶餐厅。

那地方在商场四楼,装修得像港剧里的老茶楼,玻璃柜里摆着菠萝包和叉烧酥,头顶的灯光偏黄,桌上有一层擦不掉的水汽。

杜绍平已经到了。

真人比照片瘦一点,头发打理得很精神,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表,坐姿很稳,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谈生意的人。

见我过来,他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

“许老师吧?你好你好,我是杜绍平。”

他笑起来比照片自然些。

我坐下,说:“你好。”

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先点了壶普洱。晚上喝咖啡怕你睡不着,茶可能好一点。”

这句话让我对他的第一印象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他没有一上来就说“你这个年纪”。

我们先聊了一些普通话题。

他讲自己早年在工地跑业务,后来攒了点钱,买了两台吊车,慢慢做成设备租赁。现在公司不大,十几个员工,忙的时候一个月有二十多个工地排队用设备。

我也简单说了自己的工作,说学校、学生、项目,说最近在做一座老桥的加固评估。

杜绍平听得很认真,还问了几句:“桥要是加固不好,会不会真塌?”

我说:“会,所以每一个数据都不能糊弄。”

他点点头:“你们读书人做事细,我佩服。”

前半个小时,气氛其实不差。

我甚至在心里想,也许这次没有舅妈说得那么糟。

直到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许老师,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咱们都不年轻了,相亲不是谈恋爱,合适就往结婚走,不合适就别浪费时间。”

我点头:“可以,我也这么想。”

他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我先说我的想法。我离过一次婚,上一段婚姻没孩子。不是我不想要,是一直没要上,后来两个人感情也没了,就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沉。

我没有插嘴。

他继续说:“所以我再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希望能有个孩子。儿子女儿都行。我这个岁数了,父母也老了,他们一直盼孙辈。我也不瞒你,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孩子。

这个词在相亲桌上出现得太早了。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问:“你是说,结婚必须生孩子?”

杜绍平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婚姻不就是过日子、生孩子吗?当然,也不是说马上生,但至少要有这个计划。”

我说:“那我也把我的要求说清楚。”

他坐直了一点:“你说。”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如果我们继续了解,走到结婚那一步,我有三个基本要求。”

他抬了抬眉。

我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第一,房子。婚后不住任何一方的婚前房,我希望共同买一套新房,面积不用大,位置方便就行。首付和贷款怎么分,我们可以按实际收入谈,但房本必须写两个人名字。”

杜绍平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继续说:“第二,车子。我现在有车,但已经开了十年。如果婚后涉及两边父母、工作通勤、以后可能的家庭需求,我希望换一辆安全一点的新车。钱可以一起出。”

他没有接话,手指停止敲桌面。

“第三,彩礼。按我们老家的规矩,我会要一笔彩礼,不是天价,也不是拿去给娘家。我爸不靠我这笔钱生活,这笔钱会和我的嫁妆一起,放到我们共同账户里,作为新家庭的备用金。”

杜绍平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从三十七岁开始,每次我在相亲桌上说出“房子”“车子”“彩礼”这些词,男人眼里都会出现那种表情。

像是突然发现,面前这个女博士并不如介绍人说的那么“懂事”。

他慢慢往后一靠,笑了一声。

“许老师,你这要求不低啊。”

我说:“我没有让你一个人承担,也没有要现成的房和车。我说的是共同建立一个家。”

“共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凉意,“你一个大学老师,一个月工资多少?两万有吗?你说共同买房,最后不还是我出大头?车子一起出,最后不也得看我的收入?至于彩礼,更有意思了,你都四十三了,还要彩礼?”

四十三。

这个数字终于还是从他嘴里出来了。

茶餐厅里有人在不远处笑,隔壁桌小孩用勺子敲碗,叮叮当当。

我却觉得那一瞬间,整张桌子都安静了下来。

我说:“彩礼不是年龄折扣券。你可以不同意,但不用拿年龄来压价。”

杜绍平的脸沉了下来。

“许老师,我不是压你价,我是说现实。你要房,要车,要彩礼,那我也能提要求吧?”

我看着他:“当然。”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一下子变得尖利。

“行。你要这些,那我也说一句实在话。”

他说:“我要孩子,你能生吗?”

那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真的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没听过类似的话。

而是他把“我要孩子”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是在说“我要一台车”“我要一套房”“我要一份发票”。

我捏着茶杯,杯壁还有温度,可指尖一瞬间凉了下去。

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抬头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杜绍平没有躲。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我要孩子,你能生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见我不说话,反而更有底气。

“你别觉得难听。你能提房车彩礼,我为什么不能提孩子?婚姻本来就是互相满足需求。你要安全感,我也要传宗接代,这很公平。”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故意羞辱我,也不是随口失言。

他是真的这样想。

这比辱骂更让我难受。

我沉默了几秒,问他:“你做过生育检查吗?”

杜绍平愣了一下。

“我一个男的,检查什么?”

“男人也会有生育问题。”我说,“你上一段婚姻没有孩子,你凭什么默认问题在对方身上?”

他的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放下茶杯,“你要求我证明我能生,那你是不是也该证明你能让人生?”

杜绍平一下子坐直,声音压低,却带着火气。

“许老师,你说话没必要这么冲吧?我只是问你能不能生。”

“我也只是问你能不能生。”我说。

他噎住了。

隔壁桌的小孩不敲碗了,好奇地往我们这边看。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但声音很稳。

我说:“杜先生,房子、车子、彩礼,都是可以谈的。出多少钱,怎么写名,放在哪里,白纸黑字都能写清楚。可孩子不是交易标的,女人的身体也不是你付完首付之后等着验收的工程。”

他皱眉:“你别上纲上线。”

“不是我上纲上线,是你把人往货架上放。”

我拿起包,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压在茶壶旁边。

“今晚的茶点我付。相亲到此为止。”

杜绍平脸色铁青。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快起身。

他喊住我:“许老师,你也不用这么敏感。四十三岁还相亲,就得面对现实。”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茶餐厅的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里有不满,有难堪,还有一点被我当众反驳后的恼怒。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说:“现实我一直面对。可面对现实,不等于允许别人踩着我的尊严谈条件。”

说完,我走出了茶餐厅。

商场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网约车,风吹过来,手背上全是凉的。

手机很快响了。

舅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劈头就问:“南栀,你跟绍平怎么了?他刚给我发消息,说你脾气太硬,说你一上来就要房要车要彩礼,还讽刺他。”

我看着雨里一辆辆亮着车灯的车,声音平静得出奇。

“他说他要孩子,问我能不能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舅妈尴尬地咳了一声。

“他这个话是不好听,可男人想要孩子也正常啊。你想想,你都四十三了,人家问一句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闭了闭眼。

雨水顺着商场檐边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说:“舅妈,我不是怕别人问孩子。我怕的是,他们只看见孩子,看不见我这个人。”

舅妈叹气:“南栀,你就是书读太多了。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尊严不尊严的?差不多就行了。”

我没有再争。

我只是说:“这次不合适,以后也不用再给我介绍他了。”

挂断电话,我坐上车。

车窗外的雨把城市灯光揉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大概看见我脸色不好,默默把广播声音调小了。

我靠着座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我三十二岁博士毕业那年,曾经喜欢过一个师兄。

他比我大两岁,在同一个实验室,做岩土方向。我们一起熬夜跑数据,一起去山里做边坡监测,他会把保温杯塞到我手里,说:“山里冷,别逞强。”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在一起。

可他母亲见过我一次后,单独把我叫到走廊,说:“你们这些女博士,心气太高,家里摆不下。以后要是结婚,你能不能别读博后了?女人还是要顾家。”

我当时年轻,没忍住,说:“阿姨,我读这么多年书,不是为了结婚后证明我可以不读书。”

后来师兄慢慢疏远我。

再后来,他娶了一个小学老师。

我参加婚礼那天,他敬酒敬到我这里,笑得很客气,说:“南栀,你也早点找到合适的人。”

那一刻我第一次明白,很多男人不是不欣赏优秀的女人。

他们欣赏。

但只要这个优秀的女人可能进入他们的生活,变成需要平等对待的伴侣,他们就开始害怕。

到了四十三岁,这种害怕又变了一个名字。

不是“你太强”。

而是“你还能不能生”。

回到家,我把湿外套挂在门口。

我的家在学校附近,一个八十多平的小两居。客厅不大,一面墙做了书架,放满了结构力学、桥梁工程、城市更新的书。阳台上有一张折叠桌,平时我在那里改论文。

茶几上还放着一只蓝色小碗。

那是我妈留下的。

她在世时喜欢用这只碗盛银耳汤。她走后,我一直没舍得收起来,有时加班到半夜,我会看着那只碗发一会儿呆。

我妈临走前也催过我结婚。

她说:“南栀,妈不是觉得一个人不好。妈是怕有一天你病了,连个给你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当时握着她的手,说:“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放心不下。

那种眼神到现在还压在我心里。

我不是不想有人陪。

我也会在深夜回家时,看见对门一家三口的灯亮着,心里突然空一下。

我也会在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想着如果哪天真查出什么毛病,谁能陪我一起听医生说话。

我并不比别人更坚硬。

我只是太早学会了不要随便露出软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杜绍平发来的微信。

“许老师,今天你反应过激了。我的话可能直接,但没有恶意。你想要房子车子彩礼,我想要孩子,这都是成年人正常需求。你如果冷静下来,我们可以继续谈。”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不谈了。”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

“你这个年纪,机会没那么多。别因为一句话把路走窄。”

我盯着屏幕。

那一瞬间,我差点笑出来。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拒绝羞辱,不是守住尊严,而是把路走窄。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起来的时候,屋里只有这一点声音。

我忽然觉得,今晚的雨很长。

第二天是周日,我照常去了学校。

实验楼外的香樟树被雨洗过,叶子亮得发黑。

我走进办公室,学生小罗正在门口等我,手里抱着一摞图纸。

“许老师,您昨天不是相亲去了?怎么今天还来这么早?”

我看她一脸八卦,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论文不用改了?”

小罗立刻低头:“改,马上改。”

她跟着我进办公室,把图纸摊在桌上。

讨论节点受力的时候,她忽然抬头问:“老师,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一愣:“很明显?”

她指了指图纸:“您刚才把我一个错误讲了三遍,但没骂我。”

我被她逗笑。

小罗今年二十六岁,研究生二年级,平时最怕我改论文。她家里也催婚,常常跟我吐槽,说亲戚觉得女孩子读研已经够了,再读博就“嫁不出去”。

她小声问:“老师,相亲对象不好吗?”

我本来不想说。

可她眼神太真诚,我忽然就说了:“他问我能不能生孩子。”

小罗手里的笔掉在图纸上。

“第一次见面?”

“嗯。”

她眉毛一下子皱起来:“这也太冒犯了吧。”

我淡淡说:“在相亲市场里,这叫现实。”

小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师,我以后要是到了四十三岁,还没结婚,我希望我能像您一样。”

我看她:“像我一样什么?”

“像您一样有房子,有工作,有学生怕您。”她说着说着笑了,“还有底气说不。”

我怔住了。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站在一条越走越窄的路上。

可在比我年轻的人眼里,我也可能是一种答案。

中午,我接到舅妈电话。

她这次语气比昨晚软了很多。

“南栀啊,绍平刚才又跟我聊了。他说昨天确实太直接,但他也没说错。他这个人想法简单,就是想要个孩子。你看要不要再见一面?把话说开。”

我皱眉:“我已经说了不合适。”

“你先别急着拒绝。”舅妈压低声音,“他说房子、车子、彩礼都可以谈。只是他希望你先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身体条件。如果没问题,再往下谈。”

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边。

楼下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球,球砸在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我问:“他亲口这么说的?”

“是啊。他说这也是负责。毕竟你这个年龄,万一结了婚生不了,那不是害了两个人吗?”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舅妈急了:“你别又生气。现在很多人婚前体检,这有什么?”

我说:“婚前体检是两个人一起做健康检查,不是让我一个人去证明自己还有没有使用价值。”

舅妈叹气:“南栀,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他的要求,不是我的表达。”

电话那头又开始劝。

她说杜绍平条件不错,说男人愿意继续谈已经给了台阶,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不要太较真。

我一直等她说完。

然后我问:“舅妈,如果今天有个男人让您女儿相亲第一次见面就去医院检查能不能生,您会觉得这是台阶吗?”

舅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那不一样,你表妹才二十九。”

我说:“所以四十三岁的女人,就不配被尊重?”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我收到杜绍平的消息。

“许老师,我听你舅妈说你介意检查。你别误会,我不是侮辱你。我可以跟你一起做体检,但生孩子主要还是看女方身体。这样吧,房子我可以考虑共同买,车子也可以买,彩礼按你们老家规矩来。但前提是,你得有生育可能。”

我看完,心里反而没有昨晚那么疼了。

人最难受的时候,是还试图解释。

一旦明白对方的逻辑根本不在乎你是什么感受,心就会慢慢冷下来。

我回他:“杜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们不合适。”

他回得很快。

“你不要这么极端。四十三岁还谈恋爱那套纯粹感情,不现实。你有你的条件,我有我的条件。你如果什么都不让问,那谁敢跟你结婚?”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决定见他第二次。

不是为了和好。

是为了把这件事讲清楚。

不是讲给他听。

是讲给我自己听。

我回复:“明晚七点,还在那家茶餐厅。把你想谈的条件一次说完。”

他隔了几分钟回:“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

凌晨两点醒来,我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我博士毕业那天,我妈站在我身边,手里捧着花,笑得比我还开心。

那天她逢人就说:“我女儿是博士。”

她从来没读过大学,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手指被机器夹伤过,左手食指一直伸不直。

可她一直相信,读书能让人站得直。

如果她还在,听见有人把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拿去和生育价值称斤论两,她会怎么想?

她可能还是会劝我别太硬。

也可能会红着眼睛骂一句:“凭什么?”

我把照片放回去。

灯光下,我看见自己手背上细细的纹路。

四十三岁,确实不年轻了。

可这双手画过上千张结构图,签过几十份评审意见,扶过病床上的母亲,也把自己从一无所有撑到了今天。

它们不应该在一张相亲桌上发抖。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再次走进那家茶餐厅。

这一次,我没有提前到。

杜绍平已经坐在上次的位置。

桌上还是普洱,旁边多了一盘虾饺和一份蒸排骨。

他看见我,露出一点笑。

“来了?先坐,边吃边聊。”

我坐下,没有动筷子。

“直接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态度太硬,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许老师,昨天我想了想,咱们都是成年人,确实该把条件摆在明面上。你要房、车、彩礼,我不说完全不能接受。说实话,以我的条件,这些不是拿不出来。”

我安静听着。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不算好看,但很整齐。

第一,婚后可购买新房,首付男方承担七成,女方承担三成,房本暂写双方名字。

第二,可购买家用车一辆,费用双方各半。

第三,彩礼十八万八,女方嫁妆不低于同等金额,统一存入共同账户。

第四,婚后一年内备孕,女方需提前做生育能力评估。若一年内未能自然怀孕,配合医学助孕。若三年内无子女,双方重新协商婚姻关系。

我看着第四条,眼前微微发黑。

不是因为意外。

而是因为他真的把它写下来了。

写得那么平稳,那么理所当然。

“重新协商婚姻关系。”我轻声念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杜绍平清了清嗓子。

“就是到时候看情况。不是说一定离婚,但孩子这个事,总得有个说法。”

我抬头:“如果是你的问题呢?”

他明显不耐烦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可以配合检查。但你也得承认,四十三岁生育风险主要在女方。”

“如果检查结果显示你也有问题呢?”我继续问。

他的脸沉下去:“许老师,你是不是非要抬杠?”

我说:“不是抬杠,是公平。”

他把纸往桌上一按。

“公平?那你要房子要车要彩礼的时候,怎么不说公平?我比你收入高,我多出钱,你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我提出孩子,你就说我不尊重你。不能好处都让你占吧?”

我忽然明白了。

在他眼里,房子、车子、彩礼是他付出的价格。

而孩子,是他要求的回报。

他不是没听懂我说的话。

他只是觉得,在这个交易里,我没有资格拒绝验收条款。

我拿起那张纸,又放下。

“杜先生,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说:“你问。”

“如果我怀孕,你能不能减少工作应酬,陪我产检?”

他皱眉:“我公司那么忙,不可能每次都陪。”

“如果孕期反应严重,我需要卧床,你能不能照顾我?”

“可以请阿姨。”

“如果生完孩子,我身体恢复不好,你能不能承担夜里喂奶、换尿布、哄睡?”

“我一个大男人,哪会弄这些?可以请月嫂。”

“如果孩子有健康问题,你能不能不怪我?”

他脸色难看起来:“你别老假设坏情况。”

我看着他:“你可以假设我不能生,我为什么不能假设生育的风险?”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你说要孩子,可你要的是一个结果。你并没有准备承担过程。”

他冷笑:“许老师,照你这么说,男人什么都别要了?我出钱还不够,还得样样伺候?”

“所以你看,”我轻轻说,“你还是觉得钱可以替代一切。”

杜绍平把茶杯重重放到桌上。

“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房子、车子、彩礼,我都写了。你别抓着一句话不放。说到底,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自己也知道这个年纪很难生,所以才这么抗拒?”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生气。

可那一刻,我没有。

我只是突然平静下来。

茶餐厅的灯光还是那样黄,空气里有茶香和蒸笼的热气。

可我忽然像坐在一座桥的中央。

桥的一端,是别人替我标好的路:年龄到了,条件降一降,尊严忍一忍,找个人嫁了,哪怕被对方当成一场交易,也比一个人老去体面。

另一端,是我自己走了四十三年的路:辛苦,孤单,有时也疲惫,可每一步都没有跪着。

我把那张纸推回给他。

“杜先生,这四条,我一条都不接受。”

他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房子我不要你的,车子我不要你的,彩礼也不要你的。因为我不打算和你结婚。”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

“许南栀,你耍我?”

“不是。”我说,“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你要的不是妻子。”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你要的是一个能给你生孩子、最好还有博士学历、能替你撑门面、能在你忙的时候自己扛住一切的女人。”

他猛地站起来,又意识到周围有人看过来,只好压着声音说:“你说话别太难听。”

我也站起来。

“难听的话,是你先说的。你问我能不能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难听?”

他咬牙:“我那是现实。”

“那我也给你一句现实。”

我拿起包,盯着他的眼睛。

“女人到四十三岁,最怕的不是嫁不出去。最怕的是为了嫁出去,把自己交给一个只想验收结果的人。”

杜绍平脸色僵住。

我继续说:“房子能买,车子能换,彩礼能退。可尊严一旦被自己卖掉,就很难赎回来。”

周围彻底安静了几秒。

连端着托盘路过的服务员都放慢了脚步。

杜绍平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这种性格,难怪四十三了还单着。”

我点点头。

“对,我就是这种性格。”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上次我付过一次,这次也付。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杜绍平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茶餐厅门口的玻璃映出我的影子。

四十三岁的女人,肩膀不窄,眼角有纹,头发里有一两根白。

可她站得很直。

出了商场,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沿着路边慢慢走。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走到地铁口旁边,给舅妈发了一条消息。

“我和杜绍平已经说清楚了,不合适。以后不要再安排我们见面。如果再有人问我能不能生,请您直接替我拒绝。”

舅妈很久没回。

半小时后,她发来一句:“南栀,你是不是太绝了?”

我站在人行道边,看着红灯变绿灯。

我回:“不是绝,是到此为止。”

那天以后,杜绍平没有再联系我。

倒是舅妈消停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她又给我打电话,这次语气小心很多。

“南栀,舅妈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以后都不相亲了?”

我当时正在办公室改学生论文。

窗外下着小雪,校园里安安静静。

我想了想,说:“不是。”

舅妈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你别因为一个人就灰心。”

我说:“但以后相亲,我会先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我放下红笔,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说清楚我四十三岁,女博士,未婚。我可以谈房子、车子、彩礼,也可以谈孩子。但所有条件都必须建立在互相尊重上。如果对方只想找一个能生孩子的人,就不用见我。”

舅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小声说:“你这样,会不会吓跑很多人?”

我笑了笑。

“能被这几句话吓跑的人,本来也不该来。”

舅妈叹气:“你这孩子,从小就倔。”

我说:“舅妈,我不是倔。我只是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改论文。

小罗敲门进来,抱着一束花。

“老师,学院工会发的,祝女教师节日快乐。”

我接过花,是一束很普通的康乃馨和小雏菊。

小罗笑嘻嘻地说:“老师,今晚我们几个学生请您吃饭吧,感谢您帮我们改论文改到怀疑人生。”

我看她:“你们论文都改完了?”

她立刻后退半步:“那还是先不吃了。”

我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把花带回家,插进一个透明玻璃瓶里。

玻璃瓶原本是我妈用来泡柠檬水的,瓶口有一圈细小的划痕。

我把它放在阳台小桌上。

屋里很安静。

我坐下来,拿出那张妈妈的旧照片,轻轻放在花旁边。

“妈,”我对着照片说,“我可能还是会一个人过很久。”

照片里的妈妈笑着,不说话。

我继续说:“但你放心,我没有把自己弄丢。”

几天后,我去参加一个行业论坛。

会议在本市会展中心,主题是城市老旧桥梁更新。我作为高校代表发言,讲了二十分钟的抗震加固案例。

下台后,有个中年男人过来和我交流。

他叫梁启铭,是市设计院的总工,五十岁,离异,有一个已经工作的女儿。

他问的问题很专业,聊的是桥梁支座更换和交通导改方案。

我们站在展板前聊了半小时,全程没有一句“你多大”“为什么没结婚”“还能不能生”。

临走时,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许教授,以后项目上有机会,希望能请您指导。”

我接过名片,礼貌地说好。

那不是相亲,也不是新的开始。

但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人被尊重时,身体是放松的。

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单身。

不用证明自己值不值得被选择。

不用在一张桌子上,把房子、车子、彩礼和子宫摆成等价交换。

回家的路上,舅妈又发来消息。

“南栀,最近有个朋友想介绍给你,也是高校的,四十五岁,没孩子。你要不要见?”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拒绝。

过了一会儿,我回:“可以。但见面前,把我的情况和态度说清楚。房子车子彩礼可以谈,孩子也可以谈。不能接受平等谈,就别浪费彼此时间。”

舅妈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

地铁车窗映出我的脸。

我看见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唇色有点淡,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可她的眼神很亮。

很多人以为,女人到了某个年龄,就该自动降价,自动退让,自动把人生剩下的选择权交给别人。

可我偏不。

我可以相亲。

可以谈房,谈车,谈彩礼。

也可以坦诚地谈孩子,谈身体,谈未来。

但我再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用一句“我要孩子,你能生吗”,把我四十三年的人生压缩成一个问题。

因为我首先是许南栀。

然后才是四十三岁。

是女博士。

是相亲桌上那个被问到能不能生孩子,却终于学会站起来离开的女人。